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攻愚】
2026诺贝尔文学奖在斯德哥尔摩揭晓。加拿大女诗人安妮·卡森获得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表彰“其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安妮·卡森的作品确实喜欢从一个词开始。她不是先想好一个宏大的主题,再去给它找例子;更常见的情况是,一个词先在她手里裂开,露出几层旧义、旁义和误义,由此再展开一篇文章。
她那篇谈日食的文章《Totality:The Color of Eclipse(全食:日食的色彩)》,开头竟然引用了唐代诗人卢仝的《月蚀诗》:“吾见阴阳家有说:望日蚀月月光灭,朔月掩日日光缺。两眼不相攻,此说吾不容。又孔子师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
一个加拿大诗人、古典学者,在英语文章里借一首九世纪中国长诗进入“食”的经验,这件事本身就很卡森。她并不急着解释中国,也不急着证明希腊与中国其实相通。她只是把两种语言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照亮,也互相制造陌生。
这个事让笔者不由得想起钱钟书。
老钱的《管锥编》,《容安馆札记》中有大量的跨语言的语词分析,词源追溯。比如管锥编上来就猛烈回击骄傲的德国人说“德语很玄妙,一个词包含正反两个含义”,比如aufheben,他用了《易经》的“易”作为例子,这个“易”字包含了正训反训合训三重含义,证明古汉语比德语牛逼多了,哲学味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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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森和残雪,之前被博彩行业开出的得奖赔率都是1赔10
回到英语的这个eclipse的词源。它来自古希腊语ekleipsis,原义接近“离开、缺席、被抛下”。在汉语里,日食、月食很容易唤起“吞食”的古老想象;在希腊语的词根里,同一个天象却带着“光离开了我们”的感觉。一个是有什么东西把月亮吃掉,一个是光突然撤走。
科学上,它们都指向天体遮蔽;文学上,却完全不是同一件事。卡森真正迷恋的,正是这种差别:词不是透明的标签,而是带着各自历史、恐惧、宗教和身体感觉的旧容器。所谓互文,不只是“这首诗引用了那本书”,更是两种语言一碰面,彼此都被改写了一点。
这也正好把我们带到她的“hesitation”。如果一个词只有一个正确答案,我们就不必犹豫;如果翻译只是把A换成B,文学也就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卡森的写作恰恰建立在“答案还没到”的那一小段时间里。2026年,瑞典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她,理由中特别强调她与古典传统之间“大胆、富于创造性的对话”,以及她由此创造出的新文学形式。这个选择放在AI写作已经高度普及的今天看,几乎像是一个有意无意的提醒:文学的价值,也许越来越不在于谁能更快地把句子写得像句子,而在于谁还愿意在一个词、一处空白、一种无法立即归类的感受前面,多停一会儿。
无论是卡森还是钱钟书,让我们思考,在AI时代,这种“玩语词”的空间还有多少留给人,留给那些喜欢拆解古典学的“大师”们?
