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在一个礼拜五的晚上真正觉得心里过不去的。
那天她下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亮着,油烟机轰轰响,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热气从门框里漫出来,把半间屋子都蒸得有点发闷。她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先听见女儿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话逗着了。接着是丈夫的声音,混在抽油烟机底下,听不太清,只听见“馅儿”“咸淡”几个字。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继父光着上身,穿一条到膝盖的短裤,背对着她,正站在水池边洗葱。水开得大,水花溅在他胳膊上,又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个子不算高,但常年干活,后背宽,胳膊粗,皮肤晒得黑红。灶台那边,女儿背对着门口,穿一条细吊带的睡裙,后背露着,肩胛骨随着动作一动一动。她正低头拌饺子馅,筷子在盆里搅得很快,胳膊肘偶尔会碰到继父的腰侧。
谁也没看见母亲回来。
继父把葱甩了甩水,转过身,往女儿那边递。女儿没接稳,葱掉在台面上,她笑着“哎呀”一声,弯腰去捡。继父也伸手去捡,两个人的手在台面上碰了一下。继父没躲,顺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说:“慢点,不着急。”
那一巴掌不重,声音被油烟机盖过去大半。母亲站在门口,只看见女儿直起身,冲继父笑了一下,说:“知道了,爸。”
母亲没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开电视,也没换衣服。厨房里的动静还在继续,一会儿是刀碰砧板,一会儿是两个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像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可她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就是不舒服。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丈夫对女儿好,她是知道的。女儿从小跟着她改嫁,继父没亏待过她,供她上学,给她零花,比有些亲爹还上心。女儿叫他爸,也叫得自然。
可就是刚才那一幕,让她觉得别扭。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光过膀子。夏天热,家里没空调,父亲穿一条大短裤,坐在电扇前面喝茶。她那时候小,不觉得什么。可后来她大了,父亲自己就注意了,在家至少穿件背心。她妈说过一句:“闺女大了,你注意点。”父亲没争辩,从那以后就再没光过上身。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厨房里,继父喊了一声:“吃饭了。”
母亲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洗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继父坐在老位置上,还是光着上身,后背靠在椅背上,正拿筷子夹饺子。女儿坐在他对面,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但没系扣,里面那根细带子还露在锁骨边上。她给母亲盛了碗饺子汤,说:“妈,今天这馅是我爸和的,你尝尝。”
母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热,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碗,夹了一个饺子,咬开,是韭菜鸡蛋馅,咸淡正好。她嚼了几下,说:“好吃。”
继父笑了笑,说:“你闺女拌的馅,我包的。”
女儿接话:“爸非说韭菜要切细,我切了老半天。”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母亲也笑了一下,没再接话。她低头吃饺子,眼睛却忍不住往对面瞟。女儿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开衫滑下来一点,露出大半个肩膀。继父坐在旁边,伸筷子去夹醋碟里的饺子,胳膊从女儿面前横过去,离她的胸口很近。女儿没躲,还往旁边让了让,说:“爸,你蘸这个辣油,香。”
继父说:“行。”
母亲把筷子放下,说:“我吃好了。”
她碗里还剩两个饺子。
继父抬头看她:“吃这么少?”
母亲说:“今天不饿。”
女儿也看她:“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母亲摇摇头,站起来收自己的碗。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碗。身后,父女俩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像有说不完的话。她听着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又翻上来。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自己多心。丈夫这个人,她跟了八年,知道他没什么坏心眼。女儿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说不出口。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像在干净的桌布上滴了一滴油,擦不干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背对着丈夫。丈夫翻了个身,问她:“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她闭着眼,说:“没有。”
丈夫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呼吸重了,睡着了。
她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脑子里全是厨房里的画面。光着的后背,细细的吊带,台面上碰在一起的手,还有那一巴掌。她告诉自己,那是父女,是亲情,是她想多了。可另一个声音又说,再是父女,也是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些分寸不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继父抱着她上楼梯,女儿搂着他脖子,笑得咯咯响。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这个家能过下去。现在女儿大了,个子快赶上她了,可继父好像没觉得有什么变化,还是像对小孩一样,拍拍背,摸摸头,说话凑得近。
她不是怕丈夫有坏心。她是怕,有些东西,慢慢就变了味。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起得早,在阳台上晾衣服。女儿还没起,继父在客厅看电视,光着上身,翘着腿,遥控器搁在肚子上。母亲晾完衣服进来,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她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刚响,女儿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穿着那件吊带睡裙,光着脚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说:“爸,今天中午还包饺子不?”
