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惨白的光打在我手背上。护士递来一张催款单,说探视名额今天不用就作废了。我盯着单子上的数字,没说话。
三十七天,我妈在里面躺了三十七天。林秋月一次没来过。
我把单子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推开门回家。客厅没开灯,林秋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沈长江。”她声音很轻,“我的名额,是不是你取消的?”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窗外雨声很大,盖住了她的呼吸声。她笑了一下,眼泪砸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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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是凌晨两点送进医院的。
邻居打来电话时,我还在车间值夜班,手机震了三次我才接。
电话那头说,你妈晕倒在楼道口,嘴都歪了。
我扔下手里的扳手就往家跑。
到医院时,急诊的医生说脑溢血,出血量不小,直接送重症监护室。
我签了一摞单子,手抖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护士让我去交押金,我摸遍口袋,只有三百多块。
我给林秋月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说妈脑溢血住院了,在重症监护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知道了。
然后问我,要不要她过来。
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先睡吧。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上班的超市早上七点开门,她五点就得起来赶公交。
我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护士推着仪器车进进出出,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我妈昨天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腌了一坛萝卜,让我周末回去拿。
天亮的时候我妹沈雨萱来了。
她嫁到隔壁市,坐了两个小时大巴。
一进走廊就开始抹眼泪,扒着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
护士拦住她,说探视时间还没到。
沈雨萱转过头问我,嫂子呢。
我说她上班。
我妹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两千递给我,说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新镯子,亮晃晃的。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冯正找我谈话。
他说你母亲情况不乐观,出血位置不好,年纪也大了,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
我问长期是多久,他说不好说,先看这一个星期能不能挺过去。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响了,是林秋月发来的短信,问妈怎么样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那样。她没再回。
晚上七点,探视时间到了。
护士让我进去,只给十分钟。
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呼吸机,胸口一起一伏。
我喊了一声妈,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站在床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屏幕上那条绿线一跳一跳的。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妈整夜坐在我床边,拿湿毛巾敷我额头。
现在轮到我站在这儿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十分钟到了,护士催我出去。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林秋月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我坐在沙发上,把催款单摊在茶几上。
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又看了一眼我。
“吃饭了没?”她问。
我说不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翻抽屉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出来把一沓钱放在茶几上,说这是这个月工资,你先拿去用。
我数了数,三千二。
我问她,你不去医院看看妈。她没回答,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捂着嘴。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护士说昨天半夜我妈又做了一次CT,出血没有扩大,但肺部有感染,上了抗生素。
我问费用,护士说每天基础费用一千多,加上药和检查,平均一天两千左右。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林秋月三千二,加起来不到八千。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存折里有点积蓄,但不知道密码。
中午我去银行查我妈的账户,试了她的生日,密码不对。
又试了我的生日,还是不对。
最后试了我爸的忌日,进去了。
余额六万三。
我取了四万,存进医院的账户。
从银行出来,我给林秋月打电话,想告诉她钱的事。
电话通了,背景很吵,她在超市理货,有人喊她搬东西。
我说了两句就挂了。
她没问我妈的病情。
下午回到医院,沈雨萱已经走了,发来短信说下周末再来。
走廊里只剩我一个家属。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是脑溢血,她女儿每天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问我,你媳妇怎么不来。
我说她上班忙。
那女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探视的时候,我妈睁开眼了。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呼吸机挡着听不清。
我凑过去,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秋月呢。
我说她明天来。
我妈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从病房出来,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没人出声就灭。
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秋月发来的,问今天怎么样。
我打了四个字:妈问你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妥,想撤回,她已经看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回家,林秋月已经睡了。
卧室门关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盖着的面条,已经坨了。
我把面条热了热,坐在厨房里吃。
吃到一半听见她在里面咳嗽,比昨天更厉害。
我推门进去,她蜷在床上,脸朝里。
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事。
我伸手摸她额头,她躲了一下,说不烧。
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止痛药,已经吃了大半盒。
我问她吃这个干什么。
她说头痛。
我说头痛吃这个没用,明天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我把药盒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布洛芬缓释胶囊。
我说你少吃点,伤胃。
她没应声。
第二天我翻存折准备取钱交住院费,发现余额不对。
少了八千。
我以为是医院扣的,打电话去问,说昨天只扣了两千三。
我拿着存折愣了半天,想起林秋月这几天脸色不好,想起那盒止痛药。
晚上回家我问她,存折里少了八千,你拿的?
