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塌了。
张海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绑钢筋。六月的河南,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半天,他手上全是铁锈和水泥灰,掏出来一看是媳妇王娟打的。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七八截:“海超……你快回来……小雨……小雨在学校晕倒了……县医院说……说让赶紧转郑州……”
他脑子轰的一声,手里的扎钩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旁边的工友喊他,他什么也听不见,撒腿就往工地外面跑。包工头在后面骂骂咧咧说还没到点,他回头吼了一嗓子:“我闺女快不行了!”那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整个工地都静了一瞬。
从工地到县医院,四十里路,他骑摩托闯了三个红灯。到医院的时候,王娟蹲在急诊室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肿得跟桃一样。看见他就扑过来,指甲掐进他胳膊里:“医生说……白细胞太高了……让去郑州确诊……可能是……可能是白血病……”
张海超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墙,咬着牙问:“小雨呢?”
“在里面躺着,一直喊爸爸。”
他进去的时候,十二岁的张雨欣躺在白被单下面,小脸煞白,胳膊上插着针管。看见他就咧开嘴笑,喊了声“爸”,声音虚得跟猫叫似的。张海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他心口一紧。他低头看着闺女,想起她刚出生那会儿,也是这么小这么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学着换尿布,把闺女裹得跟粽子一样。十二年了,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工地再苦再累,回家看见闺女写作业的背影,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让他自己都意外,“爸在这儿呢,咱去郑州,爸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当天晚上就转了院。郑大一附院的走廊里塞满了加床,消毒水味儿呛得人眼睛疼。张海超跑前跑后办手续,兜里揣着工地上刚结的两万块钱,交完押金就剩个零头。确诊书下来那天,王娟直接瘫在走廊长椅上,哭都哭不出声。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中危组,医生说先化疗,后续看情况可能需要骨髓移植。
张海超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把烟屁股一个个摁灭在水泥地上。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的儿子张明。那是他和前妻李霞生的孩子,离婚那年张明才三岁。后来李霞带着孩子去了洛阳,他留在老家,每年见儿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再后来他娶了王娟,生了小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给张明的抚养费常常拖到年底才凑齐。父子俩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张明大专毕业,他去了洛阳,塞给儿子两千块钱,儿子没要,父子俩在饭店里对坐着吃了一顿饭,全程没超过十句话。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明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出去。医生说骨髓移植首选亲缘供者,兄弟姐妹全相合的概率是四分之一。他得先问问。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喂。”那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耐烦。
“明明,我是爸。”
沉默了两秒。“有事?”
张海超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安静得让他心慌。过了好一会儿,张明才开口:“所以你是想让我去配型?”
“爸知道这事儿不该……”
“行。”张明打断他,“我去。”
张海超愣住,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明明……”
“啥时候?我请假。”
“明天……明天行吗?”
“嗯。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了。张海超靠在墙上,眼眶热得发胀。他抬起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生疼。
第二天下午张明就到了。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个头比他爸还高半头,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个双肩包,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雨躺在床上睡着了,化疗让她头发掉了大半,头皮上覆着一层绒绒的细毛。张明没进去,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配型结果要等一周。那一周里,张明住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每天来医院一趟,待不了多会儿就走。王娟给他送饭,他接过去说声谢谢,客客气气的,像对外人。张海超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
有天晚上他在走廊碰见儿子在楼梯间抽烟,背影笔直,肩膀却很紧。他走过去,张明没回头,只说了句:“她长得挺像你的。”
张海超嗯了一声。“明明,这些年……”
“别说了。”张明打断他,把烟头摁灭,“我来这儿不是听你道歉的。”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张海超叫到办公室,表情有点复杂。“配上了,全相合,六个点位都对上了。”医生顿了顿,“但是有个情况。”
张海超心一沉。“啥情况?”
“你儿子的血常规报告显示,他的血小板和白细胞计数异常。我们建议他进一步检查,但他拒绝了。”
张海超脑子嗡嗡响。他冲出去找到张明,儿子正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手指夹着第二根烟。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你咋回事?医生说你血象不对,为啥不查?”
