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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接上文,老公知道我婚内出轨后,我反而完全放下,离婚手续办好立马去找情人。全文已完结,前文在主页合集)
我把杯子搁回床头柜,坐回椅子上。
病房里静得很,隔壁床的大爷在打呼噜,声音一浪接一浪的。
贺铮的呼噜不是这种,是闷在喉咙里的,像含着一口水。
我坐在那儿,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聊什么。
他也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输液管贴在他手背上的胶布边缘翘了起来。
我伸手把胶布按了按,给它按平整了。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没躲。
"吃了没?"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自己做的?"
"不是,外面吃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门被推开,他妈拎着暖水瓶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计。
护士把体温计塞进贺铮腋下,说"夹五分钟",又瞄了一眼输液瓶,说"这瓶完了叫我们",转身出去了。
他妈坐到床尾,暖水瓶搁在地上,又拿起毛线接着织。
织的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已经织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我认得那个颜色的毛线,贺铮有一条围巾就是这色,戴了四五年,起了满身毛球。
他妈织毛线的时候不吭声,针在指间翻来绕去,毛线一圈圈缠上去。
贺铮闭着眼,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体温计响了,他妈拔出来瞅了一眼,说"三十七度二,还有点低烧"。
贺铮说"没事"。
他妈瞪了他一眼,说"你闭嘴,你懂什么"。
贺铮就不吭声了。
他妈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
"你瘦了。"她说。
"还好。"
"还好什么,脸上都没肉了,眼圈底下全是青的。"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放下毛线针,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擦擦,头发湿了。"
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雨水。
纸巾是那种最便宜的,两块钱一包,薄得很,一擦就破。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对象,对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沈越。
"还行。"
她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头含着好多东西,不是嘲讽,是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无奈。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吃饱了还是饿着?是有人给你倒杯热水还是你自己烧?"
我没说话。
她拿起毛线针,继续织,一边织一边说:"贺铮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你跟他过八年,委屈你了。"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利,像根针扎过来。
"你不用替他说话,他什么样我当妈的不知道?他从小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爸也是这个德行,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她停了一下,把一根线头咬断了。
"可他心里有没有你,你自己清楚。"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拍箱子弄的灰,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贺铮在床上动了动,翻了个身,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他妈赶紧站起来,说"你小心点,别把针拽了"。
贺铮嗯了一声,又不动了。
他妈坐回去,看了我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些。
"他住院那天,是在厨房晕的。"
我抬头看她。
"他那天就吃了一顿饭,早上起来煮了碗面,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吃过了',我问他吃的什么,他说'炒了个菜'。"
她顿了一下。
"我第二天过去,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锅里什么也没有,垃圾桶里就一个方便面袋子。"
我攥着纸巾,纸巾被我揉成一团,湿透了。
"他这三个月,就这么过的。方便面,凉白开,偶尔煮碗面。有时候加班回来太晚了,就什么都不吃,倒头就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可她织毛线的手停了。
"胃就是这么搞坏的。以前你在的时候,他好歹一天三顿有个着落。你走了,他连饭都懒得做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了,拿起毛线针,继续织。
针翻来翻去,毛线一圈一圈绕上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隔壁大爷的呼噜声和输液瓶里液滴落下的声音。
贺铮忽然开口了。
"妈,你别说了。"
他妈没理他。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不用说。"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躺在这儿,人家姑娘大半夜跑过来看你,我连句实话都不能说了?"
贺铮不说话了。
他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我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他又死不了。"
她站起来,把毛线团塞进兜里,说"我回去给他熬点粥,明天早上送过来。你在这儿陪着也行,他要是想喝水你给他倒一杯,别让他自己够,针还扎着呢。"
我说"好"。
她拎着暖水瓶走了,棉坎肩后背那个小洞随着她走路一鼓一鼓的。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
贺铮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近了一些。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的影子投在枕头上。
他眉头皱着,睡着了也皱着,像有什么事没想开。
我伸手想帮他把眉头抚平,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我有什么资格。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输液瓶里的药水快见底了,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过来,换了瓶,拔了针,拿棉球按住针眼。
贺铮醒了,看了一眼护士,又看了一眼我。
"几点了?"
"十一点半。"
"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看了我两秒钟,没再坚持。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他闭上眼,过了大概一分钟,又睁开。
"你那个……"
他停了一下。
"沈越,是吧。"
"嗯。"
"他对你好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可那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贺铮看着我的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行了,你不用回答。"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睡吧,椅子上将就一晚上。"
我没动。
他也没再说话。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没睡着。
贺铮的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窣响一声。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柜子里有件外套,你披着,别冻着。"
我愣了一下,打开床头柜下面的小柜子,里面叠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就是那件,三十五块钱,夜市买的,穿了六年的那件。
我拿出来,披在肩上。
夹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我把领子拢了拢,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贺铮醒了,我也醒了。
他坐起来,我去扶他,他摆了一下手,自己撑着坐起来了。
"不用。"
他下了床,穿上拖鞋,往洗手间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眼睛红了。"
"没有,风吹的。"
他没再说什么,进了洗手间。
我坐在椅子上,把夹克叠好,放回柜子里。
他妈七点半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
她把粥倒在搪瓷杯里,递给贺铮,说"喝,慢慢喝,别烫着"。
贺铮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妈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递给我。
"你也吃,别空着肚子。"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
她摆了摆手,说"谢什么,你大半夜跑过来,我还能让你饿着?"