继父说:“你想吃就包。”
女儿说:“那我还拌馅,你包。”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她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一个光着上身,一个穿着吊带,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可她还是觉得吵。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坐在床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虎口那里有点发白。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也是包饺子。她下班晚,进门看见继父和女儿在厨房里,女儿正低头擀皮,继父站在她身后,伸手去够台面上的面粉袋。他的胸口几乎贴到女儿的后背,女儿没动,还笑着说:“爸,你帮我拿一下那个。”
继父拿了面粉,顺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说:“好好擀。”
那一幕,和昨晚几乎一样。
她当时也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们发现她,才走进去。继父说:“回来了?正好,饺子快好了。”女儿说:“妈,你洗手,马上开饭。”
她笑着应了,心里却像吞了颗没化开的药。
这半年来,她不是没想过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法开口。怎么说?说你别光膀子?说女儿你别穿吊带?说你们俩别走太近?哪一句都不对。她是妻子,也是母亲,可在这个家里,有些话,她反而最不敢说。
她怕丈夫觉得她多心,怕女儿觉得她管得宽,怕自己一开口,这个家就不像家了。
可她又清楚,再不说,她心里那根刺会越扎越深。
那天中午,继父和女儿又一起包了饺子。母亲在客厅叠衣服,没去厨房。她听见女儿说:“爸,你尝尝这个馅,是不是淡了?”继父说:“我尝尝。”过了一会儿,又说:“不淡,正好。”女儿笑:“你每次都这么说。”继父说:“本来就正好。”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路。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弯,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热。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一直是这样的,热热闹闹,父女亲近,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边上,像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可正因为是女主人,她才不能装看不见。
她转身走回客厅。继父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还是光着上身,额头上有点汗。女儿跟在他后面,端着醋碟,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件短袖,但没扣扣子,两根细带子还挂在肩上。继父把饺子放桌上,说:“吃饭。”
母亲站在桌边,看着他们。
继父抬头看她:“怎么了?”
母亲张了张嘴,说:“没事。”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饺子还是热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碗里,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该怎么开口。
她知道,再忍下去,这个家表面还是热的,可她心里会越来越凉。
她不想等到凉透了,再来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
女儿一边吃一边给继父讲公司里的事,说新来的主管怎么难伺候,说楼下便利店的冰美式又涨价了。继父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你别跟他硬顶”“少喝点冰的”。母亲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饺子,半天没动一个。
吃到一半,女儿忽然说:“爸,我后背有点痒,你帮我挠挠。”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
继父想都没想,伸手就往女儿后背去。女儿往前凑了凑,吊带睡裙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继父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挠了两下,问:“这儿?”
女儿说:“往上点,对,就那儿。”
母亲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有点粗,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年修水管的时候划的。这只手给她做过饭,给她揉过肩,给女儿开过家长会,交过学费。现在这只手,落在她二十二岁女儿的后背上。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饺子变了味。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继父和女儿都抬头看她。
“我饱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继父问:“怎么吃这么点?不舒服?”
女儿也说:“妈,你今天怎么了?从早上就不对劲。”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女儿说了句“我妈可能累了”,继父“嗯”了一声,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们继续吃饭,继续说话,好像她刚才的离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有点凉,隔着薄薄的睡裤,凉意一点点往上爬。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起刚改嫁那几年,女儿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跟在继父身后“爸”长“爸”短。那时候继父也常给女儿挠后背,女儿长痱子,他蹲在地上,一边挠一边给她讲故事。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得不行,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那时候女儿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女儿大了。
她不是不知道继父是好人。八年了,这个男人没跟她红过脸,没亏待过女儿一分钱,家里大事小事都跟她商量。她要是敢说他半句不好,左邻右舍都得说她不知足。
可有些事,跟好不好没关系。
跟是不是亲父女,也没关系。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外面的碗筷收拾完了,电视声音又响起来,她才站起来,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继父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光着上身。女儿靠在另一边,头枕着扶手,脚搭在沙发扶手上,吊带睡裙往上卷了一点,露出大腿。两个人都没说话,盯着电视屏幕,像一对真正的父女。
母亲站在茶几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继父先看见她,问:“好些了?要不要给你热点饺子?”
