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的时候,老周正用鸡毛掸子扫玻璃柜台上的灰。清晨七点刚过,整条街还没醒透,卷帘门半拉着,只露出半截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个夹着公文包,皮鞋踩在瓷砖地上,笃笃笃,像敲在骨头缝里。
“周老板,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我们今天来收回。”
掸子停在半空。老周张了张嘴,灰白的胡茬抖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柜台底下那包硬中华已经拆了封,他摸出一根,手有些抖,打火机连打三下才点着。烟雾腾起来,模糊了对面那张年轻的脸。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来,嗓子像砂纸蹭着铁锈,“我这证,二十三年了。”
“学校围墙外扩,距离不足五十米。”年轻人把文件推过来,手指点着红线图,“文件早就下了,您自己看。”
老周没看文件。他盯着那个红章,圆圆的,像一滴干了的血。二十三年,八千四百多天,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柜台后面那张藤椅被他坐得油亮发黑,靠墙的货架上,烟盒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列,哪一包放在哪个位置,闭着眼也能摸到。
“能不能宽限……”他的声音低下去,自己都知道这话荒唐。
年轻人已经转身往外走,皮鞋声远了。卷帘门外,晨光一寸一寸爬进来,照见对面新刷的学区围墙,墙上画着卡通太阳和花朵,红红绿绿的,扎眼。老周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那只缸子是女儿小学时候的奖品,上面印着“三好学生”的红字,漆掉了一半。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烟盒。软云烟、红塔山、利群、玉溪……烟盒上的图案已经旧了,有些褪色发白。他抽出那包“阿诗玛”,翻到背面——焦油含量15mg,烟气烟碱量1.2mg。老数字了,现在没人抽这么凶的烟。
他想起1998年,刚办下证那天。老婆还在,站在这个柜台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整条街就他一家烟店,建筑工地上下来一群灰扑扑的人,一块五的“红梅”一买就是五包,拆开散给工友,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和汗味。后来街对面开了网吧,半夜里小年轻跑出来买烟,敲着卷帘门喊“周叔周叔,来包白万”,他披着外套起来,从门缝里递出去,再收回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再后来,网吧关了,工地完工了,工人们去了别的城市。街上的烟店却多起来,隔几十米就是一家,装修得亮亮堂堂,有空调,有POS机。他这间老铺子,还是水泥地,还是木头柜台,还是那只搪瓷缸。有人劝他装修,他撇嘴:“卖个烟,搞那些花架子做什么。”其实是舍不得钱。女儿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好几万,老婆又走得早,他一个人,能省一分是一分。
手机响了。老周摸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囡囡”两个字。他接起来,那头是女儿轻快的声音:“爸,跟你说了多少次,别老抽那么多烟。我上次给你买的电子烟呢?”
“扔了。”老周硬邦邦地说,“那玩意儿,没劲。”
“你呀……”女儿叹了口气,“对了,下个月我可能回来一趟,有个项目要跟老家这边对接。到时候给你带点好茶,你少抽点。”
老周嗯了一声,没说许可证的事。挂了电话,他把“囡囡”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女儿在省城做设计,忙得很,有时候一个月都打不了一次电话。上次回来还是过年,待了三天,天天抱着电脑敲键盘,他做的红烧肉,她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他记得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看他给别人拿烟。她会把烟盒摆成房子,一包一包叠上去,嘴里念叨着“这是爸爸的店,这是爸爸的烟,这是爸爸的囡囡”。那时候老婆还在,会从后面厨房端出一碗荷包蛋,卧着两个蛋,滴几滴酱油,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
老婆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夏天早晨。她在后面厨房晕倒,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脑溢血,医生说。老周那天下午还是把店门关了,黑纱挂在卷帘门上,来往的人看见了,进来鞠个躬,买包烟,叹口气走了。女儿从学校赶回来,扑在冰棺上哭得撕心裂肺。老周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手指夹烟的地方,烫出一个泡。
那个泡后来好了,留下一个圆圆的疤。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疤,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里,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背着大书包,往柜台上拍了一张十块钱:“老板,一包红塔山。”
老周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八。”孩子眼神躲闪。
“学生证给我看看。”
孩子骂了一句,抓起钱跑了。卷帘门晃了晃,又归于安静。老周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它慢慢烧。以前他从来不问年龄,来买烟的都是街坊邻居,谁家孩子多大,他门儿清。可这两年,来买烟的生面孔越来越多,都是半大孩子,叼着烟装大人。他拦过几回,被骂“多管闲事”,还有一次差点挨打。
他不怕挨打。他怕的是这些孩子,跟当年的自己一样,觉得叼根烟就是长大了。他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师傅递过来一根“大前门”,他呛得眼泪直流,师傅哈哈大笑。那个厂早就倒闭了,师傅也走了好多年。去年清明,他去师傅坟上烧纸,顺便点了根烟插在坟前。烟灰落在土里,被风吹散了。
中午的时候,隔壁理发店的老赵端着一碗面过来。“听说你证被收了?”