我坐在椅子上吃包子,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但热乎。
贺铮坐在床上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他妈坐在床尾,又开始织那条围巾。
谁也不说话。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喝粥的声音和毛线针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吃完包子,喝了豆浆,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包里。
贺铮把粥喝完了,把搪瓷杯递给他妈。
他妈接过去,洗了,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上班吧?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我说"我请个假"。
"请什么假,扣钱的。"
"没事。"
她看了我两秒钟,没再说什么。
我请了一天假。
上午的时候贺铮做了个胃镜,我陪着他在走廊里等。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我坐在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
他瘦了,锁骨比三个月前突出来很多。
"你回去拿点东西。"他忽然说。
"拿什么?"
"阳台那个箱子,你搬走了,底下还压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你的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
"哦。"
"还有,你那双棉鞋在楼顶,晾衣杆最右边,我说了,你记着。"
"记着了。"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胃镜做完了,医生出来说"胃溃疡,面积不小,得住院观察几天,按时吃药,不能再不吃饭了"。
贺铮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跟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吐痰的时候一样,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回到病房,他躺下了,我坐在椅子上。
他妈去食堂打饭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
贺铮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
"你搬走那天,微波炉你拿了,那个锅你没拿。"
"什么锅?"
"就那个不锈钢的,煮面的。"
"我拿了。"
"你拿了?"
"嗯,在沈越那儿用着呢。"
他沉默了一下。
"那锅我用了八年。"
"我知道。"
又沉默了。
他妈打饭回来了,两盒米饭,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她把饭盒打开,摆在床头柜上,说"吃吧"。
贺铮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咽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十几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没吃。
他妈看了我一眼,把另一个饭盒推过来,说"你也吃"。
我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昨晚就没好好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
西红柿是酸的,鸡蛋有点老。
可我嚼了嚼,咽下去了。
贺铮吃了半盒饭,放下了筷子。
他妈说"再吃点"。
他说"够了"。
他妈瞪了他一眼,没再说。
下午的时候他妈回去了,说晚上再来。
病房里就剩我和贺铮。
他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拿手机刷了刷。
沈越发了五条消息,我一条没回。
"你到底去哪了?"
"你手机怎么一直不接?"
"你昨晚是不是没回来?"
"我回来你不在,你去哪了?"
"你看见消息回我一下。"
我看完,锁了屏。
贺铮在床上翻了个身,输液管跟着晃了几下。
我站起身,帮他把被角塞好。
他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
我坐回原位,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种着一排杨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我想起以前住那栋楼的时候,阳台上也能看见一棵杨树。
春天杨絮满天飞,贺铮拿着湿拖把在阳台上粘,粘了一整个下午,身上沾满了白絮。
我笑他,说"你跟个雪人似的"。
他说"你倒是来帮我"。
我说"我做饭呢"。
他说"那你做你的"。
然后他接着粘,粘完把拖把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第二天杨絮又飘过来,他继续粘。
年年都是这样。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杨树,看了好久。
贺铮醒了,看见我还坐在这儿,愣了一下。
"你没走?"
"没走。"
他撑起身子,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床头柜。
"你不用在这儿耗着。"
"我没耗着。"
"你那个……沈越,你不回去他该着急了。"
我笑了一下。
"他着急什么,他天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我回不回去他也不知道。"
贺铮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井底的水,看不见底。
他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你妈买的盒饭。"
"哦。"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来。
"你那个……"他又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沈越,他……做什么工作的?"
"装修公司,跑业务。"
"一个月挣多少?"
"不固定,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两三千。"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他,他盯着杯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
"随便问问。"
"你不随便。"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无奈的表情。
"我就是问问。"
我没再追问。
晚上他妈来了,带了一锅粥,还有几个小菜。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说"我陪他。"
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把粥盛出来,递给贺铮。
贺铮喝了粥,吃了两口菜,就放下了。
他妈收了碗,洗干净,回来坐在床尾织毛线。
我坐在椅子上,贺铮躺在床上。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毛线针翻来翻去,输液瓶里的液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九点多的时候,他妈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今晚还在这儿?"
我说"在"。
她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明天早上你出去吃点好的,别凑合。"
我说"不用,阿姨"。
"拿着,别跟我客气。"
她走了。
贺铮看着那一百块钱,没说话。
我拿起那一百块钱,叠了一下,塞进他枕头底下。
他看了我一眼。
"你干什么?"
"你明天出院的时候拿。"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坐在椅子上,把夹克又披上了。
深夜的病房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鞋底踩在胶皮地板上,沙沙的。
贺铮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没有呼噜。
他以前打呼噜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三个月的事。
沈越的白衬衫,领子上的印子。
杨枝甘露,十八块。
九块九的情侣杯。
记账本上往下掉的数字。
他说"你先睡"时候的语气。
他说"你什么意思"时候的语气。
他说"你最近不太对劲"时候的语气。
我翻了个身,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贺铮动了一下,没醒。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已经关了,只剩一个白色的圆框。
我想起沈越那间屋子的天花板,有一块树叶形状的水渍。
我想起贺铮这屋子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就是干净。
就像贺铮这个人。
什么也没有,就是干净。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贺铮醒了,我也醒了。
他坐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脖子歪了。"
我摸了一下脖子,确实歪了,在椅子上睡了一夜,落枕了。
他伸手过来,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自己揉揉。"
"嗯。"
他下了床,去洗手间洗漱。
我坐在椅子上揉脖子,揉了半天,没揉开。
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
"敷一下。"
他把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贴在脖子上,热的,舒服了一点。
他妈八点来了,带了粥和鸡蛋。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脖子怎么了"。
我说"落枕了"。
她说"你也是,椅子上睡什么,旁边不是有折叠床吗"。
我看了看墙角,确实有一张折叠床,我昨晚没看见。
贺铮说"我忘了跟她说了"。
他妈瞪了他一眼,说"你忘的事多了"。
贺铮不说话了。
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天,后天可以出院。
贺铮点了点头。
医生走了之后,他妈说"你出院了去我那儿住几天,我给您做饭"。
贺铮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自己能行?你自己能行你能吃出胃出血来?"