张明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抬起头。那一瞬间张海超看清了儿子眼底的红血丝和发青的眼眶。张明扯了扯嘴角:“查了又能咋样?你先管好小雨吧。”
“你给老子说清楚!”张海超声音拔高了,手都在抖。
张明沉默了很久。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六月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最后他说:“去年查出来的,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吃着药,暂时稳定。”
张海超只觉得腿一软。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像老牛一样的呜咽声。一个闺女躺在楼上等着骨髓救命,一个儿子站在面前说自己也有白血病。天塌了,真真正正塌下来了。
“爸。”张明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别这样。”
“你为啥不早说……”张海超抬起头,满脸是泪,“你为啥不告诉爸……”
“告诉你又能咋样?”张明蹲下来和他平视,眼睛也红了,“你当年连抚养费都凑不齐,我告诉你我有病,你除了发愁还能干啥?我自己能扛。”
“你才二十五……”
“你二十五的时候我都三岁了。”张明说,声音忽然软下来,“爸,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就是……就是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儿。我妈一个人带我,最难的时候连肉都舍不得买。我恨过你,真的恨过。”
张海超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儿子肩膀上。张明没有躲。
“但是小雨是无辜的。”张明说,“她啥都不知道,她连我这个哥哥都没见过。我不能看着她死。”
“你自己的病……”
“医生说亲缘移植对供者影响可控,我吃着药呢,能扛住。先救小雨。”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花坛边坐到天黑透。张明说了很多话,从他妈下岗那年冬天家里暖气坏了,说到他大专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说到去年确诊时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张海超听着,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他才知道儿子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也才知道,儿子恨他,但恨里头掺着的东西比恨更复杂。
手术定在两周后。进仓前,小雨抱着张海超的脖子不撒手:“爸,我会不会死?”
“不会。”张海超把闺女紧紧搂着,“你哥救你来了。”
小雨歪着头:“我哥?我有哥?”
张海超点头。小雨眼睛亮了亮:“那我能见见他吗?”
张明进仓那天,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比之前瘦了一圈。他站在小雨的层流床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小雨也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比了个心。张明愣住,然后笑了,也抬手比了个心。张海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双儿女隔着一层玻璃对望,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得要炸开。
采集干细胞那天,张明在采集室里躺了四个小时。张海超坐在旁边给他喂水,儿子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却一直说没事。采集结束的时候,张明说了句:“爸,我想睡会儿。”
“睡吧,爸在这儿。”
张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张海超看着儿子安静的睡脸,想起他三岁那年趴在自己背上睡觉的样子,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那时候他们还在老家,院子里有棵枣树,夏天在树下乘凉,张明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后来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移植很成功。但后续的排异反应折磨了小雨将近两个月。那段时间张海超和王娟轮班守着,两个人瘦得脱了形。张明在出租屋里休养,隔几天来医院复查自己的血象。有天晚上张海超回家拿换洗衣服,看见儿子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张明和他妈的合影。
“想啥呢?”
“想我妈。”张明把手机扣过去,“她不知道我来做配型。”
“你妈……”
“她知道小雨生病的事,让我来看看。”张明顿了顿,“她没说别的。”
张海超在床边坐下来。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他忽然想起离婚那天,李霞抱着张明站在法院门口,眼睛哭得通红,对他说了一句话:“张海超,你以后别后悔。”他那时候年轻气盛,梗着脖子说绝不后悔。二十二年过去了,他后悔了。
“明明,等你好了,爸想请你们娘俩吃顿饭。”
张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小雨出仓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片金色。张明来接她,手里提着一兜子零食。小雨坐在轮椅上,看见他就喊:“哥!”
张明走过去蹲下来,把零食放在她膝盖上。“给,都是你爸说你爱吃的。”
小雨伸手拽住他的手指头。她手上的留置针刚拔,手背上青紫一片,可那只小手攥得格外有力。“哥,你以后能常来看我吗?”