诺奖为什么在AI时代奖励这样一个人
卡森获奖,并不只是因为她“会写诗”。她的身份一直很难塞进单一格子:诗人、散文家、译者、古典学者、教师,常常还是表演和视觉艺术的合作者。她把萨福残篇、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赫拉克勒斯神话带进现代生活,又把婚姻、欲望、哀悼、嫉妒、身体、疾病这些极私人经验重新放回古典文本里。她的书有时像诗集,有时像论文,有时像小说,有时干脆像一盒可以拆开的纸片。瑞典学院给她的评价里有一句很关键:她的创作几乎始终处在“语言学者对词的执迷”和“诗人对新意义的欲望”之间。这个“之间”,比“古典”两个字更重要。
其实AI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跨材料调动:给它荷马、萨福、卢仝、里尔克、戈雅,它当然可以迅速找到共同主题,甚至可以生成一篇看上去颇有学识的比较文章。也正因为如此,单纯“知道得多”“典故用得多”,已经不再足以构成文学的稀缺性。
笔者在阅读她讲述《hesitation》的课件时,发觉也许卡森真正难复制的地方,不是知识库存,而是她怎么让知识在写作里改变方向。因为这个课件的内容跳跃感很强,非常地反AI。如果是AI写出这么个东西,我们一般认为它是不是有了幻觉或者在降智,收缩token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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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在讲述“犹豫”
她会因为一张圆桌而改变对“中心”的理解,会从花栗鼠想到蜱虫,从蜱虫想到于克斯屈尔,再转到里尔克,从萨福的一处语法等待,绕回戈雅画里一只抬头的狗。路线看似散,却不是随机拼贴。每一次转弯,都来自她对前一个对象真的看得太久。
因此,诺奖在这里能不能给人类留下一块“手搓的自留地”?它当然不能成为技术防火墙。评委不可能只因为一首诗是人手写的,就认为它比机器写得好;未来也很难仅凭文本表面判断作者是否使用过AI。但文学奖仍然可以重新确认一种评价尺度:把不可替代性放在流畅之上,把长期形成的语言判断放在即时产出之上,把作品与作者真实的阅读史、翻译史、身体经验、错误和修改联系起来。所谓“手搓”不是拒绝工具,而是承认文学里有些价值,本来就来自低效率。
Hesitation不是停顿,而是“尚未抵达”的时间
《Hesitation》讲座开头,卡森没有下定义。她先带大家去看巅峰创造期为18世纪末9世纪初的西班牙画家戈雅“黑色绘画”中的那只狗(如下图)。画面上,狗的头从一大片黄色与褐色之间露出来,向上看。它在看什么?它是不是陷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在等待?卡森把里尔克所谓的“in-seeing”——不是看穿一个对象,而是进入它成为它自身的中心——借来作为观看方法。她问:我们能不能进入这只狗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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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谈到疫情期间的一张圆桌。桌子没有明显的正面,没有稳定的中心,椅子放哪里都像不对。她原本要翻译一部索福克勒斯悲剧,却一直无法开始。就在这里,她拆开hesitation的拉丁词源haesitare:有“黏住、停住”的意味,也可与结巴、反复发音联系起来。于是“犹豫”不只是拿不定主意,而像把自己暂时钉在时间边缘。结巴也不只是语言失败,它仿佛用重复把当前这一秒多留了一会儿。卡森说到费里尼故意让古罗马题材电影的口型和声音错位,像是让“时间结巴”。她不是在解释一个概念,而是在不断给“犹豫”换身体。
这堂讲座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最后没有把问题解决掉。卡森后来从普拉多博物馆专家那里发现,戈雅那幅狗的早期照片里,天空中可能还有两只鸟。也就是说,她原先那套“狗面对无边界、面对空无”的解释,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狗也许只是在看鸟。一般的论证遇到这种证据,会尴尬地修补,甚至干脆略过。卡森却把自己的失望完整写进讲座。她承认自己希望那只狗替她承担一种后现代的失落,希望它凝望阿那克西曼德所谓无边无际的apeiron。结果两只鸟把宏大解释戳破了。可新的思考也正从这里开始。错误没有让文章失败,错误本身变成了文章的一层。
所以,hesitation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慢”。它是一种允许对象反过来改变解释者的时间。你先有判断,证据进来,判断被破坏;你没有立刻找一个更漂亮的说法把裂缝封上,而是站在裂缝旁边。
人文学里最重要的训练之一,也许就是这种能力:在不知道的时候,不急着假装知道。
AI会犹豫吗?它会模拟,但“犹豫”不只是一种句式