贺铮不吭声了。
他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试探。
"你要是有空,偶尔过去看看他。"
我说"好"。
贺铮说"妈,你别说这些"。
他妈说"我说怎么了?我让你媳妇——"她顿了一下,改口了,"我让她看看你,怎么了?"
贺铮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站起来,说"我去买点东西"。
他妈说"买什么"。
我说"买点水果"。
她说"别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买个苹果就行"。
我笑了一下,出去了。
医院门口有个水果店,我买了两斤苹果,又买了一袋橘子。
回去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一个护士,她说"三十二床的家属吧,他刚才按了铃,你回去看看"。
我加快脚步,推开门。
贺铮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按着胃,脸色发白。
"怎么了?"
"没事,有点疼。"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去,说"我按铃叫护士"。
"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你闭嘴,我叫了。"
我按了铃,护士来了,给他打了一针止疼的。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额头。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
"你闭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表情。
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不热,但暖。
他闭上眼,慢慢缓过来了。
我坐在床边,把苹果拿出来,削了一个。
削皮的时候手有点抖,削得坑坑洼洼的。
贺铮看了一眼,说"你这手艺,八年了没长进"。
我说"你嫌丑你别吃"。
他说"我没说不吃"。
我把苹果递过去,他接了,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了。
"甜不甜?"我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我哼了一声,自己拿了一个橘子剥了,一瓣一瓣吃。
橘子有点酸,我皱了一下眉头。
贺铮看了我一眼,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酸就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我捧着杯子,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吃了很久的苦,忽然有人给你递了一颗糖,不是甜的,就是温的,可那个温就够了。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把那股酸压下去。
贺铮没看我,他在吃苹果,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
下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沈越那儿。
进门的时候沈越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罐,电视关着,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他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喝酒喝的。
"你去哪了?一晚上不回来,电话不接。"
"医院。"
"谁的医院?"
"贺铮住院了。"
他愣了一下。
"他住院关你什么事?你们离婚了。"
"他胃出血。"
"胃出血也不是你的事。"
我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解了三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
茶几上除了三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七八个烟头。
沈越不抽烟的。
"这烟谁抽的?"我问。
他看了一眼烟灰缸,说"朋友来坐了一会儿"。
"什么朋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沈越挡了一下眼睛,说"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厨房。
灶台上全是油,锅没洗,碗没洗,水池里泡着两个方便面碗。
冰箱门开着一条缝,我拉开,里面就两瓶啤酒和半棵蔫了的白菜。
我关了冰箱,走回客厅。
沈越还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他问。
"我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你莫名其妙跑出去一晚上,回来就翻我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想问你,你衬衫领子上那些印子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红酒,橙汁——"
"你骗谁呢?"
我声音大了,他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他喊过。
"沈越,你跟我说实话,那些印子是什么?你晚上到底在干什么?你天天十一二点回来,有时候一晚上不回来,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了,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推,罐子滚了一下,碰到另一个罐子,叮的一声。
"你审我呢?你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来,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是你什么人?"我重复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
"我收拾东西。"
"你收拾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
"那你收拾什么?"
"我搬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搬走?你搬哪儿去?你回贺铮那儿?人家让你回去了?"
我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冷静一下,咱好好说。"
我把手抽回来。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咱俩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我看着他,"你跟我说说,哪里好好的?我一个月花三千多,你给一千五。我做饭洗衣拖地买菜交水电,你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打游戏。你天天晚归,领子上全是印子,我问你你就说红酒橙汁。你跟我说说,哪里好好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叠衣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客厅里啤酒罐被踢了一脚,哐当一声。
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他又出去了。
我叠完了衣服,装进行李箱。
叠到那件灰色睡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贺铮买的,十九块九,纯棉的,领口洗松了。
我把它叠好,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对九块九的杯子。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没拿。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鞋柜上。
鞋柜上有一沓纸,是外卖单子,叠了大概有二十多张。
我随手翻了翻。
全是沈越点的,烧烤、小龙虾、炸鸡、啤酒。
金额从六十到一百多不等。
日期全是最近一个月的。
他天天说加班、陪客户、同事聚会。
全是点外卖。
外卖送到哪儿?
我翻了翻地址,全是同一个地方,城南一个小区,不是他住的地方。
我把外卖单子放回去了。
手有点抖。
我换了鞋,拉着箱子出门。
在电梯里,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我拉着箱子出去。
小区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天阴了,风大了,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滚。
我打了个车,去了城北。
到了贺铮住的小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上去。
我去了附近一家快捷酒店,一晚一百二十八块。
房间窄得连转身都费劲,墙纸上印着廉价的小碎花,被子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根,在床沿坐了下来。
手机响了。
沈越:"你走了?"