张明看了看张海超,又看看王娟。王娟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明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张明摇摇头。他低下头看着妹妹,声音很轻:“能。以后哥常来。”
那天下午张海超推着小雨在前面走,张明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路过医院小花园的时候,小雨忽然指着月季花丛说:“哥你看,那朵红的像你。”张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一朵开得正盛的大红月季,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他笑了笑:“哪儿像了。”
“像你。”小雨认真地说,“你那天进仓,穿那个蓝衣服,脸白白的,但是眼睛特别亮。就跟这花似的。”
张明不说话了。张海超推着轮椅,感觉儿子在后面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明偏过头去,耳尖泛着红。
三个月后复查,小雨的骨髓象完全缓解,嵌合率百分之九十九。张明的血象也趋于稳定,医生说继续服药,定期监测,生活质量可以维持得不错。
那年春节,张海超把李霞请到了家里。王娟做了一桌子菜,张明带着小雨在客厅拼乐高。李霞进门的时候,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王娟先开了口:“姐,快进来,外头冷。”
李霞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张明和小雨头碰头地拼积木,忽然说了句:“俩孩子长得都像他。”
王娟给她倒了杯茶:“是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海超站在厨房门口,看看前妻,看看现任妻子,看看儿子和闺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身进了厨房,假装去看灶上的汤。王娟跟进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海超,会好的。”
“嗯。”他握住她的手,“会好的。”
年夜饭吃到一半,张明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看了看满桌子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张海超脸上:“爸,我敬你一杯。”
张海超慌忙站起来,杯子碰过去,手有点抖。
张明说:“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你好好的,小雨好好的,我妈也好好的。”他顿了顿,看了王娟一眼,“阿姨也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张海超仰头把酒灌下去,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小雨在旁边拍手笑:“爸哭了!爸哭了!”
“没哭。”张海超抹了把脸,“辣的。”
张明笑了。那是张海超第一次看见儿子这样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他想起来,张明三岁那年,在老家院子里追鸡,摔了一跤,爬起来也是这么笑的。
那天晚上张明要走的时候,小雨抱着他的腿不让走。张明蹲下来哄她:“哥明天还来。”
“你骗人。”小雨撅嘴,“你上次说还来,过了好几天才来。”
“这次真来。”
“那你拉钩。”
张明伸出小拇指,和小雨的手指勾在一起。小雨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海超站在门口看着,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可心里是热的。他想起那个电话打来之前的那个下午,自己在工地上绑钢筋,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那时候他以为天要塌了。可现在他知道了,天塌下来,还有人一起顶着。儿子,闺女,两个女人,都是他的天。
后来小雨问张海超:“爸,为啥你给我起名叫雨欣?”
张海超说:“你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雨停了之后出了彩虹。你妈说叫雨欣吧,雨停了心里高兴。”
小雨想了想:“那哥哥呢?为啥叫张明?”
张海超沉默了一会儿。张明出生那天下着小雪,天阴沉沉的,李霞说叫明明吧,盼着日子亮亮堂堂的。他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确实会亮亮堂堂的。后来才知道,亮堂的日子得自己挣。
他摸了摸小雨的头:“明明就是亮亮堂堂的意思。”
小雨哦了一声,跑过去拉张明的手:“哥,你名字真好听。”
张明正在给她检查作业,闻言笔尖顿了顿。“嗯。”他说,“爸起得好。”
张海超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是郑州的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可他好像看见树梢上冒出了一点绿。他知道那是幻觉,冬天还长着呢。可春天总会来的。
一家四口拍全家福那天,摄影师喊“看镜头”,张海超坐在中间,左边是王娟,右边是李霞,后面站着张明,怀里抱着小雨。小雨非要张明抱,张明就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小雨忽然转过头亲了张明脸颊一口。张明愣住了,随即笑起来。
照片洗出来,张海超放在钱包夹层里,跟小雨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工地上的工友看见了问:“海超,这你儿子?长得真俊。闺女也好看。”
张海超咧嘴笑:“嗯,儿女双全。”
工友说:“你可真有福气。”
张海超把钱包合上,揣进贴身的兜里。他想起那个下午的电话,想起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想起张明蹲在花坛边说“我不能看着她死”。是的,他有福气。天塌下来过,可他没有被砸垮。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到家,王娟在厨房做饭,小雨在客厅写作业。手机响了,是张明发来的消息:“爸,今天复查结果挺好。周末我带小雨去动物园,你去不去?”
张海超打字回过去:“去。爸给你俩买烤肠。”
张明秒回了一个笑脸。
张海超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见王娟的背影,听见小雨在客厅里念课文的声音。窗外暮色沉沉,可屋里的灯亮着,暖融融的。他知道,天不会再塌了。就算塌了,他也扛得住。因为他的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笑脸里,就在每一声“爸”里。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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