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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她妈把碗筷收走,林月抢着去洗。我跟着进厨房,那厨房黑乎乎的,灶台上嵌着一口大铁锅,旁边一个旧碗柜,门板都合不严。
林月蹲在地上洗碗,水冷得刺骨。我蹲下来想帮忙,她拿胳膊肘挡我:“你别动,这水凉。”
“你也知道凉。”
她没说话,手在水里翻着碗,指头红通通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她那个旧手机,放在灶台边上:“你手机昨晚掉枕头底下了,我捡的。”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哦,我忘了。那个手机不用的。”
“你妈给你发消息了。”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老大。就那么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她问你这次带多少钱回来,说你弟弟学费还差八千。”
林月手里的碗滑进水里,溅起水花。她赶紧低下头去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月月,你每个月转的那两千块钱,根本不是什么保险,对不对?”
她蹲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僵着。过了好几秒,才说:“周杰,我求你了,这件事等回去再说,行吗?”
水声哗哗响,雾气从盆里升起来,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看得见她后颈上那块骨头,凸得厉害。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厨房。
上午,陆陆续续有亲戚上门。
先来的是林月的姑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着小卷。她一进门就拉住林月,声音又尖又高:“月月!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林月笑着叫了声“姑”,又把我介绍了一遍。姑妈上下打量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小伙子不错。月月这是苦到头了。”
她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以后就指望月月拉家里一把了。”
姑妈坐在堂屋长凳上,拉着林月的手,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月月啊,你去年给你妈打的那两万块钱,可帮了大忙了。你弟弟那手术费,要不是你……”
林月突然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姑妈:“姑,你喝点水。”
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林月,像明白了什么,讪讪地端起杯子:“喝水喝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那两万块钱。林月去年跟我说她妈妈住院,问我借过一万二,说她妈查出胆结石要做手术。我二话没说把钱转给了她。后来她说手术顺利,报销下来再还我。这钱到现在还没还。
原来那两万块钱不是她妈的手术费,是她弟弟的手术费。
姑妈坐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老太太,是林月家隔壁的刘婶。刘婶弓着背,走路拄根木棍,进门就高声喊:“红梅啊,这就是你家月月的对象?城里来的?”
林月她妈迎出来,嗓门比刘婶还大:“是是是,快来坐。”
刘婶坐在我对面,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却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小伙子,你家里条件咋样?有房有车不?”
林月她妈替我答了:“有车,房子快买了。小周一个月挣一万多呢。”
刘婶咂巴咂巴嘴:“那不错啊。月月这丫头从小受苦,找个人好的是应该的。”
停了一会儿,刘婶又补了一句:“红梅,你家林宝那学费有着落没?我听说学校又催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林月她妈叹了口气,眼睛往我这边瞟:“还没呢,正愁着呢。”
林月从里屋走出来,脸色发白:“刘婶,这事儿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刘婶摇着脑袋:“也是,也是。月月有本事,大城市挣钱多。”
我站起来,说去车上拿点东西。
走到院子外,风灌进衣领里,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拿东西,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儿子,到月月家了吧?怎么样?她家里人好相处不?”
我不知道怎么回,沉默了两秒,说:“还行,都挺热情的。”
“那就好。你要勤快着点,别让人家觉得城里孩子娇气。”
“知道。”
“对了,你爸问你,要不要给你们转点钱过去,头一回上门,别小气。”
我闭了闭眼:“不用,够用。”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林月姑妈的话、刘婶的话、旧手机里的消息、枕头下的手机、那两万块钱……全都搅在一起。
我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直到看见林月从院子里出来,朝车这边走。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眼睛红通通的。
“周杰,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说呢。”
“那些事……我回去再跟你解释,好不好?今天就当我求你了,在我家,给我留点面子。”
我看着她:“林月,你跟我借的那一万二,不是给你妈做手术的,对不对?”
她低下头,咬住嘴唇,不吭声。
“是你弟弟做手术用的?”
她点了一下头,很轻。
我深吸一口气,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收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家是个无底洞。”她声音带着哭腔,“周杰,我家里……我妈她……”
“你妈怎么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太苦了,我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两个弟弟又不争气,她一个人扛着……”
“所以你就跟着一起扛?瞒着我,拿我的钱往里填?”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院门开了,她妈探出头来,朝我们这边喊:“月月!小周!回来吃饭了!”