我没回。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你回来,咱好好谈谈。"
我关了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
翻到沈越的微信,一直往上翻。
翻到那些外卖订单的日期,全都对上了。
他说不回家的那些晚上,全在那个小区下了单。
烧烤,小龙虾,啤酒。
每次都是两个人的量。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种像树叶一样的水渍。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叠外卖小票。
两个人的烧烤。
两个人的小龙虾。
两个人的啤酒。
他说的"同事聚餐"。
他说的"陪客户应酬"。
他说的"红酒,洒了"。
他说的"橙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配的,一股消毒水味。
我想起贺铮的枕头,棉花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想起他递给我的那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我想起他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我说"你嫌丑你别吃",他说"我没说不吃"。
我想起他坐在床沿按着胃,脸白得吓人,我给他擦汗,他说"你不用",我说"你闭嘴"。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像冬天太阳一样的表情。
我趴在枕头上,哭了。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闷着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响了。
不是沈越。
是贺铮他妈。
"喂,姑娘,贺铮明天出院,你……你要不要来接一下?"
我说:"好。"
她说:"那行,早上九点,你直接去病房。"
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坐起身,擦了擦脸,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头发乱成一团。
我用手把头发顺了顺,扎了个马尾。
回到床上,躺下来。
明天去接贺铮出院。
然后呢?
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窗帘鼓起来,又塌下去。
像那床被单。
白底碎花的,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被子上那股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呛得我想咳嗽。
我没咳,忍住了。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睛,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慢慢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在超市买米。
袋子破了,米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捡了好半天,一抬头。
旁边没有人。
谁也没有。
就我一个人,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
捡了半天,袋子里还是空的。
我蹲在那儿,手上沾满白色的米粉,抬头看着空空的袋子。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半。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退了房。
出了酒店,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包子是素的,一块钱一个。
我站在路边吃,咬了一口,馅儿是白菜粉丝的,没什么味道。
豆浆是甜的,加了不少糖,齁甜。
我喝了两口,没喝完,把杯子扔了。
然后我往市二院走。
十月的早晨,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还是凉的。
我拢了拢衬衫领口,往医院走。
到了六楼,消化内科,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三十二床的门开着,贺铮在收拾东西。
他穿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
他妈坐在椅子上,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塞进兜里。
看见我进来,贺铮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
他妈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办出院手续"。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贺铮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搪瓷杯,毛巾,半包纸巾。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跟我擦肩而过。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走吧。"
我跟着他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靠着一面墙,我靠着另一面墙。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六,五,四,三。
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昨天是不是哭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你眼睛肿的。"
"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我跟着。
医院门口的太阳很大,照得人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把塑料袋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挡光。
"你怎么来的?"
"走过来的。"
"坐公交呗。"
"嗯。"
他往公交站走,我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了下来。
"你那个箱子,"他说,"你搬走了,底下还压着一个袋子,你什么时候来拿?"
"过两天吧。"
"你那双棉鞋还在楼顶。"
"我知道。"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到了公交站,302路,他投了一块钱,我投了一块钱。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后面,我坐在他旁边。
中间隔了一个空座。
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有一块老茧。
那只手牵过我的手,就一次,婚礼上,两秒钟,手心全是汗。
我移开了目光。
到站了,他下车,我跟着。
他往小区走,我跟着。
到了楼下,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你不用送上去了。"
"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送你上去。"
他看了我两秒钟,转身往楼里走。
我跟在后面,上了三楼。
他开门,我站在门口。
他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
我进去了。
屋子和三个月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干净了,但也空了。
茶几上那个月饼铁盒子还在。
阳台上那摞纸壳子还在,比上回又高了一些。
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刷得锃亮。
那口不锈钢锅不在了,在我那儿。
在沈越那儿。
贺铮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喝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坐吧。"
我坐在沙发上,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在我对面,把夹克拉链拉开了一点,靠在沙发背上。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包子。"
"素的不顶饿。"
"够了。"
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那个月饼铁盒子,嫦娥奔月,铁皮掉了漆。
我伸手碰了碰盒子盖。
"这里面的钱,"我说,"你留着。"
他看了一眼盒子。
"本来就是我的。"
"嗯。"
"你不用给我。"
"我没说要给你。"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碰它干什么?"
"我看看。"
他哼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锅碗碰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面。
白水煮面,一个荷包蛋,一把葱花,两滴香油。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你早上就吃了俩包子。"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扑上来,白蒙蒙的。
"我不饿。"
"你饿不饿我看不出来?你那个脸色,跟纸似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吹了吹,放进嘴里。
白水煮面的味道。
跟昨天一样。
跟八年来每一碗一样。
我低着头,吃了一口,又一口。
贺铮坐在对面,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他看着我吃面,没说话。
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碗底剩了两片葱花。
我放下筷子,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月饼盒子。
嫦娥奔月。
铁皮掉了漆,锈迹一圈一圈的。
盒子里面是两千一百块零票。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
我把手放在盒子盖上,没打开。
水声停了。
贺铮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走到阳台,拉开纱窗,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沈越,"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不知道。"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纱窗拉上了。
"你要是……"他停了一下,"你要是没地方去,那个……"
他又停了。
他不太会说这种话。
八年了,他不太会说这种话。
"那个什么?"我问。
他搓了一下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茶几上。
"那个次卧,"他说,"你以前放杂物的那间,我收拾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着。"
"贺铮。"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他顿了一下,"我就是说,你要是没地方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没看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那件深灰色衬衫晃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
电话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是他的。
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接了。
"喂,妈。"
他妈在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
他嗯了几声,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
"我妈让你晚上去她那儿吃饭。"
"我?"