她正在拖地,拖把停了一下,又接着拖。
她说嗯。
我问干什么用了。
她说有用。
我问什么用。
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杵,水溅出来,说你别管了。
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年来,她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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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半个月,花了将近三万。
我的积蓄见底了,我妈存折里的钱也取了一半。
沈雨萱又来过一次,待了半天就走了,说孩子要中考,走不开。
临走又留了一千。
工友刘建辉听说我妈住院,主动借给我两万。
他把钱塞给我的时候说,先救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我接过钱,手有点抖。
他说你媳妇呢,怎么没见她来。
刘建辉看了我一眼,没往下问。
那天下午,护士小赵拦住我,说沈师傅,你们家就你一个人来探视啊。
我说嗯。
她说可以让家属轮换着来,你一个人熬不住。
我说我媳妇上班。
小赵犹豫了一下,说前天下午我看见一个女的在楼下花坛坐了很久,长得像你手机屏保上那个人。
她没上来。
我掏出手机看屏保,那是去年在公园拍的,林秋月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眯着眼笑。
那天晚上回家,林秋月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肩膀的骨头支棱出来,衣服挂在身上晃荡。
我想问她前天是不是去过医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收完衣服进来,从我身边走过,带过来一股药味。我问她吃的什么药,她说维生素。我看着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第二天我翻衣柜找换洗衣服,在最底下那层摸到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押金条,省肿瘤医院的,金额八千。
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条子站在衣柜前,脑子里嗡嗡响。
省肿瘤医院,肿瘤。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林秋月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押金条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没变。
我问她,你去肿瘤医院干什么。
她没回答,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淘米。
我跟进去,又问了一遍。
她关了水龙头,手撑着灶台,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把妈照顾好,我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你告诉我是什么病。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她说,沈长江,你妈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你还有心思管我的事?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押金条翻来覆去地看。
省肿瘤医院,乳腺外科,林秋月。
八千块。
我想起她最近总说累,想起那盒快吃完的止痛药,想起她瘦下去的肩膀。我攥着那张条子,手心全是汗。
04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第二十三天,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不能转普通病房。
费用还在一天天涨。
我妈存折里的钱取完了,刘建辉借的两万也花了一半。
那天中午,我在医院走廊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说是省肿瘤医院住院部,通知林秋月下周三来办住院手续,做术前准备。
我说她不在。
对方问你是谁,我说我是她丈夫。
对方说那你转告她,名额已经排上了,错过这次要等三个月。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省肿瘤医院,住院,手术。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林秋月不在,我翻出她放押金条的那个信封,里面还有她的身份证和一张挂号单。
挂号单上写着,乳腺外科,张医生。
诊断一栏写着几个字,我看不太懂,只认得一个“肿”字。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脑子乱成一锅粥。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两千,这边林秋月又要手术。
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该先顾哪头。
后来我做了那件事。
我拿着林秋月的押金条和身份证,去了省肿瘤医院。
收费处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我说我媳妇不做手术了,退押金。
她看了我一眼,说本人不来吗。
我说她来不了。
小姑娘没再问,查了系统,让我填了一张单子,签了字,把八千块钱退给了我。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撞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他看了我手里的单子一眼,问,你是林秋月的家属?
我说是。
他说我是冯正,你媳妇的接诊医生。
他问我,你确定要取消手术?