林月赶紧擦了把眼睛,低声说:“周杰,先回去,行吗?别让我妈看出来。”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午饭比早饭丰盛,炒了腊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炒鸡蛋。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脸上堆着笑:“小周,多吃点,晚上我杀只鸡。”
我低头吃饭,味同嚼蜡。林虎今天话多起来,主动问我:“哥,你们做装修的,一个月真能挣一万多?”
“好的时候能。”
“那你能带带我不?我在镇上跑三轮,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三千多。”
林月她妈接话:“对啊小周,你虎子兄弟年轻力壮,干啥都行。你们那要人不?让他跟你去城里干,总比在这穷地方强。”
我放下筷子:“装修设计不是随便就能上手的,得学个一两年。”
“那学也行啊!虎子聪明,一学就会。”她妈眼睛发亮,“他去给你们当学徒,你给开点工资就行。”
林虎也点头:“哥,我不怕苦。”
我看着林月。林月低头吃饭,拿筷子的手微微发颤。
我说:“回头我问问公司。”
她妈高兴坏了,又往我碗里夹了块腊肉:“我就知道小周是个实在人!”
吃完饭,我借口去厕所。农村的厕所在院子外头,用几块木板搭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颤。
从厕所出来,我没急着回屋,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经过偏房时,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是林月和她妈。
“你跟小周提了没有?你弟弟学费的事。”她妈的声音压得低,但隔音太差,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不提。”林月声音发倔。
“你不提谁提?家里就指望你了!林宝明年就毕业了,这最后一年学费交不上,他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你想让你弟弟白念这三年?”
“妈,周杰他不欠咱们家的。”
“你跟他处对象,以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再说了,你这些年给家里拿钱,他以后能不知道?早晚得知道,还不如现在说清楚。”
“妈!”林月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别逼我。”
“我怎么逼你了?我是为你好!你要是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不管你弟弟,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
我站在墙根下,一动没动。冷风从脚底往上灌。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说,我自己去跟小周说。就说借,等以后还他。”
“妈!你拿什么还?去年我跟你借他的那一万二,你自己说还,还了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
接着“啪”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你个没良心的!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供你上学,现在你有本事了,就跟我算账?你弟弟不是你的弟弟?你看着他上不起学,你心里过意得去?”
林月哭起来,压着声音,像小兽一样呜咽。
我转身走开了。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走得越远,那哭声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风声。
回到堂屋,她爸正在修一个破旧的收音机。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会修不?”
我摇摇头,挨着他坐下。他拿螺丝刀拧着一颗螺丝,手抖得厉害。
“你叔叔我,年轻时候也能挣钱。”他突然说,“出去打工,一个月能拿五六千。后来腰坏了,干不动了。家里就靠红梅和月月撑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月月不容易。你别怪她。”他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去捣鼓收音机,螺丝刀在螺丝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下午,林月一直躲着我。我想找她说话,她不是在厨房忙活,就是被亲戚拉着。她妈看我的眼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那热乎劲儿,让我觉得像一把软刀子。
傍晚,林宝回来了。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捆着两床被子,说是学校放假,东西搬回来。
林宝比昨天热情多了,放下被子就坐到我旁边,一口一个“哥”。
“哥,我听说你们做装修设计的,认识不少老板吧?我学计算机的,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实习的地方?明年毕业,学校要求开实习证明。”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周,你看你宝子兄弟,有文化,学电脑的,你们公司要不要人?”
我说:“我公司是搞装修的,用不上计算机专业的。”
林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哥你认识其他公司的人不?随便什么公司,能开个实习证明就行。”
“我回去帮你问问。”
林宝兴奋地直点头:“谢谢哥!还有那个……哥,我妈说你先帮我垫点学费,等我毕业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
我愣住了。
她妈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小周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先借我们八千,等林宝毕业找到工作,连本带利还你。”
林月从厨房冲出来:“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跟小周商量事呢,你插什么嘴?”
“你不能这样!”林月声音发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我哪样了?我借钱又不是要钱!你弟弟上学是正事,你不帮就算了,还不让我开口?”