"她说你昨天照顾我一晚上,让你去她那儿吃顿饭。"
我说"不用了"。
"她说了,你要是不去,她就自己来请你。"
我愣了一下。
贺铮把烟叼回嘴里,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
"你住哪儿我送你哪儿。"
我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茶几,月饼盒子,阳台上那摞纸壳子。
还有阳台上晾着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在风里轻轻摆着。
我出了门。
贺铮锁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
我们下楼,出了单元门。
太阳很大,照得人眯眼睛。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了半步。
跟以前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住了。
"你打车还是坐公交?"
"坐公交。"
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我。
"给你,投币。"
我接过来,两块钱硬币,攥在手心里,硌着掌心。
"你呢?"我问。
"我走回去。"
"你胃还没好。"
"走几步路又不碍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你晚上去我妈那儿,地址我发你。"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次卧的事,你想想。"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夹克后背上那块油渍还在,在太阳底下,颜色深一些。
我站在小区门口,攥着那两块钱硬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走路的样子跟八年前一样,微微驼着背,步子迈得大,左手插在兜里。
我攥着硬币,手心被硌出两个红印子。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投了一块钱。
哐当一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太阳照在柏油路上,亮得晃眼。
我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一块钱。
硬币被手心的汗捂热了,贴在掌心里。
车晃了一下,我睁开眼。
手机响了。
沈越的消息。
"你回来吧,我错了,咱好好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按了删除。
对话框空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到站了,我下车。
站在路边,太阳晒在头顶上,暖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蓝的,没有云。
我想起贺铮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住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他看着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
他不太会说这种话。
八年了,他不太会说这种话。
可他还是说了。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把那一块钱硬币塞进裤兜里。
硬币撞上兜里的钥匙,叮的一响,声音很细。
那把钥匙,是沈越给我的。
我把它摸出来,低头瞧了瞧。
银色的,齿口已经磨得不太利索了。
我捏了捏,又塞回兜里。
接着我朝酒店方向走。
今晚还得在那儿凑合一宿。
明天……明天再想吧。
我迈了两步,又顿住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贺铮的微信。
聊天界面还停在离婚那天。
"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好。"
我敲了一行字。
"阿姨家地址发我。"
点了发送。
差不多过了十秒,他回了。
一个地址。
没多一个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接着往前走。
日头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凉飕飕的。
一暖一凉,贴在身上,像有只手,又推又拽。
我走着走着,猛地想起一件事。
沈越那屋厨房灶台上,那口锅。
贺铮的锅。
我用了三个月。
他用了八年。
我明天得去把那口锅拿回来。
不对,不是拿回来。
是还回去。
我加快了步子,朝酒店赶。
兜里的硬币叮叮当当直响。
第二天一大早,我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去了沈越那儿。
我没打算进门,就想把钥匙还了,把那口锅拎走,走人。
到了楼下,单元门没上锁,我推门进去,上了楼。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有人。
不是沈越。
是两个男的,一个穿黑色皮夹克,一个穿灰色卫衣,站在客厅中间,把茶几上的东西翻得满地都是。
皮夹克那个手里攥着一沓纸,灰色卫衣那个在翻抽屉。
我站在门口,他们瞧见我,愣了一下。
"你谁啊?"皮夹克问。
"我住这儿。"
"你住这儿?沈越的对象?"
我没吭声。
"沈越呢?"皮夹克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拍。
"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灰色卫衣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拆开瞅了瞅,又塞回去了。
皮夹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有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嫂子,你跟沈越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一撇,"那你知不知道他欠了多少钱?"
我没说话。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纸,递过来。
我接过去瞅了一眼。
是一张借条,手写的,上面写着"今借到人民币捌万元整",借款人签名是沈越,日期是八个月前。
八个月前。
他认识我,是五个月前。
"八万,"皮夹克说,"加上利息,现在十二万。"
我把借条放回茶几上。
"他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跟我没关系。"
皮夹克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你太天真"的笑。
"嫂子,你离婚的时候分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离婚?"
"沈越说的。他说他认识一个女的,刚离婚,手里有八万多。"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包带,指节都泛白了。
"他说他认识一个女的,刚离婚,手里有八万多。"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八万多。
我离婚分了八万三。
他怎么知道是八万多?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具体数字。
我只说过"分了一点"。
皮夹克看我脸色变了,把那张纸拿回去,折了一下,塞进兜里。
"嫂子,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来找沈越要钱。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儿,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灰色卫衣的肩膀,说"走"。
两个人朝门口走,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皮夹克停了一下。
"嫂子,我劝你一句,那小子不是好人。他欠的不光我们这一家,网贷还有四五笔,加起来二十多万。他接近你,你想想为什么。"
说完他走了。
灰色卫衣跟着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的狼藉。
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水洒了一大片。
那对九块九的情侣杯还在,没碎。
我弯腰把杯子扶正,看了一眼杯底那张价签。
9.9元。
我把杯子放下了。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那口锅还在,不锈钢的,锅底黑了一圈。
贺铮的锅。
我伸手把锅端起来,挺沉的,单手拎着有点费劲。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锅装进去,拎着出了厨房。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停住了。
鞋柜上有一沓纸,是上回看见的那些外卖单子。
我翻了翻,底下还压着一张。
不是外卖单子。
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打印的。
转出方:沈越。
转入方: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金额:五万。
日期:我搬进来第三天。
五万。
我搬进来第三天,他转出去五万。
我搬进来的时候,手里有八万三。
他给过我一千五。
我花了三千多。
他转出去五万。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锅,看着那张转账截图。
五万。
他哪来的五万?
