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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妻丢下2个女儿执意跟人走,14个月后她回来求复合,推门却听见孩子对着我未婚妻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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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笼盖子一掀,白汽扑到脸上,烫得我往后仰了仰。

第一屉是猪肉白菜,第二屉是豆沙。老面发的,皮子鼓得溜圆。

陈月在外头摆碗,瓷碗磕在桌面上,一声一声。

五点半的天还没亮透,老街的路灯刚灭,地上留着一层黄。

果果从门外跑进来,鞋带散了,仰着脸喊:“妈,给我系一下。”

陈月蹲下去,把鞋带绕两圈,打了个活结。

我捏着夹子站在蒸笼后头,手停了一下。

这话我听了小半年,还是没听惯。

果果今年五岁。她妈走的那年,她三岁半,还不太记事。

门口鞋架最下面一层,搁着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

鞋面上一朵塑料花,掉了一半,剩下半边还贴着。

那双鞋的主人,走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把“妈妈”两个字,换个嘴叫。

陈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爸,火关小点,粥要扑了。”

我“哎”了一声,转身去拧煤气阀。

锅盖边上咕嘟咕嘟冒泡,小米粥熬得稠,一股甜味顶上来。

门外有人咳嗽,是街对面的王婶,天天头一个来。

“老周,两个肉的,一碗粥。”

“好嘞。”

夹子一夹,两个包子落在盘子里,白胖白胖。

王婶坐下,眼睛往陈月那边瞟了一眼。

她压低声音:“你那个……回来了没有?”

我没接话,把粥端过去,碗底磕在桌上。

“喝粥。”

王婶识趣,低头吹粥,吹得呼呼响。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三片,耷拉着。

是何秀娟走之前养的。

我浇过两回,浇一次黄一片,后来就不浇了。

陈月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何秀娟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娶的。

那会儿我在建材市场给人扛水泥,一袋五毛钱。

她在一家理发店洗头,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洗发水的味儿。

相亲认识的,见了三回面就定了。

我妈说,这姑娘眼睛活,是个能过日子的。

结婚那天摆了八桌,借的钱,收的礼金还了一半。

头两年还行,她嘴甜,见了谁都笑。

后来苗苗出生,她在家带了一年,脾气就变了。

她说一天到晚就听见孩子哭,耳朵嗡嗡的。

我说那你去上班吧,我妈能带。

她去了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一千八。

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的味儿也换了,从洗发水换成香水。

我闻不惯,说过一回。

她说:“你懂什么,这是柜台的规矩。”

后来我就不说了。

苗苗三岁那年,我们盘下这间铺子。

我爸妈拿出养老钱,凑了六万。

我妈说:“你们好好干,我和你爸还能动。”

铺子刚开那阵,我们俩一块儿起早。

她剁馅,我和面。剁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天没亮就响。

那时候一天能卖三百多个包子。

后来她嫌累。

她说:“我手上全是口子,你看。”

是裂了几道,我给她买了盒护手霜。

她抹了两回,扔抽屉里,再没动过。

果果出生以后,她就不太来店里了。

说是在家看小的,其实孩子是我妈在带。

她那阵子天天捧着手机,笑得咯咯的。

我问她笑啥。

她说:“刷视频呢,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

一天站十四个钟头,晚上躺下就睡死,呼噜打得震天响。

有一回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我问:“谁啊?”

她说:“我姐。”

她姐在广东,一年打不了三个电话。

我没往心里去。

那会儿脑子里全是房租,是第二天的面,是两个女儿的学费。

后来才知道,那人姓黄。

黄建军,跑长途的,开一辆蓝色半挂。

他常来店里吃早饭,一碗粥,两个肉包,从来不加辣。

我给他端过不知道多少回。

他还夸过我:“周老板,你这包子实在。”

我说:“实在就常来。”

他来得确实勤。

那半年,他来的次数比前三年加起来都多。

去年三月十六,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早上地上有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我四点起来发面,她还在床上躺着。

五点半下楼,蒸了第一屉。

七点多她下来了,穿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

米色的,长到膝盖,扣子一颗没系。

我说:“这么早,去哪儿?”

她说:“出去转转。”

她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不大,鼓鼓的。

当时忙着给客人找零,没多想。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结果她只说了一句:“锅里的包子,别蒸老了。”

门一响,人就出去了。

那是她十四个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中午苗苗放学回来,问:“我妈呢?”

