55岁阿姨相亲当天就同居,第二天起床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
周玉芬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屏幕还亮着,女儿刚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也知道说的是什么。无非是问那个叔叔怎么样,人老不老实,家里什么情况,退休金多少。女儿每回都问这些,问完还要补一句“妈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三个字,周玉芬听了十年了。
丈夫走的那年她四十五,女儿刚上高一。她一个人把孩子供到大学毕业,又看着女儿嫁了人,在省城安了家。女儿每个月打两次电话,隔三差五寄东西回来,钙片、阿胶、按摩仪,堆在柜子里吃不完用不完。可电话里说来说去就那些话,吃了吗,睡得好吗,别舍不得花钱。说完了就冷场,两头都攥着手机不知道还能聊什么。
周玉芬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干了二十多年,落了一身毛病。腰疼起来直不起来,膝盖一到阴天就发酸。她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早上五点半醒,晚上八点睡,中间这十四个小时怎么打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去公园跟人学过太极,去了三次就不去了,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她夹在中间像个多余的人。她也去过老年活动中心,打牌的人嫌她出牌慢,跳舞的人嫌她步子跟不上。后来她就不去了,在家看电视,从早间新闻看到晚间剧场,中间插播广告的时候就盯着窗外发呆。
邻居张大姐来串门,说给她介绍个对象。周玉芬摆手,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找什么找,让人笑话。张大姐说笑话什么,现在老年人找伴儿多正常,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哪天摔了都没人知道。周玉芬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却动了一下。她想起上个月有天夜里胃疼,疼得满头汗,自己摸黑找药,手抖得拧不开瓶盖。那时候她确实想过,要是身边有个人就好了。
相亲安排在人民公园旁边的茶楼,张大姐陪着去的。
对方姓什么来着,张大姐在电话里说了,周玉芬没记住。她只记得张大姐说“人老实,退休金够花,儿女都成家了”。她那天早上翻了三遍衣柜,最后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还抹了点女儿买的润唇膏。到了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脸圆圆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了两道。看见她上来,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裤缝上蹭了蹭。
张大姐互相介绍了一下,周玉芬没听清名字,光看见他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三个人坐下喝茶,张大姐找话聊,问退休金多少,问房子多大,问儿女干什么的。男人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实在在。他说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南方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他说自己一个人住,会做饭,会收拾屋子,就是夜里看电视总睡着,醒了电视还开着,屋里空落落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茶杯,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
周玉芬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太熟悉了。电视开着睡着,醒了还是一个人。她抬眼看了看他,他也正好抬头,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又各自挪开了。
张大姐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让他们慢慢聊。茶楼里剩下他们俩,反而更安静了。男人给她续了茶,问她在纺织厂干了多少年,她说二十三年。他点点头,说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工,手上全是茧子。说着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桌上。周玉芬看了一眼,那双手粗粗大大的,指节上都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点洗不净的黑印子。她自己的手也这样,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关节粗,指头变形,冬天还裂口子。两个人都有一双被日子磨糙了的手。
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厂里聊到家里,从儿女聊到身体,从买菜聊到做饭。男人说他最拿手的是红烧茄子,周玉芬说她会做手擀面。男人说那哪天我给你擀面条,你烧茄子。周玉芬听了没说话,低头喝茶,耳朵根有点热。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暗了。男人说送她回去,她说不用,坐两站公交就到了。他说那陪你走到公交站。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个人就站着等。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公交车来了,周玉芬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站牌下面,手插在兜里,朝她这边望着。车拐了弯,看不见了。周玉芬靠在椅背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家,她开了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响声。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里的人说着笑着,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茶楼里的画面,他的手搁在桌上,粗粗大大的,指节上都是茧。还有他说的那句,夜里看电视总睡着,醒了还是一个人。
手机响了,张大姐打来的,问怎么样。周玉芬说还行。张大姐在那边笑,说人家对你印象挺好,问能不能再见面。周玉芬攥着手机,顿了一会儿,说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愣。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今年五十五了,守寡十年,一个人过了十年。每天早上五点半醒,晚上八点睡,中间十四个小时一个人。她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她不想夜里胃疼的时候自己拧药瓶盖,不想下雨天膝盖疼的时候自己贴膏药够不着后背,不想一年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拿起手机给张大姐拨回去。张大姐接起来,她吸了口气,说:“你把他电话给我吧。”
张大姐愣了一下,说好好好,马上发给你。
周玉芬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有点抖。那边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她听出来了,是茶楼里那个声音。她说:“是我,周玉芬。”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
她攥了攥手机。“你晚上吃的什么?”