他没有五万。
他一个月挣七八千,好的时候。
除非他用了我的钱。
我翻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七万一千二。
我算了一下。
离婚分了八万三。
搬进来之后我花了三千八百多。
沈越给了一千五。
应该是七万九千多。
可现在只有七万一千二。
少了八千多。
我翻了翻交易记录。
有一笔转账,五千,转给了沈越。
日期是我搬进来第五天。
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说"我信用卡到期了,你先帮我垫一下,下个月还你"。
我转了。
还有一笔,三千二,转给了一个什么"建材公司"。
日期是搬进来第九天。
那天他说"我帮客户垫个材料钱,你手头方便不"。
我转了。
这两笔加起来八千二。
我忘了。
我居然忘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锅,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七万一千二。
八万三,三个月不到,变成七万一千二。
我花了一万一千多。
其中八千二是给他的。
我关了手机,把锅换了只手拎着。
走到门口,我弯腰把鞋柜上的钥匙拿起来。
沈越那把。
银色的,齿磨得有点钝了。
我把它放在鞋柜上,放在那沓外卖单子旁边。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锅在塑料袋里晃,磕着我的小腿。
我走到小区门口,把锅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沈越发了十几条消息,我没看。
我打了一行字。
"锅我拿走了,钥匙在鞋柜上。别找我了。"
发出去了。
我把他删了。
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也没有心疼。
就是按了。
像关掉一个水龙头,咔嗒一声,水就不流了。
我拎着锅,打了个车,去了贺铮他妈那儿。
地址是贺铮发的,城北偏东,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拎着锅,拎着箱子,爬了五层楼,到门口的时候喘得厉害。
门开了,贺铮他妈站在门口,围着一条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快进来。"
我换了拖鞋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柳树前面。
我认出来那个男人年轻时候的样子,方脸,粗眉毛,跟贺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他爸,走了十二年了。"
她看见我在看照片,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你坐,我包饺子,贺铮马上到。"
我把锅放在玄关,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旧款的,扶手上包着白色的蕾丝巾,蕾丝巾有点发黄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摆着几个橘子。
我拿起一个剥了,一瓣一瓣吃。
橘子甜的,比医院那个甜。
门开了,贺铮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不新,袖口有点起球。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来。
他坐在我对面,隔了一个茶几。
跟昨天一样。
他妈从厨房出来,手上全是面粉,说"你俩别干坐着,过来帮忙包。"
贺铮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
厨房里很窄,站三个人有点挤。
他妈擀皮,贺铮包,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
"你包。"他妈递给我一个擀好的皮。
我接过来,拿筷子挑了一坨馅,放在皮中间,捏了一下。
饺子歪了,馅从边上挤出来。
他妈看了一眼,说"你以前不包的挺好吗"。
"好久没包了。"
"那也得记着手艺,你以前包的那叫一个好看,贺铮一顿能吃三十个。"
贺铮在旁边包着,头也没抬,说了句"她包的确实好看"。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夸我。
八年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你做的饭好吃"或者"你包的饺子好看"。
他只会说"今天这个菜还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了的饺子,又捏了一下,把馅塞回去了。
他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擀皮。
贺铮包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他包饺子的手法跟八年前一样,先把中间捏住,再从两边往中间折,折出两个褶子。
我包了五六个,越包越顺了。
他妈说"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坐着,我来煮"。
我和贺铮出了厨房,坐回沙发上。
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上还沾着面粉,白的。
他搓了搓手,面粉掉在裤子上。
"你妈怎么突然叫我吃饭?"我问。
"她早就想叫了。"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说"她说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得谢谢你"。
"不用谢。"
"她说了,不谢她睡不着。"
我笑了一下,很轻。
他也笑了一下,更轻。
饺子好了,他妈端了一大盆出来,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
她摆了三副碗筷,又拿了一碟醋、一碟蒜泥。
"吃吧,别客气。"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汁水出来了,烫了我一下舌头。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他妈说。
我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
真的好吃。
皮薄馅大,肉是手工剁的,能嚼到肉粒。
贺铮吃了十五个,他妈吃了十二个,我吃了十四个。
吃完了他妈收碗,不让我和贺铮帮忙。
"你俩坐着,我洗。"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的。
贺铮坐在沙发上,剔了剔牙,把牙签扔进垃圾桶。
"你那个……"他停了一下。
"沈越的事,我知道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去他那儿要债,碰上了。"
他没说话。
"他欠了二十多万。"
贺铮嗯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
"不算早知道。"
"什么意思?"
"你搬走之后,我……"他又停了,搓了一下手,"我打听过。"
"打听过什么?"
"打听过那个沈越。"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盘子,盘子里还剩两个橘子。
"你搬走第三天,我去你们那个小区楼下转了一圈。"
"你去了?"
"嗯,没上去,就在楼下看了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了那个小区,看了那栋楼,看了他住的那层的窗户。灯亮着,我就走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我找了一个朋友,在装修公司干过的,帮我问了问沈越这个人。"
"问出什么了?"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不到半年就辞了,不是跑业务,是在里面打杂的。他之前还在三家店干过,都是干两三个月就走。没有固定工作。"
他停了一下。
"他欠了网贷,具体多少我没问出来,但肯定不少。"
我坐在那儿,听着。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我早就跟你说了"的得意。
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东西。
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但肩膀还是酸的。
"我告诉你,你会听吗?"