林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我看着这一家人,看着林宝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妈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林虎靠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笑,看着她爸低头抽烟不说话。
我慢慢站起来:“阿姨,钱的事,容我想想。”
她妈立刻笑了:“对,你俩好好商量。不急,不急。”
林宝在旁边补了一句:“哥,你放心,我肯定还。我说话算话。”
林月一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晚饭,她妈果然杀了一只鸡。鸡炖了一锅,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但我一口鸡肉都没碰。
林月也几乎没动筷子。
她妈不停地给我盛汤,笑得跟朵花似的:“小周,多吃点,这鸡是自家养的,城里吃不着。”
我低头喝汤,那汤很鲜,可我觉得嘴里发苦。
饭后,林月她妈从里屋翻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她把本子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对我说:“小周,你看看,这是月月这些年在家里拿的钱,每一笔都记着呢。等她嫁过去,这账就清了,我们不会赖的。”
我接过来一看,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
“月月,2019年,给家五千,妈手术。”
“月月,2020年,给家八千,林虎买三轮车。”
“月月,2021年,给家一万二,林宝交学费。”
“月月,2022年,给家一万五,还刘婶债。”
一笔一笔,加起来有七八万。
我抬头看向林月。她就站在她妈身后,脸白得像一张纸,浑身都在抖。
那个记账本,她妈拿在手里,像捧着一本天经地义的债单。
而那债主,是我女朋友。
她的女儿。
而我,是她妈眼里下一本账簿。
第三章 那本账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没说话。
她妈还笑吟吟地看着我,等着我表态。林宝凑过来又添了一句:“哥,我妈都给你看账了,说明没把你当外人。”
林月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过账本,撕了个粉碎。
“月月你疯了!”她妈尖叫起来,扑上去抢,只抢到两把碎纸片。
林月把碎纸往地上一摔,哭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给他看这个!凭什么!”
她妈也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的天爷啊,我图个啥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冲我吼——你翅膀硬了,你城里人你了不起了——”
林虎赶紧去扶她妈,一边扶一边冲林月瞪眼睛:“你干啥!大过年的!”
林宝缩到一边,不说话了。她爸还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烟灭了都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看着满地的碎纸片,看着林月那张哭得变形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出了堂屋,走进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林月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周杰,你听我说——”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我开不了口。”她哭得喘不上气,“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家是个填不满的坑。”
我慢慢转过身。她站在门口,背后透出昏黄的灯光,脸上全是泪。
“林月,”我嗓子发紧,“你给家里拿了那么多钱,我不怪你。你孝顺,我理解。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借我的钱,还编个谎话来骗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东西:“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以后不要我了。”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上学的时候,谈过一个。他来过一次我家,第二天就跟我分手了。他说我家是吸血的,说我以后挣多少都不够填。他说我这样的人,注定一辈子拖累别人。”
我愣住了。
“后来我不敢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家里的事。我拼命攒钱,给家里还债,就是想有一天把债还清了,能轻轻松松地跟人说我家里的事儿。”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可债越还越多,怎么都还不完。我也想过不给了,可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我弟弟被人堵在门口要钱,我就又心软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周杰,你走吧。趁还没结婚。我不怪你。真的。”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瘦得肩胛骨把棉袄顶出两个尖儿。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三年,她到底怎么扛过来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全是眼泪。
“你先起来。”
她摇头:“你走吧,我真的不怪你。”
“起来。”
她不动。我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弄了我一脖子。我站着没动,手拍着她的背。
“账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眼泪擦干。”
她在我怀里“嗯”了一声。
回到屋里,她妈已经起来了,坐在凳子上抹眼泪。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又堆出一点笑:“小周啊,你看这事闹的……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逼你,就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我看着她,心里清楚得很。她不是话赶话,她蓄谋已久了。
“阿姨,时候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
她妈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林月拉住了。
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睁着,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外面风刮得窗户哗哗响,像有人在拍门。
林虎睡我旁边,忽然翻过身来,压着嗓子问:“哥,你睡了吗?”