老周接过面,没说话,先喝了一口汤。老赵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叹气:“也是,现在谁还抽烟啊。你看我那店里,以前染头发的、烫头的,一天到晚忙不停。现在呢?年轻人都在网上买染发剂自己弄,我一天能剪五个头就算好生意。”
“你还有退休金。”老周说。
“你有房租啊。”老赵指了指铺面,“这铺子是你的,光收租就够活了。关了烟店,把铺子租出去,坐家里享清福不好?”
老周筷子停了停。铺子确实是他的,当年厂里买断工龄,他用那笔钱盘下了这间门面。那时候房价还没涨,一间破门面,三万块,借了两万才凑齐。老婆在世的时候总说,等囡囡长大了,把这铺子卖了,给她凑个首付。可囡囡现在自己挣得多,不要他的钱。
他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筷子,走到柜台最里面那格,蹲下去,拉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积了一层灰,他吹了吹,打开。里面是一沓存单,最早那张是1999年的,存了五百块,定期一年,利率3.78%。存单旁边放着囡囡从小到大的照片,从百天到大学毕业,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百天的囡囡,胖乎乎的,趴在那只搪瓷缸旁边,流着口水笑。照片背面有老婆的字:“囡囡一百天,爸爸的烟卖得可好啦。”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存单拿出来,一张一张数。这些年攒的钱,加上铺面的租金,够他过完下半辈子了。可这些钱有什么用呢?囡囡不回来,老婆不在了,街坊邻居一个个搬走,连烟都卖不动了。
下午三点,太阳斜过来,照在货架上。老周开始收拾东西。先把烟一包一包取下来,码在纸箱里。有条烟已经放了两年,包装纸都泛黄了。他想起这烟是给老李留的,老李在街口修鞋,抽了四十年“红塔山”,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买一包。上个月老李脑梗,被儿子接去省城了,走之前来店里坐了一下午,两人喝了半斤白酒,谁也没说话。
老李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老周,保重”。修鞋摊子还在街口,工具箱上落了一层灰。老周把烟盒一个个码好,忽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烟盒,却是空的。盒子上印着“阿诗玛”,翻盖已经断了,他用透明胶粘过。这是老婆生前抽的最后一包烟。她其实不会抽烟,就是喜欢这个牌子,说图案上的姑娘好看。那时候囡囡还小,老婆把烟盒拆开,给囡囡叠纸鹤,一包烟叠了二十只,用线串起来,挂在女儿床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那些纸鹤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老婆走的那年,囡囡把纸鹤烧了,说“让妈妈带去”。老周当时蹲在楼道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整条楼道都是烟雾,邻居以为着火了,报了警。
他捏着空烟盒,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个姑娘的脸。阿诗玛,彝族的姑娘,永远那么年轻,那么好看。不像他,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也开始抖了。
他把烟盒放回铁皮盒子里,又拿出那张百天照,揣进口袋。
傍晚的时候,来了最后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摸出一把零钱:“小周啊,给我拿包烟,最便宜的那种。”
老周认识她。她住在街尾的老楼里,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给儿子看孩子,孙子刚上幼儿园。她买烟是给亲家的,亲家从乡下来,抽旱烟,她嫌烟味呛,就买最便宜的香烟应付。
“三块五。”老周说。然后把那包“红梅”递过去。老太太手抖,钱掉在地上,老周蹲下去捡。他看见老太太的脚,肿得老高,鞋都穿不进去,趿拉着。
“脚怎么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太太接过烟,揣在口袋里,“小周啊,你这店真要关?”