我愣住了。
"你那时候……"他顿了一下,"你那时候嫌我无趣,觉得跟我生活太平淡,像白开水一样没味道。我告诉你那个沈越是骗子,你会信吗?你会觉得我在瞎编,在挑拨离间,在故意破坏你的心情。"
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我说不出口。
他说得没错。
如果那时候他跟我说"沈越是骗子",我会觉得他是嫉妒,是心眼小,是见不得我过得开心。
我会说"你就是看不得我高兴"。
我会摔门离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面粉,白色的,卡在指甲缝里。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我问。
声音很轻,比我预想的还要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他妈在擦灶台,抹布在铁锅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拦不住。"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慢。
"你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拦不住。"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剥开皮,一瓣一瓣地掰好,放在搪瓷盘子的边缘。
"我那天看到那条消息,"他说,"'昨晚你叫得真好听'。"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念一句普通的话。
"我拿着你的手机,看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第二遍我确认没看错。第三遍……"
他停了一下。
"第三遍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没有摔东西,没有砸东西,没有骂你。"
"因为我怕我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会让你更想离开。"
我坐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一下子涌出来的,是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
手背上的面粉被泪水打湿了,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糊。
"我那天晚上关了卧室的门,"他说,"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包烟。"
"我想了很多。"
"我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想你是不是嫌我太闷了。我想是不是应该早点跟你说些好听的话。"
"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把离婚协议打印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打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打印机卡了两次纸。"
"我站在打印机前面,把卡住的纸抽出来,重新放好,重新按打印。"
"打完了我折了两折,装进文件袋里。"
"我折的时候想,折两折刚好能放进公文包,折三折就放不下了。"
"你看,我那时候还在想公文包能不能装得下。"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就是这种人。"
"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懂浪漫。"
"你跟我过了八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哭得停不下来了。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那种闷闷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
他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抹布,看到我在哭,愣了一下。
她没问怎么了,走过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哭吧,哭完了吃饭。"
她说完,又回厨房了。
贺铮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伸手给我擦眼泪,没拍我的背,没说"别哭了"。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哭。
跟八年来一样。
他不哄人。
但他不会走。
我哭了大概五分钟,用掉了半包纸巾。
擦干了脸,擤了鼻涕,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贺铮把搪瓷盘子上那几瓣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点,压一压。"
我拿了一瓣,塞进嘴里。
甜的,汁水很足。
我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面。
白水煮面,一个荷包蛋,一把葱花。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说"你中午没吃多少,再吃点面垫垫肚子"。
我说"阿姨,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两口,胃空着会难受。"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吹了吹,放进嘴里。
白水煮面的味道。
跟贺铮煮的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他妈的面里多了一点盐,还滴了几滴醋。
酸酸的,很开胃。
我吃了半碗,放下了筷子。
他妈把碗收了,说"行了,不勉强你"。
她看了贺铮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俩的事,我不管。"她说,"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了。"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一条,贺铮,你以后得按时吃饭。"
贺铮嗯了一声。
"还有你,"她看着我,"你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说一声,别闷在心里。"
我说"好"。
她点了点头,拿起毛线,坐在旁边织那条围巾。
深蓝色的毛线,在手指之间翻来翻去。
我坐在沙发上,贺铮坐在我对面。
他妈织毛线,针翻来翻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喊的是"妈妈你快下来",喊了好几遍。
贺铮忽然说:"你明天去把那个袋子拿了吧,阳台纸壳子底下那个。"
"什么袋子?"
"你几本书,还有你那个……"他顿了一下,"你那个发卡,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
"哦。"
"你那双棉鞋我明天帮你拿下来。"
"不用,我自己上去拿。"
"楼顶门锁着,钥匙在我这儿。"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锁的?"
"一直锁着。"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
他妈在旁边织毛线,头也没抬。
"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他妈说。
"我送她。"贺铮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走。"
"天黑了,你一个人走什么。"他妈说。
贺铮已经去拿外套了。
我站起来,穿了鞋,拿了包。
他妈送到门口,把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塞进我手里。
"拿着,我织完了给你。"
我说"阿姨,不用"。
"拿着。"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我接了,围巾软软的,毛线还没织完,有一截线头垂着。
出了门,贺铮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下了五层楼,出了单元门。
天黑了,路灯亮着,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走在后面,隔了半步。
跟以前一样。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住了。
"你住哪儿?"
"酒店。"
"哪个酒店?"
"城南那个快捷的。"
"你打个车吧,别坐公交了,太晚了。"
"嗯。"
他掏出手机,叫了个车。
等车的时候,我们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
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什么时候有皱纹了?
以前没有的。
或者说以前有,我没注意到。
车来了,他拉开后座的门,让我上去。
我弯腰进去,他站在门外面。
"那个……"他停了一下。
"次卧的事,你想想。"
"嗯。"
"不急。"
"嗯。"
他关上了车门。
车开了,我从后窗看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看着车走远。
他站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我还看见那个影子。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里攥着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软软的,蹭着掌心。
到了酒店,我付了钱,上楼。
进了房间,把围巾放在枕头上。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围巾。
深蓝色的,织了三分之一。
他妈织了多久?