“没。”
“今天我妈那些话,你别太当回事。她这人嘴碎,心不坏。”他顿了顿,“我姐是真心喜欢你。我以前听她打电话,一说起你,那语气都不一样。”
我没应声。
他又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姐给家里拿的那些钱,其实有一部分是我逼的。”
我侧过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前年我跑三轮撞了个人,赔了三万。我自己没钱,是我姐拿钱回来摆平的。她当时跟你借的那一万二,其实是给我还债。”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姐不让我说。她怕你知道以后更嫌弃她。”
我闭上眼睛,拳头在被子里慢慢攥紧。
“我妈那个账本,”林虎继续道,“不是给我姐记的。是给我记的。她怕我以后不认账,不还我姐。她想让我姐出嫁前把这些钱都算清楚,让男方出。”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妈让我看账本,根本不是信任我,是要让我明白一件事——林月这个“资产”,是有“负债”的。你想娶她,就得替她把账清了。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除夕。
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我穿上衣服起来,站在院子里给爸妈打电话拜年。我爸接了,问我“在那边习惯不”,我说“习惯”。我妈在旁边喊:“你给月月家带好!别使性子!”
我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发呆。太阳从山后面慢慢升起来,把雾一点一点烧开。
林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米酒,递到我手里:“昨晚没睡好?”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胃里暖起来。
“林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你说。”
“你弟弟学费的事儿,我先不答应,你也别答应。过了年,咱们回城,把你家的债好好捋一捋。”
她愣了一下:“你要帮我还?”
“不是帮你还。”我看着她,“是跟你一起把这件事理清楚。你得先告诉我,你家到底欠了多少,都是什么钱,一个月要还多少。咱们得把账算明白,才能知道以后怎么过日子。”
她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掉下来:“周杰,你……”
“林月,我喜欢你,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账。”我顿了顿,“但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的时候,你至少得让我知道。”
她扑进我怀里,碗差点摔了。我把碗拿开,空出胳膊抱住她。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兔子。
那一刻,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她家这笔账,到底是不是她说的那样。
上午,我主动跟她妈说,要去林宝的学校走一趟,了解了解学费的事。她妈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好好好,小周你办事我放心”。
林宝坐在旁边,眼神有些闪躲:“哥,学校放假了,没人上班。等开学再去吧。”
“没事,我就去看看。不是要交学费吗?我得先弄清楚具体数目,才好帮你。”
林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向他姐。林月说:“周杰说得对,先把事情弄清楚。”
林宝不说话了,低头玩手机。
我借了林虎的三轮车,说去镇上取点现金。林月要跟着,我没让。
到了镇上,我找了个有信号的街角,蹲在地上,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打给大学同学赵磊。他是做贷款审核的,专门跟各种借贷机构打交道。
“哥们儿,帮我查个人。”我压低声音,“林宝,二十四岁,在县城念大专,计算机专业。我要知道他名下有没有什么贷款、分期、欠款之类的。”
赵磊在电话里笑:“你小子查小舅子呢?”
“少废话,帮我查。回头请你吃饭。”
“行,你把身份证号发我。我今儿值班,正好有空。”
我手上没有林宝的身份证号。但我记得昨天晚上,她妈翻账本的时候,里面夹着几张身份证复印件。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上面好像有林宝的信息。
我掏出手机,给林月发了条消息:“你帮我把你家的户口本拍个照,我有点用。”
她很快回了一个“好”,没过两分钟,照片发过来了。
我把林宝的身份证号发给赵磊。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赵磊电话打过来。
“查到了。”
“怎么说?”
“这小子名下有一笔网贷,四万多。还有一个分期购物,买了个苹果手机,还欠着六千多。另外他学校那边有助学贷款,这个正常,毕业以后才开始还。”赵磊顿了一下,“网贷这个事,你最好赶紧处理。利息滚得厉害,再拖半年,翻一倍都可能。”
我蹲在街角,风从耳边刮过去,脑子里嗡嗡响。
四万多的网贷。她妈只说学费差八千,只字不提林宝欠的这笔钱。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街对面有家小卖部,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放着过年的歌,热热闹闹的。
我拨通林月的电话。
“林月,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弟到底欠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终于,她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像砂纸:“我不知道。我妈从来不跟我说实话。每次打电话就是要钱,说欠了多少多少,我就赶紧转。我……我不敢问。”
我深吸一口气,把赵磊查到的事说了。
林月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像被人打了一拳。
“四万多?他一个学生,怎么会欠这么多?”