“煮了碗挂面,凑合吃了。”
“我会做手擀面。”
那边又安静了,过了几秒,声音有点哑。“那……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周玉芬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丈夫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笑着,跟从前一样。她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地址。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周玉芬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把挂面、一兜鸡蛋、一把小葱。他说不知道你家有没有这些,顺路买的。周玉芬让他进来,他换了鞋,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周玉芬去厨房烧水,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接,筷子递到他手里,他低头吃了一口,说好吃。周玉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额头上冒了细汗。她想起丈夫活着的时候也这样,吃她做的面总是很认真,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面,他抢着洗碗,周玉芬没争过他。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弯着腰站在水池前面,袖子挽到小臂,水哗哗地冲着碗筷,动作利利索索。洗完碗他把灶台也擦了,抹布拧干挂好,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好了。”
那个笑让周玉芬心里踏实了一下。
后面的事,周玉芬自己也没想到。他本来要走,站起来拿外套,周玉芬看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她说外面下雨了。他看了看窗外,说没事,坐公交两站路。周玉芬没接话,站在那里。他也没动。屋里的灯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电视机还开着,声音很小,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周玉芬说:“雨挺大的。”
他说:“嗯。”
周玉芬说:“要不……明天再走。”
他没说话,把外套放回了沙发上。
那天夜里的事,周玉芬后来想起来,觉得像做梦。她关了电视,铺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罩换上。他站在卧室门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周玉芬说你睡这屋,我睡沙发。他说那不行,我睡沙发。两个人推了两句,最后谁也没去沙发,就那么躺下了。一人盖一床被子,中间隔了半尺宽,谁也没碰谁。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周玉芬很久没有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睡觉了。她躺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你叫什么来着?今天下午张大姐说了,我没记住。”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我姓赵,赵德柱。”
周玉芬在黑暗里也笑了,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周玉芬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她听见厨房有动静,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赵德柱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她那双旧布鞋,鞋帮上的泥点子被刷得干干净净,鞋带拆下来洗了,搭在栏杆上晾着。旁边的盆里泡着她换下来的外套,袖口的油渍已经搓掉了大半。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那双鞋底子磨薄了,回头我拿胶给你粘粘。”
周玉芬站在阳台门口,脚上穿着拖鞋,头发没梳,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看着蹲在地上的这个男人,他头发花白,后脑勺有点秃,肩膀宽宽的,蹲着的时候背有点驼。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睡觉打不打呼噜,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甚至连他全名也是昨天晚上才问的。她就知道他会擀面条,会刷鞋,会洗碗擦灶台,夜里睡觉不打呼噜,早上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可她又觉得,她知道得够多了。
赵德柱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我烧了粥,你喝点。面我擀好了,中午给你做手擀面,你烧茄子。”
周玉芬点点头,进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烫的,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阳台上,照在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旧布鞋上。
她喝了大半碗粥,放下碗,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妈处了个对象,姓赵,人挺好。
女儿秒回:真的?我周末回去看看。
周玉芬看着那几个字,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用专门回来,过年带女婿一起就行。
女儿发了个笑脸。
周玉芬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赵德柱揉面。他袖子挽得老高,两只大手在面团上又揉又按,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茄子买了吗?”
周玉芬说:“冰箱里有。”
他说:“那你烧茄子,我擀面,咱俩搭伙。”
周玉芬嗯了一声,去冰箱拿茄子。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丈夫的遗照还在那里,照片里的男人笑着,跟从前一样。她看了两秒,把照片拿起来,翻过去扣在柜子上,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盖在上面。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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