贺铮那条旧围巾戴了四五年,起了一身毛球。
她是在给他织一条新的。
不,不是给他。
她说了,"我织完了给你"。
给我。
我拿起围巾,把脸埋进去。
毛线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老式的、肥皂味的洗衣液。
我闻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围巾,拿出手机。
翻到贺铮的微信。
对话框里多了几条消息。
他发的:"到了吗?"
我回:"到了。"
他回:"早点睡。"
三个字。
跟八年前结婚第一年他发的那条一模一样。
"早点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贺铮,那个次卧,我住。"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回了。
"嗯。"
就一个字。
然后又过了五秒钟,他又发了一条。
"明天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他回:"你行李多。"
我说"就一个箱子"。
他回:"那也我来。"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树叶形状的水渍。
没有裂缝。
没有小虫子。
就是白的,干净的。
我闭上眼睛。
明天搬过去。
搬回那栋楼,那个单元,三楼。
不是回去当他的妻子。
也不是回去当他的前妻。
是回去……我不知道是什么。
是回去住一个次卧。
是回去离那口锅近一点。
是回去离那个月饼铁盒子近一点。
是回去离那个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懂浪漫、但会在天冷的时候装小厨宝、会在感冒的时候煮姜汤、会在周末早上排队买鸡蛋的人近一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被子上还是那股消毒水味。
可我没觉得呛了。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贺铮来了。
他开了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停在酒店门口。
我拎着箱子下楼,他已经在后斗旁边等着了。
"东西都拿了?"
"嗯。"
他把箱子搬上后斗,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我上了副驾驶,他上了驾驶座。
车发动了,抖了一下。
他开车很慢,比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
"你开快点。"
"不急。"
"你胃还没好,别颠着。"
"我开的不颠。"
确实不颠。
他开车跟做人一样,稳,不快,不抢,不超车。
到了小区楼下,他搬箱子,我拎着那口锅。
上了三楼,他开门,我进去。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枕巾。
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朵月季。
红色的,有点蔫了。
我愣了一下。
"这花……"
"路上摘的。"他说,头也没回,在搬箱子。
跟结婚一周年那次一样。
"路上摘的。"
我把那朵月季看了看,花瓣边上有点卷了,但颜色还是红的。
我没说什么,把锅放在厨房灶台上。
锅放上去的时候,跟灶台的尺寸刚好吻合。
八年了,这口锅在这个灶台上煮了八年的面。
我伸手摸了摸锅沿。
凉的。
等它热起来,还要一会儿。
贺铮把箱子放在次卧门口,说"你自己收拾,我去上班了"。
"嗯。"
他换了鞋,拿了公文包,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冰箱里有鸡蛋,中午你自己煮个面。"
"好。"
"别凑合,卧个蛋。"
"好。"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
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沙发,茶几,月饼铁盒子。
阳台上那摞纸壳子。
阳台上晾着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在风里轻轻摆。
厨房灶台上那口锅。
次卧窗台上那朵有点蔫的月季。
我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
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我伸手碰了碰那个月饼铁盒子。
嫦娥奔月,铁皮掉了漆,锈迹一圈一圈。
我没打开。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盒子盖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把阳台上那件衬衫吹起来,袖子扬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坐锅,开火,倒水。
水开了,我把面放进去。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白的,软软的。
我卧了一个蛋,撒了一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关了火,把面盛出来。
端到餐桌上,坐下。
热气扑上来,白蒙蒙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白水煮面的味道。
没什么特别的。
可吃着吃着,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有点酸的笑。
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碗底剩了两片葱花。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锅刷了。
刷完了,我把锅放回灶台上。
锅底的火苗舔过的痕迹还在,黑了一圈。
八年的痕迹。
我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贺铮发了一条消息。
"吃了吗?"
我回:"吃了。"
他回:"吃的什么?"
我回:"面。卧了蛋。"
他回:"嗯。"
就一个字。
可那个"嗯"后面,我好像看见他坐在工位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很轻的、很淡的表情。
像冬天的太阳。
不热,但暖。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那件衬衫晃了一下。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响了,嗡嗡的,震得墙皮有点抖。
我闭上眼睛。
茶几上那个月饼铁盒子就在手边。
嫦娥奔月。
铁皮掉了漆。
锈迹一圈一圈。
盒子里面是两千一百块零票。
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
都是他攒的。
卖纸壳子的,买鸡蛋找零的,加班发的补贴。
一个月八百块零花钱,抽完烟、加完油、吃完面,剩个一百两百,塞进这个盒子里。
八年。
他攒了八年。
我没拿。
他也没提。
可它一直在。
就像他这个人。
不声不响的,不说不吭的,可一直在。
我把手放在盒子盖上,没打开。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茶几上那朵月季的花瓣动了一下。
红色的,有点蔫了。
可还是红的。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月饼盒子上,听着风,听着电钻,听着楼下小孩喊"妈妈你快下来"。
手机又响了。
贺铮。
"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跟沈越以前发的一模一样的话。
可这四个字从贺铮的手机里发出来,跟从沈越的手机里发出来,不一样。
沈越问"晚上想吃什么",是随口一问,问完了他自己点外卖。
贺铮问"晚上想吃什么",是真的要去做。
他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切、炒,端上桌,说一句"尝尝,不知道咸不咸"。
我打了一行字。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回了。
"行。"
就一个字。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窗外那件深灰色衬衫被风吹起来,袖子扬了一下,又落下去。
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一阵一阵的,甜得发腻。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我没动。
让它响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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