“你问我?”我声音有点冲,“林月,你在外面省吃俭用,每个月给你妈转两千。你弟弟用着万把块的苹果手机,欠着四万多的网贷。你妈还告诉你只差八千。你这个姐姐,当得值吗?”
她“呜”的一声哭了出来,电话里满是她压抑的哭声。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揪住了,又生气又心疼。
“周杰,我怎么办啊……”
我闭了闭眼,把火气往下压了压。
“你先别哭。等过了今天,我跟你妈摊牌。这笔网贷,咱不背。”
她抽泣着说:“可那是我弟弟……”
“林月,你听清楚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弟弟的债,是你弟弟的。你的债,才是你的。别弄混了。”
电话那头,她的哭声慢慢低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挂了电话,在小卖部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冰凉的矿泉水从嗓子眼灌下去,胃里像结了冰。
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她妈嘴里没一句实在话。林宝的网贷四万多,加上学费,加上家里的外债,加上林虎以前撞人的赔偿款——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窟窿?
我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是林月。
“周杰,你回来了没有?”
“在路上。”
“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发紧,像在压着什么,“我姑妈刚才来了,说我小舅知道你来了,要过来看你。”
“你小舅?”
“他是我妈那边最不好惹的一个。以前在镇上开赌局,后来不干了,天天游手好闲。家里以前有好几笔钱,都是他给引来的债。”她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妈好像联系了他。你等会儿多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沉,把三轮车掉了个头,加速往回赶。
远远地,我就看见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车看着不新,但在这种地方,有辆轿车就代表着一种身份。
我把三轮车停在门口,刚进门,就看见堂屋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他坐在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她妈坐在旁边,笑得格外殷勤。林虎和林宝都站着,像两个小喽啰。
林月站在墙角,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男人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笑得一脸横肉:“这就是月月的对象吧?我是她小舅,姓李,李金贵。”
我握了握他的手,那手又厚又潮。
“周杰。”
“坐坐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自己先坐下了,吐了一口烟,“红梅跟我说了,月月找的对象不错,省城的,挣得多。我寻思着过来看看。”
我坐下来,没说话。
李金贵眯着眼看我:“小伙子,我家月月从小没爸管,就我这个舅舅疼她。她要出嫁,我得把把关。”
林月她妈在旁边直点头:“对对,金贵你看人准。”
李金贵把烟灰弹到地上,慢悠悠地问:“你有房没有?”
“还没有,在攒首付。”
“没房啊。”他扭头看了林月她妈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女儿怎么找了个没房的”。
“车呢?”
“有,我爸的。”
李金贵“啧”了一声:“小周啊,不是我说你。我家月月这条件,放省城也是百里挑一的。你啥都没有,怎么好意思跟她处三年?”
我坐在那里,手心开始冒汗。但我没动,脸上也没表情。
“月月这些年为了你们家,可没少付出。”李金贵把烟掐灭在桌上一个空碗里,“她要是嫁出去,那得风风光光的。彩礼、酒席、三金,一样都不能少。”
林月从墙角走过来:“小舅,你说这些干什么?”