我说家里有困难,先不做了。
他皱了皱眉,说她的情况不建议拖,最好三个月内手术。
我说知道了,谢谢医生。
然后我拿着八千块钱走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公交车回市医院,把钱交到我妈的账户上。
收费处的人说,刚好够三天的费用。
晚上回家,林秋月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进厨房做饭,炒了一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端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
我把饭放在茶几上,说吃饭吧。
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
她说,沈长江,你是不是去肿瘤医院了。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手机收到退费短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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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在重症监护室第三十七天。
那天早上护士跟我说,探视名额今天再不用就作废了,系统每天重置。
我说知道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我妹打电话,没接。
给林秋月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挂了。
中午的时候,林秋月给我打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像刚哭过。她说她体检报告出来了,要去一趟医院。我问什么体检报告,她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我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坐到下午。
护士出来叫我,说三床家属,你母亲醒了,一直叫你。
我进去,我妈睁着眼看我,嘴唇翕动。
我凑过去,她说了三个字,我听了半天才听清。
她说,秋月呢。
我说她一会儿就来。我妈摇了摇头,眼睛又闭上了。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那条绿线跳得比昨天慢了。
晚上我回家,客厅没开灯。
林秋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开门的动静她没反应,直到我换好鞋走到客厅中间,她才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举起手里的纸,声音很轻,问我,沈长江,我的名额,是不是你取消的。
我站在那儿,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窗外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上面印着省肿瘤医院的抬头,诊断一栏写着一行字。
我认出了“乳腺”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看不懂的术语。
我说你先别急,妈那边今天又催费了,我实在没办法。
她笑了一下,眼泪砸在纸上。
她把那张报告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我没看清。
她说,沈长江,我确诊了,乳腺癌,需要马上手术。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鞋柜。
她站起来,把报告拍在茶几上,说现在名额没了,你知道吗,全省就这一个专家,我排了三个月。
我说那咱重新约。
她说重新约?
你妈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两千,你拿什么给我重新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我脸上火辣辣的。
她说,我妈当年说你是孝子,我嫁给你。
二十年来,你妈骂我丧门星,我忍了。
你妹说我记仇,我也忍了。
可现在我要死了,你连我的手术名额都敢退。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的体检报告被穿堂风吹起来,飘到地上。我蹲下去捡,手抖得抓不住那张纸。
06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卧室里没有动静,没有咳嗽声,没有翻身的声音。
天亮的时候我推门进去,林秋月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我坐在床边,想伸手碰她,她躲开了。
她说,沈长江,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等。
等妈的病情稳定,等我有力气去医院。
我走到楼下三次,三次都没上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当年我流产大出血,你妈站在病房门口骂我丧门星,说沈家绝后都是我的错。
我躺在病床上,血止不住地流,她骂完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一进医院就心慌,手脚发麻。
我攥着床单,指头关节咔咔响。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说,你妈躺在重症监护室,我怎么说。你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床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省肿瘤医院的挂号单和检查报告,日期是四十天前。
她说,我查出肿块那天,医生说尽快手术。
我想等你妈好一点再告诉你。
后来你退了名额,医院打电话问我确不确定,我说我没退。
他们说你丈夫来退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不是恨,比恨还深。
她说,沈长江,你退费那天,我在医院楼下。
我看见你从收费处出来,手里拿着钱。
我站在花坛后面,你没看见我。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她接着说,我回家问你,你跟我说没有。你拿着那八千块给你妈交了住院费。你妈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我说你听我解释。
她说我不想听了。
她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衣服。
我站起来拦她,她推开我,力气大得吓人。
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拎着就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重症监护室的号码。
我接起来,护士的声音很急,说三床情况不好,医生让你赶紧过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一边是拉着行李箱的妻子,一边是生命垂危的母亲。
林秋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让我以为她还会回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不行了。
冯正医生在门口等我,说抢救了半个小时,让我进去看最后一眼。
我推开门,我妈躺在那里,呼吸机撤了,胸口没有起伏。