她摇摇头。
女儿也看过来:“妈,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
她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跟女儿说,你别让你爸给你挠后背?跟女儿说,你在家穿多点?女儿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妈,思想龌龊,连自己丈夫和女儿都怀疑?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继父说:“那你回屋躺着去,晚饭我做。”
她点点头,又回了卧室。
这一躺,就躺到了傍晚。中间女儿进来送过一次水,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发烧啊”,又出去了。继父也进来过一次,给她盖了条毯子,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
她闭着眼,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每天看着他们俩在眼前晃,光着的上身,细细的吊带,凑在一起的脑袋,碰在一起的手。每一样都像一根小针,扎在她心上,不致命,可疼得慌。
她不能再忍了。
晚上,等女儿回了房间,她坐在床上,等丈夫洗完澡进来。
丈夫穿着睡衣,擦着头发,看见她坐着,问:“头还疼?”
她摇摇头,拍了拍床边:“你坐,我跟你说点事。”
丈夫愣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这么严肃。”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说起。说光膀子?说吊带?说包饺子?说挠后背?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她小题大做。可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丈夫看着她,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笑了:“到底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老陈,我想跟你说说,你跟闺女的事。”
丈夫脸上的笑淡了点:“我跟闺女?我跟闺女怎么了?”
“就是……”她顿了顿,“就是你们俩在家,能不能注意点?”
“注意什么?”丈夫皱起眉,“我怎么没注意了?”
“你看你,在家总光着上身。”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闺女都二十二了,大姑娘了,你一个当爸的,光着膀子在她跟前晃,不太合适。”
丈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当什么事呢。我是她爸,光个膀子怎么了?我自己闺女,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我不是说你有想法。”她急忙说,“我是说,闺女大了,男女有别,该有的分寸还是得有。”
“什么分寸?”丈夫把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扔,“亲父女之间讲这个?那我小时候还给她洗澡呢,现在就不能光膀子了?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那能一样吗?”她也有点急了,“那时候她才多大?现在她都工作了,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怎么了?成年人就不是我闺女了?”丈夫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不高兴,“我说你今天一天不对劲,原来在琢磨这个。你是不是闲的?我跟闺女关系好,你看着不舒服?”
“我不是不舒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丈夫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我把她当亲闺女疼,她把我当亲爸,我们父女俩亲近点怎么了?别人家亲父女不也这样?你就是想太多了。”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在他心里,这就是正常的父女相处,是她多心,是她小气,是她见不得他们好。
她张了张嘴,想把厨房里的画面说出来,想把后背的那一巴掌说出来,想把下午挠后背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怎么样呢?他只会觉得,她更龌龊了。
丈夫见她不说话,语气软了点:“行了,别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是为这个家好,可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她当然清楚。
正因为清楚,她才更难受。
她怕的不是他坏,是他根本没意识到,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没再说话,躺了下去,背对着丈夫。
丈夫叹了口气,也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她知道,今天这场谈话,等于没谈。他没往心里去,甚至觉得她有点不可理喻。
可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丈夫这边说不通,她得跟女儿说说。
第二天是周日。女儿起得晚,快中午才从房间里出来,还是穿着那件吊带睡裙,头发乱糟糟的。她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拿出一盒牛奶,直接对着嘴喝。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女儿喝完牛奶,抹了抹嘴,回头看见她,笑了:“妈,你看我干嘛?”
母亲招招手:“过来,坐这儿,妈跟你说句话。”
女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母亲看着女儿的脸。女儿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女儿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皮肤白,身材好,穿着吊带睡裙,露出细细的肩膀和锁骨。
她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总喜欢黏着她,跟她睡一张床,跟她说悄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女儿跟继父的话,比跟她还多了。
“闺女。”她握住女儿的手,“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女儿眨眨眼:“什么事啊?你说。”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你在家,能不能别总穿吊带睡裙?”
女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怎么了?这衣服舒服啊。”
“舒服是舒服。”她说,“可你爸在家呢,你一个大姑娘,穿成这样,不太好。”
女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急忙说,“我就是觉得,你长大了,你爸虽然是你爸,可你们俩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
女儿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所以你是说,我穿成这样,是故意勾引我爸?”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女儿抽回自己的手,“为我好你就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爸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他把我当亲闺女,我把他当亲爸,我们父女俩在家随便点怎么了?你至于想这么龌龊吗?”