李金贵斜了她一眼:“我替你说话呢。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林月她妈也拉林月:“你小舅大老远来了,你坐下好好听。”
李金贵又转向我:“这样吧,小周,我把话挑明了。你想娶月月,得先拿十万彩礼出来。这钱不是我们花,是给月月存着,将来你们买房生孩子用。”
十万。
我胃里一阵翻腾。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们就这样坐在那里,像谈一桩买卖,而林月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看向林月。她的脸白透了,手在膝盖上捏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要是不拿呢?”我说。
李金贵的笑容收了收:“不拿也不是不行。就是月月以后的日子,我怕不好过。”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林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林宝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她妈紧张地盯着我,那眼神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慢慢站起来:“李叔,彩礼的事,我会跟林月商量。但今天是除夕,咱们先吃饭。”
李金贵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小周是明白人。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晚饭,李金贵坐在主位,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不停地灌我酒,我以胃不舒服为由,只喝了小半杯。
席间,他时不时蹦出一句:“月月啊,你这对象,脑子活。我看行。”
“小周,你丈母娘不容易,以后多孝顺她。”
“彩礼嘛,就是个态度。你给多少,说明你把月月看多重。”
林月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怎么吃。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李金贵说话的时候,她妈不停地点着头,像小鸡啄米。她爸坐在角落里,几次抬头想说什么,撞上李金贵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这个家,真正说了算的,好像不是她妈。
是这个小舅。
除夕夜,村里放起了烟花。我一个人站在院子外,仰头看那些炸开的亮光。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月发的消息。
“周杰,对不起。”
我回了一句:“下楼。”
她很快出现在院门口,裹着那件旧棉袄。我走过去,把她拉到车旁边。
“那个小舅,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月咬了咬嘴唇:“他以前在镇上开了个地下赌场,后来被查了,就收手了。但他手里捏着我家十几万的借条
第四章 除夕夜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外头鞭炮响到后半夜。有小孩在路边放二踢脚,一下一下,像砸在心上。我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林月家的这些事。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她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汤圆。看见我,笑得眼睛弯弯:“小周起这么早?快来吃汤圆,芝麻馅的。”
我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吃。林月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得老高,手臂冻得通红。我走过去,把碗递到她嘴边:“吃一个。”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知道她也没睡好。
“我不饿。”
“不饿也吃一个。”我把一个汤圆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嚼了两下,眼泪突然掉下来。
“周杰,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今天跟我妈摊牌。怕我小舅再来。怕这个家散掉。”
我伸手擦她的眼泪:“不会散。只是把账算清楚,又不是不认他们。”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洗菜。井水哗哗地流,她手指头红得像胡萝卜。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林虎从外头回来,一身酒气,走路都打晃。他走到井边,想喝水,脚下一软,差点栽进去。我赶紧拽住他。
“喝这么多,不要命了?”
他摆摆手,含含糊糊地说:“高兴……过年……”
我把他扶到偏房,扔到床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姐……我对不起你……”
林月跟过来,站在门口,眼圈又红了。
我没说话,拉她回了堂屋。
上午十点多,李金贵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女人,说是他媳妇,叫翠芬。翠芬穿一件玫红色的羽绒服,抹着玫红色的口红,一进门就拉着林月的手嘘寒问暖,眼睛却往我身上瞟。
“这就是月月对象啊?好精神的小伙子。红梅你以后有福了。”
她妈端着茶过来,笑着说:“是啊是啊,小周人踏实。”
李金贵坐在主位,点上烟,看我一眼:“小周啊,昨晚上想好没有?”
“想好什么?”
“彩礼的事。十万。你拿不拿?”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斜着眼看我。
林月她妈站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微微发抖。
我笑了笑:“李叔,彩礼的事先放一放。有件更重要的事,我想问问您。”
“你说。”
“我家月月跟我说,她妈跟您借过几笔钱,现在还欠着五六万。我想问问,具体欠多少,有没有借条,利息怎么算的。我好心里有个数。”
李金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吐了口烟:“你问这个干什么?”
“既然要谈婚事,那就把账都摆到明面上。我也好给林月一个交代。”
李金贵看向林月她妈:“红梅,你把家底都跟人家孩子说了?”
她妈脸色发白,支支吾吾:“没……没说那么多……”
李金贵哈哈笑了两声:“小周啊,你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瞒你。红梅家欠我的,连本带利,一共八万六。”
八万六。林月说五六万。她妈说没说那么多。
“有借条吗?”
李金贵从皮夹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他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你看看,白纸黑字。”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今借到李金贵现金伍万元整,月息三分”,落款是“李红梅”,还有手印。
“这是其中一张。”李金贵说,“还有三张加起来三万多。要不要都看看?”
我仔细看那张借条。日期是前年三月份。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林月她妈写的。
“月息三分?”我抬头看他,“这利息不低啊。”
李金贵笑了:“当年她求我借钱的时候,可没嫌利息高。现在钱拿走了,嫌贵了?”
林月她妈在一旁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借条还给他:“李叔,这八万六,是本金加利息?”