如果把问题问得简单一点:AI懂不懂hesitation?答案很容易变成两派。乐观者说,当然懂,它可以解释这个词的词源、哲学意义,也可以生成迟疑的语气,甚至列出多个互相竞争的解释。悲观者则说,机器没有身体、情绪和生死经验,所以它根本不可能懂。
也许更准确的区分是:AI很会表示不确定性,也越来越会管理不确定性,但这不等于它拥有人的“犹豫经验”。一个语言模型可以写“也许”“我不确定”“还有另一种可能”,可以按要求保留三种译法,可以展示置信度,甚至可以在新证据出现后改正自己。它完全能够学习“犹豫的形式”。但人的犹豫通常和代价绑在一起。要不要说出一句伤人的话,要不要离开一个人,要不要承认自己误读了十年,要不要在一个句子上删掉最漂亮的比喻——这些迟疑里有羞耻、欲望、责任、时间和不可逆的后果。人的犹豫不只是信息不足,也是一个主体在承担选择。
卡森在2024年的一次访谈里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具体。她回忆自己学古希腊语时,遇到生词要翻厚厚的词典。翻页需要时间,你知道答案就在前面,但还没有抵达。在那段空档里,相关词义、旧用法、别的例句会漂进来,思维处于一种既不是无知、也还不是结论的状态。她把这段时间就叫作hesitation。电脑则会立刻跳出“最符合上下文”的释义。效率提高了,可其他意义往往在到达眼前之前已经被筛掉。
这恰好也是生成式AI的默认倾向:它的工作方式就是不断给出下一个最合适的延续。它可以被要求延迟结论,却天然擅长把可能性压成输出。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AI永远不会犹豫”,而是我们太容易把机器的顺滑,当成思考已经完成。AI最大的诱惑不是替我们写,而是替我们过早结束。
AI能不能把卡森给蒸馏了?问题在于学会了什么
卡森对古希腊词语的细密拆解、对词源的偏爱、把古典文本和现代日常并置的办法,当然可以被AI学习。只要材料足够,模型完全能识别她常用的路径:从一个词根出发,追到古希腊或拉丁语;从某个文本残片跳到现代画作;让学术考据和私人生活彼此打断;在严肃论证里突然放进一只动物、一件家具或一句冷笑话。甚至“像安妮·卡森一样写”这件事,在技术上会越来越容易。
但模仿方法和复制判断不是一回事。卡森的古典学不是装饰性的知识风格。她常常真的在和校勘本、异文、语法、词源发生关系。她在访谈里形容翻译像两条路之间的一条沟:原文和译文同时悬在脑子里,彼此并不完全等值。纸面上的异文、脚注、学者数百年的修订意见,也会一起“漂浮”。这种状态对AI并非不可计算;恰恰相反,AI很适合一次性列出多版本、对齐词形、追踪用例。但问题是,当所有可能都被列出来之后,谁来决定哪一种差异值得保留,哪一种歧义应该成为诗,哪一种“错”不能被自动纠正?
这也是为什么“AI能不能写出卡森”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它当然可能写出某些段落,让读者一时分不清。真正重要的是:它会不会像她那样,允许一个意外事实破坏自己已经写得很漂亮的解释?会不会把失败留下来,而不是自动修成完整答案?会不会承认某个词的不可译性不是系统缺陷,而可能正是作品的中心?这些能力并非技术上绝对做不到,但它们需要被人为设定为目标。否则,系统通常会偏向可读、完整、确定和有用,而文学有时偏偏要保护不完整、含混、无用和不肯闭合的东西。
古典学的新形态:不是拒绝AI,而是把“慢”重新设计回来
对古典学来说,AI带来的变化其实已经很具体。近年的研究显示,大语言模型可以帮助古希腊语的词形分析、句法处理、文本对齐、残缺纸草和铭文补全,也能在一些古希腊语翻译任务中接近熟练译者的水平;但到了罕见术语、技术文献和诗歌,错误与“过度正常化”依旧明显。另一些比较研究发现,机器译文往往更容易收敛到高频表达,而人的译文在诗歌中保留了更大的解释分歧和语言个性。这并不证明“人永远更好”,但至少说明:古典文本越陌生、越碎裂、越没有现成答案,人的判断越重要。
未来的古典语言学习,也许会从“查不到”转向“太容易查到”。过去学生的困难是词典太重、材料太散、异文太多;以后真正的困难可能是,一切都在一秒钟内被归纳好了。于是教学目标也要变:不是考你能不能快速找到释义,而是训练你拒绝第一个释义。AI可以先做词形识别、列出五种可能义、给出不同时代的用例、并排列出几个英译和中译;学生必须说明自己为什么选其中一个,为什么另一个也不能完全丢掉。机器负责扩展可能性,人负责承担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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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百科全书式的词典收拢超过5000多种语言,几乎能把每个词的词源追溯清楚
这种“AI古典学”甚至可能比旧式课堂更接近卡森理想中的hesitation,只要我们故意不让机器太快给出结论。比如读萨福时,系统不要直接显示“标准译文”,而是先展示词根、格变化、同词在荷马和悲剧里的不同用法,再把关键异文并列;翻译时不只给一个答案,而是要求保留无法决定的地方。古典学最珍贵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把死语言翻活”,而是在多种不完全重合的语言之间长期生活。AI可以把这个空间做得更大,但前提是我们不把它当成答案机。
“活人感”会越来越稀缺吗?