“我没龌龊!”她的声音也高了点,“我就是说,男女有别,该有的分寸得有。你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二怎么了?二十二就不能跟我爸亲近了?”女儿站起身,“我小时候我爸还给我洗澡呢,现在我穿个吊带怎么了?妈,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怎么什么事都能想歪?”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
女儿也气得胸脯起伏:“我爸对你那么好,对我那么好,你居然怀疑他?你怀疑他就算了,你还怀疑我?我是你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没怀疑你们。”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女儿红了眼,“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我爸关系好,你就吃醋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你说了不算了?”
“我没有!”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她。
她是她妈啊。
她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她改嫁,也是为了给她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她长大了,反过来指责她,说她见不得他们好,说她吃醋。
女儿见她哭了,也有点慌,可嘴上还是硬:“本来就是。你要是看不惯,你直说,别拿这些有的没的说事。”
说完,女儿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母亲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跟丈夫说,丈夫觉得她想多了。
她跟女儿说,女儿觉得她太敏感。
好像全世界都觉得,是她不对,是她小题大做,是她没事找事。
可她心里的膈应,是真的。
那些画面,那些动作,那些说不出口的别扭,都是真的。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
难道是她太保守,太封建,连正常的父女亲情都接受不了?
她捂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听见开门声。是丈夫回来了,手里提着菜。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哭,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丈夫放下菜,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跟闺女吵架了?我刚才进门看见她房间门关着,喊她也不应。”
她还是哭。
丈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真的想多了。我跟闺女,就是正常的父女。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光膀子,我以后穿衣服就是了,多大点事,至于哭成这样吗?”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
丈夫的眼神里,有无奈,有不解,还有点不耐烦。
她忽然觉得,很累。
比干了一天活还累。
她想说的,根本不是他穿不穿衣服的事。她想说的,是距离,是分寸,是边界。可这些话,他听不懂,也不想听。
女儿也听不懂。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一个没事找事的、小心眼的、见不得父女亲近的女人。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丈夫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凉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知道,今天这两场谈话,都失败了。
丈夫答应穿衣服,可那不是她想要的。他心里还是觉得她多心,说不定还会觉得她不可理喻。女儿那边,更是跟她生了气,说不定还会觉得她这个妈,心思龌龊。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把话说出来了。
虽然结果不好,可总比憋在心里强。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抬头,看见厨房墙上的挂钩上,挂着那条围裙。是女儿上次给继父买的,父亲节礼物,蓝色的,上面印着个卡通厨师。以前她看见这条围裙,觉得暖心。现在再看,只觉得刺眼。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
水哗哗地流着,冲在菜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这个家,可能真的要变了。
那顿饭,谁都没吃好。
丈夫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都是女儿爱吃的。他把菜端上桌,朝女儿房间喊了一声:“闺女,吃饭了。”
房间里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放软了点:“别生气了,出来吃饭,你妈也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没动静。
丈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点求她开口的意思。她没说话,只是把碗筷摆好,盛了三碗饭。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才开门出来。她换了身衣服,长袖睡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她妈,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就吃。
丈夫赶紧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女儿碗里:“多吃点,今天这鸡蛋炒得嫩。”
女儿“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她坐在对面,看着女儿那身长袖睡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盼着她注意穿着,可真看到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又觉得心里发堵。好像她这个当妈的,逼着女儿在家里也不能自在。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小声响。
丈夫试图活跃气氛,说了两句单位里的事,没人接话,他也就讪讪地闭了嘴。
吃完饭,女儿起身要回房。她终于开口:“碗放着吧,我洗。”
女儿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回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丈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跟她较什么劲?她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她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丈夫也站起来要帮忙,她摆摆手:“你歇着吧,我来。”
丈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声细细的。她洗得很慢,一个碗翻来覆去地擦。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丈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你也得想想,闺女从小没爸,我把她当亲生的疼。她跟我亲,那是好事。你要是总这么绷着,她以后跟我不亲了,跟你也远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让她跟你亲。”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哑,“我是说,亲归亲,该有的距离得有。她大了,不是小姑娘了。”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知道了。以后我在家注意点,不光膀子,也不跟她动手动脚。可你也别老盯着这些,日子还得过。”
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丈夫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刚跟着她到这个家,怯生生的,躲在门后不敢出来。是丈夫蹲下身子,笑着朝她招手:“来,叫爸爸。”女儿那时还小,仰着脸看她,她点点头,女儿才小声叫了句“叔叔”。后来不知从哪天起,“叔叔”变成了“爸爸”,女儿也真的把他当成了爸。
她又想起三年前,女儿大学毕业搬回来住。那天丈夫高兴得不行,早早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女儿进门就喊:“爸,我回来啦!”丈夫从厨房探出头,光着膀子,脸上都是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时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呢?