我说:“出去了。”

晚上还没回来。

打电话,关机。

打她姐的电话,她姐说没见着人。

第二天我去了她娘家。

她妈坐在堂屋里择菜,头都没抬。

她说:“她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我又去了她以前的柜台。

人家说,她上个月就辞了。

第三天,我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条。

上面就一行字:“钱我拿走了,孩子你带好。”

抽屉里的存折不见了。

那张存折上有八万三。

那八万三,是攒了六年的。

苗苗眼睛散光,医生说早晚得配镜。

我妈前年摔了一跤,住院报销下来剩了点。

还有我姐借的两万,说年底还。

钱是准备开春给苗苗配镜、再把铺子的排烟管换了的。

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坐在床沿上,坐到天亮。

楼下的面还在盆里,没发起来。

苗苗那时候七岁,上一年级。

她不懂,天天问妈妈去哪儿了。

我说:“妈妈出门了,过阵子回来。”

这话我说了一个月。

后来她不问了。

有一天她放学回来,把书包一扔:“同学说,我妈跟人跑了。”

我正剁馅,刀停了一下。

我说:“别听他们瞎说。”

她说:“是不是真的?”

案板上的姜末粘在刀背上,我拿手抹了一下。

我说:“吃饭。”

那天晚上,她把房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她睡觉都要关门。

果果小,不记事。

她哭过几回,夜里醒了找妈妈。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一圈一圈地走。

走到后半夜,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动。

那段日子,我妈搬过来住了两个月。

早上帮我看孩子,中午给我送饭。

她嘴上骂何秀娟,骂得很难听。

可有一回我听见她跟邻居说:“那孩子也是命苦。”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街坊的嘴,比蒸笼还热。

有人当着我的面问:“老周,你媳妇呢?”

我说:“回娘家了。”

这话撑了半年,撑不住了。

后来我就说:“走了。”

说得多了,也就不疼了。

铺子还是得开。

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

中间那十几个钟头,全是面、是馅、是客人的嘴。

忙起来的时候,人是不想的。

就怕闲。

下午两三点,客人走了,店里静下来。

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老街。

风把卷帘门吹得哐当哐当。

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就没了呢。

十四个月,我算过好多回。

头一个月最难,第二个月次之。

到第六个月,我发现自己有一天没想她。

那天挺高兴,也挺害怕。

陈月是去年九月来的。

那天下午下着雨,她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

她说:“老板,你这儿招人吗?”

我说:“招,一个月三千二,管两顿。”

她说:“行。”

就这么定了。

她原来是纺织厂的,厂子倒了,在超市理货。

超市去年也关了门。

她三十四,离过婚,没孩子。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头一个月,她话很少。

让她干啥她干啥,洗碗、擦桌、收银,手脚麻利。

她洗碗有个习惯,要冲三遍。

我说:“冲两遍就干净了。”

她说:“三遍心里踏实。”

我就不说了。

果果是先从她那儿混熟的。

有一回果果在店里写作业,铅笔断了。

陈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小刀,给她削。

削得又尖又圆,一点都不扎手。

果果举着铅笔看了半天。

后来她天天来找陈月削铅笔。

削到后来,铅笔盒里插了七八支,全是尖的。

我说:“削那么多干啥?”

果果说:“好看。”

苗苗不一样,苗苗防着她。

头两个月,苗苗没跟陈月说过一句话。

陈月给她盛饭,她端过来就吃,不吭声。

有一回陈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苗苗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那筷子菜就落在桌上。

陈月没说什么,拿纸擦了。

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我跟苗苗说:“阿姨对你好,你别这样。”

苗苗说:“她又不是我妈。”

我说:“我也没说她是你妈。”

苗苗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说:“睡觉。”

门关上了。

转机是去年冬天。

苗苗半夜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那天喝了点酒,不敢开车。

是陈月背着苗苗去的医院。

她住得不远,我打电话她十分钟就到了。

进门连外套都没穿好,头发还是散的。

她把苗苗往背上一背,说:“走。”

到医院挂上水,天快亮了。

苗苗烧退了,睁眼看见陈月趴在床边。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爸,阿姨的手挺暖的。”

我说:“嗯。”

从那以后,苗苗叫她“陈阿姨”了。

虽然还是阿姨,但是带名字的了。

今年三月,我跟陈月把话说明白了。

那天收摊晚,她洗碗,我擦桌子。

我说:“你……愿意跟我过吗?”

她手里的碗停了停。

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两个孩子呢。”

我说:“你嫌弃?”