护士递给我一张纸条,说是从她枕头底下找到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长江,别怪秋月。我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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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的葬礼办了三天。
沈雨萱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埋怨我为什么不早点通知她。
亲戚来了二十多个,挤在老屋里。
有人问,你媳妇呢。
我说她身体不舒服。
沈雨萱在旁边冷哼一声,说什么身体不舒服,就是记仇。
我没接话。
三天里我给林秋月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我去她超市找,同事说她请了长假。
我去岳母家,敲门没人应。
后来邻居告诉我,丁淑兰带着女儿去省城看病了。
葬礼最后一天晚上,亲戚都走了,沈雨萱在堂屋里清点礼金。
她一边数钱一边说,哥,妈这些年攒的钱呢。
我说给妈看病花光了。
她不信,翻箱倒柜找存折。
我把存折扔给她,余额三块七。
她愣了半天,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家。
推开门,客厅里的东西少了一半。
林秋月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全不见了。
卧室衣柜空荡荡的,只剩下我的衣服孤零零挂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了字。
另一张是她的体检报告,诊断一栏写着:乳腺浸润性癌,建议立即住院手术。
报告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三天。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林秋月的号码,按了拨号键。
这次通了。
她接起来,没说话。
我听见背景里有护士喊床号的声音,还有仪器嘀嘀嘀的响。
我说你在医院。她说嗯。我说什么时候手术。她说不知道,在等排期。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她没回应。过了几秒,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
窗外有只野猫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躺下来,脸埋在她的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洗发水的茉莉花香。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坐在床边,低着头笑。
那时候我妈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抽屉缝里夹着什么东西。
我抽出来,是一张超市小票。
日期是我妈住院第十五天,上面列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盒止痛药。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林秋月的笔迹:妈住院费,五千。
08
我妈头七那天,沈雨萱来家里收拾遗物。
她在堂屋里翻出我妈的金戒指和金耳环,揣进自己兜里。
我说那些留给秋月。
她瞪我一眼,说凭什么都给她,她连妈最后一面都没来见。
我说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吗。
沈雨萱说不就是记仇吗,当年妈是说了她几句,那都多少年了。
我说她病了,乳腺癌,四十天前就确诊了,一直在等手术。
妈住院那阵,她每天走到医院楼下,就是上不去。
沈雨萱愣住了,手里攥着那对耳环。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她怎么不早说。
我说她怕你们说她矫情。
沈雨萱低下头,把耳环放回桌上。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她的手术做了没。
我说名额被我退了。
沈雨萱猛地抬头看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押金条到省肿瘤医院,从八千块到退费单。
讲完的时候,沈雨萱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哥,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我看着她,觉得她问得可笑。
我说妈当时一天两千,我手里一分钱没有。
沈雨萱说那你也不能退嫂子的救命钱啊。
我说妈那时候也在救命。
她说那不一样,妈七十多了,嫂子才四十多。
我没再跟她争。
她走的时候把那对耳环留在了桌上,说给嫂子吧,等她好了给她。
我说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沈雨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岳母家。
这次门开了,丁淑兰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没让我进去,就站在门槛里面看着我。
她说,长江,秋月住院了,在省肿瘤医院,走廊加床。
手术排期还没定,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我说我去看她。
丁淑兰摇了摇头,说她不想见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说这是秋月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家里剩下的钱,她说房子留给你,她净身出户。
我没接那张卡。
我说妈,你让我见见她。
丁淑兰看了我一会儿,眼睛红了。
她说,长江啊,秋月嫁给你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你妈骂她,你妹挤兑她,你夹在中间从来不替她说话。
现在她病了,你就让她安安静静治吧。
她说完把卡塞进我手里,关上了门。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里面传来丁淑兰压抑的哭声,还有林秋月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说妈你别哭了,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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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省肿瘤医院走廊里找到了林秋月。
她躺在加床上,旁边是氧气瓶和输液架。
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脸瘦得颧骨突出来,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好几圈。
她看见我,把脸转向墙壁。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
隔壁床的家属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
我说,秋月,我来接你回家。她没动,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沈长江,你走吧。我说我不走。她说那随你,反正我不回去。