她说不清。可能是某个夏天傍晚,她下班回来,看见丈夫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穿着吊带睡裙,盘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也可能是那次包饺子,丈夫从女儿身后探过去拿擀面杖,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
她知道丈夫没坏心。她也知道女儿没歪心思。可就是那些画面,让她心里像扎了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现在好了,她把刺挑出来了。
可挑出来的刺,扎得三个人都疼。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确实变了。
丈夫开始注意了。他不再光膀子,哪怕天再热,也套着件背心或者T恤。有时候从外面回来,热得满头汗,习惯性地伸手要脱衣服,脱到一半,又停住,把衣服重新拉下来,嘴里嘟囔一句:“这鬼天气。”
她看在眼里,没说话。
女儿也变了。她不再穿着吊带睡裙在客厅里晃。在家要么穿长袖睡衣,要么穿T恤短裤,领口都规规矩矩的。有时候她妈在客厅,她就抱着平板回自己房间,把门虚掩着。
母女俩的话越来越少。
以前女儿下班回来,会跟她叽叽喳喳说单位里的事,谁又加班了,谁又跟领导顶嘴了。现在回来就回房,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她问一句,女儿就“嗯”“还行”“不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试着缓和。有天晚上,她切了盘水果,端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女儿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是她,表情淡淡的。
“吃点水果。”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妈。”女儿没抬头。
她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站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妈不是不信你。”
女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妈就是觉得,你大了,该注意的地方注意一下,对你没坏处。”
女儿没说话。
“你爸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你该跟他亲还跟他亲,别因为妈说了那些话,就生分了。”
女儿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圈有点红:“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那天说的话,真的让我很难受。你是我妈,你怎么能那么想我?”
“我没那么想你。”她急了,“我就是……”
“我知道。”女儿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我就是过不去。我跟我爸清清白白的,被你那么一说,好像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你让我缓一缓。我知道你没坏心,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已经放下手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
她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怪女儿。
她只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说,为什么没有找个更好的方式说。
又过了些日子,家里慢慢有了点松动的迹象。
那天是周末,丈夫在厨房包饺子。他穿着件灰色T恤,系着那条蓝色围裙,正擀皮。女儿从房间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爸,我帮你包。”
丈夫笑着招手:“来,正好,我擀皮你包,你包的饺子好看。”
女儿走进去,洗了手,站在丈夫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舀馅,捏边。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挺默契。
她坐在客厅,远远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丈夫没有光膀子,女儿穿着长袖T恤和长裤,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我也来包。”
丈夫和女儿都愣了一下,然后丈夫笑了:“行,那你调馅,你调的馅香。”
女儿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个位置。
三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调馅,一个包。厨房不大,三个人站得有点挤,偶尔胳膊碰一下,谁也没躲。
饺子下锅的时候,丈夫说:“今天这饺子,肯定香。”
女儿“嗯”了一声。
她搅着锅里的饺子,水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
她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也许回不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就像在墙上钉了钉子,就算把钉子拔了,那个眼儿还在。
可她也不后悔。
有些边界,守住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饺子端上桌,三个人围坐。丈夫给女儿夹了一个,又给她夹了一个。女儿低头咬了一口,说:“爸,这饺子馅咸了点。”
丈夫说:“那下回少放点盐。”
女儿“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她看着他们,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饺子。饺子确实有点咸,可她吃着吃着,眼眶又热了。
这个家没有散。
只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想,慢慢来吧。日子还长,有些东西,得靠时间一点点找回来。
她抬起头,看见厨房墙上那条蓝色围裙还挂着,上面沾了点面粉。她忽然觉得,那条围裙也没那么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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