老周点了点头。
老太太叹口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关了也好。我儿子说了,抽烟不好,让我别买了。可亲家公来,不递根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整条街亮起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对面学区围墙上的卡通画,在灯光里显得滑稽。几个小孩在墙根下玩,背着书包,笑闹着。老周想起囡囡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跑,他站在柜台后面,一眼就能看见。
他拉下卷帘门,锁好,站在门口。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周记烟酒”四个字,只剩了“周记”还勉强能认出来。他摸出最后一根烟,点燃。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淡蓝色的,像那些过去的年月。
手机又响了。是囡囡发来的微信:“爸,我下个月五号回来,你到时候别又去店里忙,我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素菜馆。”
老周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戳:“店要关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跳出来一行字:“我回来帮你搬。”
老周把手机揣进口袋,烟抽完了,烟蒂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上贴着那张回收许可证的通知,白纸黑字,在风里哗哗地响。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来,把那张通知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百天照,硬硬的,硌着手指。
他想起老婆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从医院回来,站在店门口,不敢进去。里面还有她晾的一杯水,她坐过的椅子,她没来得及叠好的围裙。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天全黑了,街灯全亮了,囡囡从学校赶回来,扑进他怀里哭。
那时候他没哭。今天也没哭。
他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水泥地上,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
街对面那堵新墙下,几个小孩还在玩。他们不知道,这间卷帘门拉下来的小店,曾经是一个人的全部世界。他们只看见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慢慢走远。
烟散了。夜来了。
老周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街角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原来的厂区家属院,红砖墙,水泥地,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忽明忽暗地闪。他走到三号楼底下,仰头看二楼那扇窗。窗子黑着,新住户还没搬来——老邻居们早都散了,有的跟儿女去了外地,有的搬进了新楼盘,剩下的几个,像他一样,守着老房子等拆迁。
他记得这扇窗。九八年下岗那会儿,他每天晚上坐在这窗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厂子倒了,买断工龄的钱攥在手里,薄薄一沓,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老婆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坐在他旁边,什么话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头发。
后来他把那笔钱盘了铺子。老婆说:“咱开个烟店吧,这街上没卖的,肯定能行。”他其实心里没底,但看着老婆的眼睛,就点了头。头一个月只赚了三百块,老婆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放进铁皮盒子里,说“够囡囡一个月奶粉了”。
那铁皮盒子现在还在他手里。他想起盒底压着一张字条,是老婆写的,夹在存单最下面。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只记得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此刻他忽然想不起写的什么了,心里一阵发慌。
从家属院出来,往左走两百米,是囡囡念过的小学。校门紧闭,里面黑黢黢的,只有门卫室亮着灯。他隔着铁栅栏往里看,操场上的梧桐树还在,粗了一圈。囡囡一年级的时候,他每天接送,牵着她的小手走过这条街。她总是蹦蹦跳跳,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嘴里唱着“小燕子,穿花衣”。有一次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蹲下去给她吹,她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那棵梧桐树下,曾经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囡囡每次路过都要买一根,山楂的,五毛钱。老头后来不来了,换了个卖煎饼的,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跑。
手机又震了一下。囡囡发来第二条消息:“爸,我帮你订了高铁票,你过来住一阵子吧。我那边房子大,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装修。”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女儿在省城买了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他去看过一次。房子很新,落地窗,木地板,小区里有喷泉和健身房。他住不惯,马桶太高级,他按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冲水;床太软,睡了一夜腰疼。他只待了三天就回来了,说“店里走不开”。
其实那天他站在女儿家的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个老头牵着狗遛弯,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铺子。那条街,那间门面,那些烟盒,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卖烟。现在连这件事也没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巷子拐角处,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街尾那个修鞋的老李。老李不该在这儿,他应该在省城儿子家。
“老李?”老周站住了。
老李抬起头,满脸通红,脚边倒着一个二锅头瓶子,已经空了大半。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一缩手,烟蒂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老李舌头有点大,“待不住。儿子家那楼,太高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媳妇嫌我抽烟,让我去阳台抽。阳台那么小,风又大,点根烟都点不着。”
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老头,一盏路灯,一个空酒瓶,一地的烟灰。
“你媳妇也走了十年了吧?”老李忽然问。
“十一年。”老周说。
“我这心里,”老李拍了拍胸口,“空得慌。以前修鞋摊子摆着,一天到晚手不闲。现在不修鞋了,手闲了,心也闲了,闲得发慌。你说咱们这些人,一辈子忙忙碌碌,图个啥?”
老周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没抽完的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李,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升起来,在路灯下绕成淡蓝色的圈。
“铺子要关了。”老周说。
老李猛地转过头看他,烟差点掉了:“什么?”
“证被收了。学区扩围墙。”
老李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最后笑出了眼泪。他抹了一把脸,把烟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关了好。关了,咱俩就一样了。都是没用的老头,什么也守不住。”
老周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比去年老了许多。他忽然想起从前——八几年那会儿,老李刚来这条街摆摊,年轻力壮,修一双鞋收五毛钱,一天能修几十双。他老婆还在,中午给他送饭,铝饭盒里装着白菜炖粉条,两个人蹲在摊子后面吃,头碰着头。
后来老李的老婆得了癌症,走得快,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老李把摊子收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一句话不说,埋头修鞋。那以后他烟抽得凶了,一天两包,手指头熏得焦黄。
两个人蹲在路灯底下,谁也没再说话。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老李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忽然说:“老周,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跟这烟一样?”
“什么意思?”
“点着了,冒一阵烟,烧完了,剩一截灰,风一吹就散了。”老李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没人记得。”
老周没接话。他扶着老李往家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走到老李家楼下,老李忽然转过身,握住他的手。老李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全是修鞋磨出来的老茧。
“老周,”老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铺子关了以后,常来找我喝酒。别一个人待着。”
老周点头。他看着老李上楼,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最后三楼那扇窗亮了,老李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不动了。
他继续往家走。家不远,穿过这条巷子,拐个弯就是。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站在巷子中间。路灯照着他的脸,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眼角的湿润。
他想起那张字条了。
铁皮盒子最下面,压在存单底下,老婆写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着:“老周,等囡囡长大了,等咱们老了,就把店盘出去,我陪你去北京看天安门。”
她没等到。
老周站在路灯下,仰头看天。天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慢慢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家里的窗户亮着灯——他出来的时候忘了关。那盏灯在整栋楼的黑暗里亮着,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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