AI写作普及以后,“活人感”已经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新审美词。人们开始珍惜不那么完整的句子、突然的岔开、轻微的啰嗦、私人记忆和语气里的犹疑,好像这些粗糙表面能够证明“这是人写的”。但这也会很快失效。机器同样可以学会口语、错别字、停顿、碎片化叙述,甚至可以专门生成“像手敲出来”的不完美。如果我们把“活人感”等同于文体毛边,它迟早也会成为一种可批量复制的滤镜。
真正可能变得稀缺的,是文字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卡森写圆桌,是因为她真的被那张桌子弄得不安;写花栗鼠,是因为它真的在她家后廊吃蓝莓;写戈雅的狗,是因为一封来自普拉多专家的邮件真的推翻了她的解释。她的文章里有很多“偶然碰上”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并不服从作者原来的计划。所谓活人感,不是“我”的数量多,而是世界能够闯进来,把“我”改掉。
这也是文学评价体系在AI时代最值得保留的部分。我们未必要崇拜手稿、拒绝电子工具,更不必把“纯人工”变成一种道德认证。相反,文学可以更重视作品有没有真正的阻力:语言是否抵抗作者的预设,材料是否改变了作者,翻译是否暴露了不同语言之间不能抹平的缝隙,情绪是否留下了尚未整理好的余波。
诺贝尔文学奖当然不是唯一标准,也从来不完美,但它今年选择卡森,至少让一个问题重新显眼起来,当“写得像”越来越便宜,我们还要用什么来判断一段文字真正发生过?
结语:让答案晚一点到来
卡森在《Hesitation》的最后说,她对动物的内心、对戈雅的狗、对自家后廊的花栗鼠,都曾判断错。她甚至把讲座归结为一句近乎反高潮的话:到最后是无知。可她又顺手追了一下“ignorance”的拉丁词源,发现相关词还牵到“宽恕”的意思。你会发现,她又开始了:一个词不肯只待在一个意义里,一个结论也不肯好好结束。
这大概就是她给AI时代最有用的东西。我们当然可以让AI替我们找词源、对版本、跑语料、做初译,甚至把几百年注释同时铺在屏幕上。技术并不天然站在文学的对面。真正的问题是,我们会不会因为答案来得太快,而失去那段尚未抵达的时间。那段时间里,一个词可能突然连到另一个文明,一处误读可能暴露自己的欲望,一只狗可能从“面对虚无”变回“抬头看鸟”,然后又变成一只也许听见了我们听不见声音的动物。
AI可以学会这些转折,也可以模仿犹豫的语气。但人类仍然可以保留一种更朴素的权利——不马上完成,不马上归纳,不马上把复杂经验加工成一句漂亮结论。所谓文学的“手搓自留地”,也许并不是一个拒绝机器进入的封闭花园,而是一块故意留着空白的地。在那里,我们允许语言慢一点,允许翻译悬着,允许自己因为新的证据改口,也允许一个问题在没有答案的时候,先多活一会儿。
本期“星期六书房”推荐书目:
《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黄茜 译 译林出版社 2021年
《夜》(Nox)安妮·卡森著 李骄阳 译 新行思 / 文汇出版社 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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