我在床边站了半个钟头。
后来丁淑兰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叹了口气,没赶我走。
她把保温桶打开,是小米粥。
林秋月坐起来喝粥,手抖得端不住碗。
丁淑兰要喂她,她说不用,自己慢慢喝。
我看着她喝粥的样子,想起结婚头几年,她也是这样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
那时候我妈坐在堂屋里,一边吃饭一边数落她。
她从来不还嘴,低着头把饭扒完,然后去厨房洗碗。
丁淑兰去打热水的时候,林秋月忽然开口了。
她说,沈长江,我出院以后要回我妈那儿住。
我说好。
她说房子留给你,你以后要是再找,别找我妈这样的。
我说我不找。
她停了停,又说,其实那八千块是我攒了半年的,想给你妈交住院费。
后来查出来病,就留着做手术押金了。
我攥着走廊栏杆,指头抠进铁皮缝里。
她接着说,你退费那天,我站在花坛后面,手里还攥着给你妈买的牛奶。
后来牛奶我拎回我妈家了,一直没拆。
我说秋月,我错了。
她没看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把钱退了。
是我问你的时候,你跟我说没有。
二十年了,你跟我说没有。
这时候护士过来喊她的名字,说有人退了手术名额,现在空出来一个,问她要不要。
林秋月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说不是我。
护士催她决定,她说要。
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让她签字。
她签完字,把单子递还给护士。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另一份体检报告,日期比我看到的那份还早半个月。
诊断一栏写着:乳腺肿块,良性可能性大,建议复查。
我抬头看她。
她说,第一次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可能是良性。
我没告诉你。
后来确诊了恶性,我才给你看的。
我想看看,如果只是良性,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拿着两张报告单站在床边,手抖得纸哗哗响。
10
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房子留给林秋月,我搬回了老屋。
老屋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我拿报纸糊了糊。
每天下班回来,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妈的遗像发呆。
沈雨萱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袋米和一桶油。
她站在堂屋里,看了看四周,说哥你这屋子得拾掇拾掇。
我说住着吧。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手术做完了,我听她妈说的。
她说好像不太顺利,后续还要化疗。
我没说话。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哥,你要是想去看就去看看,别老憋着。我说知道了。
我每个周末去省肿瘤医院。
不进去,就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
那里能看到住院部的大楼,七楼靠左边第三个窗户,是林秋月的病房。
有时候窗户开着,能看见晾在外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有一次我看见丁淑兰拎着保温桶从楼里出来,没看见我。她老了很多,背驼了,走路有点蹒跚。我站起来想叫她,又坐下了。
第六个周末,我在花坛边上坐到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住院部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戴着帽子,穿着宽大的外套,走得很慢。
是林秋月。
她瘦得脱了相,帽子底下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慢慢往公交站走。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远。
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她转回去,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牌底下,闻见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站牌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头在吆喝。
我掏钱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来回倒手。
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想起很多年前,林秋月怀着孩子的时候,冬天想吃烤红薯。
我骑自行车跑了三条街给她买,回来的时候红薯还烫着,她捧着红薯笑,说沈长江你真好。
后来孩子没保住,她再也没提过烤红薯的事。
我站在站牌底下,把那个红薯吃完了。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公交站牌上。
我掏出手机,找到林秋月的号码。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红薯还是那家的,还热。
发出去之后,我站在那儿等。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来了一条短信,就一个字:嗯。
我攥着手机往回走。
路过我妈的坟地,我拐进去,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墓碑上我妈的照片还是黑白的,看着很年轻。
我想起她临终前写的纸条,别怪秋月,我对不起她。
我妈这辈子没跟谁说过对不起,就这一句,还是写在纸条上。
从坟地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沿着土路往老屋走,两边是别人家的菜地,豆角藤爬在竹架上,影影绰绰的。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堂屋里我妈的遗像还摆在那儿,前面供着三个苹果,已经蔫了。
我把苹果收了,换上今天买的红薯,还热着。
遗像上我妈看着我,眼神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说不上是严厉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进厨房烧水。
水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还是林秋月。
她说:下周化疗,你不用来。
我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想吃什么跟我说。
这次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听着水壶里的水烧开,咕嘟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尖细的哨音。
我起身去关火,热气扑了一脸,镜片蒙上白雾。
我摘下眼镜擦,看见窗外有只野猫从墙头上跳过去,尾巴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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