“对。我按最低的算的,都是亲戚,不能太黑。”
最低的算的。月息三分,一年多就翻倍。这叫最低。
“行。这账我认。”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计算器,“不过我得把账算清楚。五万本金,月息三分。前年三月借的,到现在差不多二十三个月。复利算下来,应该不止八万六吧?”
李金贵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都是亲戚,我把零头抹了。”
“那另外三张加起来三万六,借了多久,按什么利息算?”
李金贵不耐烦了:“你跟我算这么清干什么?我又不坑你。”
“李叔,不是这个意思。”我看着他,“我是想把账算清楚,该还多少就还多少。这样对大家都公平。”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李金贵盯着我,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来。我迎着他的目光,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好!小周是干过大事的人!行,你慢慢算。我等着。”
我拿起手机,一张张借条拍照。李金贵开始还不愿意,后来可能觉得在我这个“准女婿”面前不能显得太小气,就让我拍了。
拍完,我当着他的面给赵磊发了条消息:“有空帮我看看这几张借条的利息,合不合法。”
李金贵看见我发消息,脸色微微变了。
“你发给谁?”
“一个做贷款的朋友,让他帮着核算一下。”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嘴里的烟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把烟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小周,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李叔,不是信不过您。这钱的事,就该清清楚楚。林月是我女朋友,我不能让她稀里糊涂地背债。”
李金贵站了起来,脸黑得像锅底。翠芬也跟着站起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红梅!”他冲林月她妈喊,“你这女婿还没进门,就开始查老子的账了!你生的好女儿,找的好女婿!”
林月她妈吓得直哆嗦:“金贵,金贵你消消气,小周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李金贵一脚踢翻身边的凳子,发出砰的一声。
林月从里屋冲出来,挡在我前面:“小舅,你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我借给你们家钱,现在你们家女婿怀疑我!我活该?”
我平静地说:“李叔,我没有怀疑您。我只是觉得,法律有法律的规定。借条上的利息要是超过了法律保护的范围,那多出来的部分,您不能收。这样对您也不好。”
“法律?”李金贵冷笑一声,“你跟我讲法律?你知不知道这十里八乡,谁不讲我的规矩?”
“李叔,”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既然讲规矩,那就好办了。这钱,我们该还的还。但得按法律规定的利息来。这样大家都不吃亏。”
李金贵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城里女婿,敢这么跟他说话。
翠芬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大过年的,吵什么吵。金贵,先坐下。都是一家人,慢慢说。”
李金贵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烟也不抽了,就那么瞪着我。
林月她妈趁这空档,把林月拉到一边,小声说:“你怎么不拦着他?把你小舅惹毛了,咱们家还过不过了?”
林月甩开她妈的手:“妈,周杰在帮我们!你还没看出来吗?”
“帮什么帮?他这么一闹,你小舅更不会放过我们了!”
我听见了,转过头:“阿姨,你听我一句。你们家欠李叔的这些钱,利息早就不合理了。再这么还下去,十年都还不完。”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睛里有些松动,又有些害怕。
李金贵点上一根新的烟:“行啊,既然你这么说,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请我那朋友算清楚,按法律规定的利息,该还本金多少,利息多少。一次性结清。”我顿了顿,“但前提是,林月家以后不再跟您有新的债务往来。”
李金贵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一次性结清?你有这个钱?”
林月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周杰,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李叔,钱我会想办法。但必须先把账算干净。还有,林宝那边欠的网贷,我也要一并处理。我不希望林月再为家里的新债买单。”
李金贵沉默了。他抽了几口烟,突然笑了:“行啊,小周,你有种。我等着你拿钱来。”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翠芬赶紧跟上。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过小周,我得提醒你一句。算账容易,过日子难。你娶了月月,她家这摊子事,就永远是你的。你逃不掉。”
我看着他,没说话。
等他们走了,堂屋里像被抽空了似的。她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哭。她爸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月,叹了口气,又回里屋了。
林月站在我身边,手冰凉冰凉的。
“周杰,你疯了吗?你真要拿钱帮我家还债?”
我转过身,认真看着她:“林月,你觉得我今天跟他这么闹,是为了帮你家还债吗?”
