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改嫁那年我九岁,婚礼在镇上一个小饭店办的,三桌人,我坐在角落里啃鸡腿,油顺着手指缝往下淌。继父走过来,蹲下,用他的袖口给我擦手,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一把甩开他,说“你又不是我爸”。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笑了笑,没说啥,走了。
我妈当时脸就沉了,晚上回家把我揍了一顿,笤帚疙瘩抽在屁股上,疼得我三天不敢坐硬板凳。她一边打一边哭,说“你知不知道咱娘俩能活下来全靠你叔”。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爸走得早,我六岁那年,他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赔了十二万。那钱我妈存在银行里,一分没动,说等我大了上学用。可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日子不是光有钱就能过的。继父那时候在镇上开小卖部,隔三差五往我家送米送油,我妈不要,他就搁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后来他们结婚了。继父搬进我家,带着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儿子,叫赵磊。我妈把主卧腾出来,我跟赵磊住次卧。从那天起,我就没叫过他一声爸。我管他叫“老赵”,当面叫,背后也叫。我妈为这事没少打我,但我就是改不了口。每次我叫“老赵”,继父都答应,声音不大不小,跟他平时说话一个样。
赵磊不一样,他第一天就管我妈叫妈了,叫得亲热,跟亲生的似的。我妈应得也脆生,好像他才是她亲儿子。我嘴上不说,心里头恨得牙痒。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九年。我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后来又考了公务员,留在了那边。一年回去一趟,有时候连一趟都回不去。我妈打电话问我,我就说忙。她也不追问,只说你叔老念叨你。我“嗯”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跟我妈不亲,跟继父更不亲。我知道他们养我长大不容易,但就是亲不起来。每次回那个家,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赵磊倒是一直在镇上,结了婚,生了孩子,开了个饭店,日子过得红火。我妈经常拿他跟我比,说你看你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我不接话,低头吃饭。
二十八岁那年,我在单位出了事。
具体什么事我不想细说,反正是被领导穿了小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我从核心科室调到了档案室。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懵的,每天上班对着满屋子落灰的卷宗,下班回到出租屋,连灯都不想开。女朋友也分了,她说我这个人太闷,有什么事都憋着,跟一堵墙过日子没意思。我没挽留,也没解释。
那阵子我妈给我打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她直接买了火车票过来,敲开我出租屋的门,看见我瘦得脱了相,当场就哭了。她住下来给我做饭,每天三顿端到我面前。我吃着吃着就掉眼泪,她也不问,就坐在对面看着我。
第三天晚上,她跟我说,你叔让你回去住一阵。我说不用。她说你叔已经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都是新换的。我说真不用。她就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在火车站,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你叔给你的”。我说啥东西。她说“你自己看”。我上了公交车才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户名是我。打开一看,从我九岁那年开始,每年存一笔,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有一年存了五千,存了十九年。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三千块。存折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给小峰娶媳妇用。老赵。”
我攥着那张存折,在公交车上哭得像个傻子。旁边的人以为我疯了。
那之后我回去了一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继父坐在客厅看电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张旧沙发。我妈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眼圈一红,扭过头去炒菜。继父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然后我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电视。放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就听见电视里的人在笑,他跟着笑,我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吃饭,我第一次给他倒了杯酒。他接过去,手有点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这酒辣”。我妈在旁边说“你叔前年查出胃溃疡,医生不让喝了”。我看着他,说“那别喝了”。他说“没事,今天高兴”。
饭后我妈去洗碗,赵磊带着老婆孩子先走了。客厅里就剩我和继父两个人,电视关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突然开口,说“小峰,我晓得你心里一直有疙瘩”。
我没吭声。
他说“你亲爸走得早,你妈不容易。我当年娶你妈,说实话,一是看你们娘俩可怜,二是我自己也带个孩子,想找个伴。我承认,我对磊磊比对你好。他是我亲生的,我偏心,我认。但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我想了想,摇头。他确实没亏待过我。吃穿用度,我跟赵磊一个标准,有时候我的还多一点。我上大学那会儿,他偷偷塞给我一张卡,说“别跟你妈说,自己买点好吃的”。我没要,给他扔回去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混。
他接着说“我这辈子没多大本事,就开了个小卖部,后来改成超市,挣了点钱,供你们两个读书。磊磊没出息,书读不进去,早早出来混社会。你争气,考出去了。我跟你妈说,咱家出一个大学生,脸上有光。但你每次回来,都跟我隔着一层,我心里头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我妈在厨房喊“老赵你又抽烟”,他当没听见,抽了一口,说“这回你出了事,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嫌我烦。你妈说去陪你,我说那你去吧。我在家里等消息,晚上睡不着,想着你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你妈回来说你瘦了,我那天晚上一宿没合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我坐在那儿,鼻子酸得厉害,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掐了烟,站起来,说“不早了,洗洗睡吧”。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存折你收着,钱不多,是我跟你妈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以后买房,不够的跟我说,我还有点积蓄”。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老了。背有点驼,头发也白了大半。我想起九岁那年他蹲在我面前给我擦手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年人,腰板挺直,走路带风。十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就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拍了拍我环在他胸前的手臂。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早点睡。”
他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我妈在里面问“咋了”,他说“没事,孩子大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原来的房间,床单是新的,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的事。我想起我叛逆期那会儿,跟人打架,对方家长找上门来,继父挡在我前面,赔笑脸说好话。我想起我高考那年,他每天早起给我煮两个鸡蛋,说吃了补脑子。我想起我考上大学办酒席,他挨桌敬酒,跟人说我儿子考上了,那个骄傲的劲儿。
我从来没叫过他一声爸。但他做的事,哪一件不是爸才做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我妈说他去店里了,走之前交代让你多睡会儿,别吵你。我洗漱完,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肉包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粥趁热喝,包子是磊磊饭店拿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事我后来跟朋友说过,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朋友说你继父挺不容易的,我说是啊。他说那你现在叫爸了吗?我说没有。他问为啥。我说叫不出口,都二十八年了,突然改口,别扭。
但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谢谢。”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在那头说:“谢啥,一家人。早点睡,别熬夜。”
背景音里我妈在喊“老赵你把袜子脱了再上床”,他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我听着那条语音,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笑了好久。
后来我把这事发到了网上。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继父偏心是事实,不该被原谅。有人说我白眼狼,人家养你十九年连声爸都不叫。有人说存折那一段太假了,现在谁还用存折。有人说这才是真实的中国式父子关系,不说不代表不爱。有人说我妈也有问题,光知道打孩子,不知道疏导。有人说我活该被穿小鞋,性格太孤僻。
我一条一条翻着看,看到半夜。然后我把手机关了,给我妈发了张照片,是我跟继父那天晚上吃饭时拍的。照片里他端着酒杯,我给他倒酒,两个人的脸都有点红。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叔看了照片,笑了半天,说那天酒喝多了,头疼。”
我回:“下次回去给他带点好酒。”
我妈说:“别带,他胃不好。”
我说:“那就带点养胃的。”
我妈说:“行。”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叔说,让你过年早点回来,磊磊饭店年夜饭都给你留好了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和解仪式,没抱头痛哭,也没改口叫爸。日子还是照常过,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清是什么,就像一堵墙,突然裂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进来了。
我知道那堵墙还在,这么多年垒起来的,不可能一下子塌掉。但我不着急了。墙里头埋着的东西,我现在能看见了。
那年我二十八岁,继父跟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
但我还是叫他老赵。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口了。不过没关系,他知道我心里有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有些事,不用说出来,也说不出来。
就像那碗粥,烫得眼泪都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有些东西,比一个称呼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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