她愣住了。
“我是让你妈明白,这债不能再这么滚下去了。也让你弟弟明白,欠了钱要自己担。更要让你小舅明白,林月不是他案板上的鱼肉。”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可他说得对,你娶了我,这些事就永远是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就别让我娶一个永远背着债的人。咱们先把账理清。一步一步来。”
她靠进我怀里,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一次,她没再说“你走吧”。
下午,林宝从外面回来。我把他叫到偏房,把门关上。
“哥,你找我?”他笑着,但笑得发虚。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四万七的网贷,加上利息,现在滚到快五万二了。你打算怎么还?”
林宝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哥,我……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这钱你准备怎么办?”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我……我本来想等毕业上班以后慢慢还的。”
“上班以后一个月多少?两千还是三千?五万多的债,你要还几年?”
他不说话了。
“有没有想过跟你妈说?”
“没有。”他猛地抬头,眼圈红了,“我妈要是知道了,能把我打死。她天天念叨我上学花了多少钱。我要是说我还欠网贷,她……”
“所以她不知道,你就让她以为你只差八千学费,然后让她去找你姐要钱?你姐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你妈转两千。你就拿去买手机、还网贷?”
林宝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被人骗了。同学说有个平台,借钱可容易了。我就试了一下,后来还不上,就……就越借越多……”
我看着他,心里有气,可看他那副样子,又有些心软。二十四岁的人了,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起来。”我说。
他不动。
“起来!男人的膝盖不兴这么软。”
他慢吞吞站起来,用袖子擦眼睛。
“这个钱,是你自己的账。我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还。你想清楚了,等过完年,自己去跟平台协商,看能不能减免利息,然后我帮你找份工作,你一边上班一边还。”
林宝抬头看我,眼睛红肿:“哥,你真的帮我找工作?”
“我帮你问。但你要是再瞒着家里去借钱,天王老子也帮不了你。”
他连忙点头:“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哥,我发誓。”
我拍拍他的肩:“行了。去洗把脸。你姐要是看见你这样,又该哭了。”
他低着头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偏房里,看着墙角堆着的玉米棒子,心里很乱。赵磊刚才把借条核算的结果发来了——五万本金,按法律保护的最高利率,一年利息不过一万出头。李金贵却要收三万多,而且复利计算,利滚利。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林月。
“周杰,你过来一下。”
她的声音不对劲,像在发抖。我赶紧跑回堂屋。
推开门,我就愣住了。
堂屋正中间,放着一个打开的红漆木箱。里面是一沓一沓的冥币,上面铺着一张白纸,写着几个大字:“欠债还钱,人死债消。”
林月她妈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指着那箱子:“金贵……是金贵让人送来的……这是要我们家死人呐……”
林月扶着她妈,脸色白得吓人。她爸站在墙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把箱子盖上一脚踹开,冥币散了一地。
“什么时候送来的?”
“就刚才。一个骑摩托的扔在门口,说李金贵让我们今晚十二点之前给个准话。”林虎从外面进来,喘着气,“姐,小舅这是来真的。上次村里老张家欠他钱,他也弄了这么一出。老张吓得第二天就把房子抵了。”
我攥紧拳头,指节咯吱响。冥币散在地上,白纸黑字像血一样刺眼。
我扭头看向林月她妈:“阿姨,您现在还觉得,周杰今天跟他算账,是在害你们吗?”
她妈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林月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周杰,我们报警吧。”
她爸终于说话了,声音抖得厉害:“不能报!报了警,以后在村里没法做人……”
林虎却破天荒站到林月这边:“不报?不报就等着被李金贵吃干抹净?爸,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今天能送冥币,明天就敢砸房子!”
她妈“哇”的一声哭起来,瘫在地上直拍腿。她爸蹲下去,抱着头不吭声。林宝站在门外,吓得脸都白了。
我走到林月身边,握住她的手。
“林月,报警。”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有人替她说了那句她一直不敢说的话。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110”。
接警的是个女声,很平静:“你好,请讲。”
“你好,我这里是……我要报案,有人送冥币威胁恐吓。”
电话挂断,屋里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揽住林月的肩,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但我知道,她不是害怕。
是终于要挣脱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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