她把碗放进水池,哗啦一声。

她说:“我不嫌弃,我就怕孩子嫌弃我。”

我说:“慢慢来。”

她说:“行。”

就一个字。

我们没办酒,先订了个婚。

说好秋天去领证。

可证领不了。

我跟何秀娟的婚,还没离。

她人跑了,签字得两个人。

这事像根刺,扎在那儿,谁也不提。

我给陈月买了个金镯子,六克多,一万二。

她戴上,又摘下来,说干活不方便。

后来那镯子就搁在抽屉里,用红布包着。

果果改口叫“妈”,是今年四月的事。

那天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陈月抱起来给她吹,一边吹一边说:“不疼不疼。”

果果哭得抽抽搭搭,喊了一声:“妈——”

喊完自己愣住了。

陈月也愣住了。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捏着一把葱。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果果又说了一遍:“妈,我疼。”

陈月“哎”了一声。

就这么改过来了。

五月十六,中午。

面卖完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后屋桌上摆着一碗剩菜,一碟咸萝卜。

苗苗在写作业,果果在玩积木。

陈月在给果果梳头,说下午带她去照相,幼儿园要用。

果果举着杯子喊:“妈,我要喝水。”

陈月说:“等会儿,梳完这撮。”

我坐在小马扎上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味。

门口有人站住了。

影子从半拉的卷帘门底下透进来,长长的一条。

我以为是要买面的,抬头说:“卖完了,明儿早点来。”

那人没动。

我把蒜放下,站起来。

卷帘门拉开,光一下子涌进来。

是何秀娟。

她瘦了,脸黄,头发剪短了,到耳朵那儿。

穿一件浅灰的褂子,袖口起了球。

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果篮上蒙着塑料膜,红红绿绿,扎着一根金丝带。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也站着。

屋里静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果果又喊了一声:“妈,水!”

陈月端着杯子过去,蹲下来喂她。

果果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妈,你真好。”

果篮从何秀娟手里掉下去了。

塑料膜破了,苹果滚出来。

一个滚到桌腿边,一个滚到我脚边。

还有一个,一直滚到墙角才停。

果果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生人。

苗苗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她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何秀娟的嘴动了动。

她说:“苗苗。”

苗苗没应。

她站起来,往陈月那边走,站到陈月旁边。

我看见何秀娟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陈月把杯子放下,站直了。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先进屋。”

陈月领着果果进了里间。

苗苗没动,站在桌边。

我蹲下去捡苹果。

一个、两个、三个。

第三个在墙角,我伸手够了一下才够着。

捡完了,我站起来,把苹果放在桌上。

我说:“你坐吧。”

何秀娟没坐。

她看着苗苗,眼睛红了。

她说:“苗苗,妈回来了。”

苗苗说:“我妈在里屋。”

这句话像根钉子,钉在屋里。

何秀娟站在那儿,手垂着。

我搬了张凳子过去,放在她身后。

我说:“坐。”

这回她坐下了。

苗苗回屋了,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给她倒了杯水,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她两只手捧着,没喝。

她说:“建平,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

她说:“我在外头,一天都没过好。”

我说:“果篮多少钱,我给你。”

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说:“那你来干啥。”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水。

过了会儿,她说:“我想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后屋的电视声。

是动画片,一只兔子在唱歌。

我说:“回来干啥。”

她说:“过日子。”

我说:“这日子,十四个月前你就不要了。”

她说:“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她答不上来。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两寸,水晃了一下。

她说:“那男的,跑了。”

我没说话。

她说:“他早有家,我去了才知道。”

她说:“我在他那儿住了半年,后来他媳妇找上门。”

她说:“我拎着包出来的,一分钱没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桌面。

桌面上一道划痕,是苗苗小时候拿剪刀划的。

我说:“那八万三呢。”

她抬起头。

她说:“我一分没花。”

她说:“卡我带来了,在这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卡是蓝色的,边角磨白了。

她说:“八万三,一分没动,你拿去。”

我看着那张卡,没伸手。

我说:“你先收着。”

她说:“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就拿了。

卡捏在手里,凉凉的。

那天下午她走了。

走的时候果篮没拿,苹果搁在桌上,我一个都没吃。

苗苗从屋里出来,站在桌边看那几个苹果。

她说:“爸,你别让她回来。”

我说:“大人的事。”

她说:“我十岁了。”

她才八岁,可她非说自己十岁。

我说:“写作业去。”

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

咬完放在桌上,回屋了。

那个苹果上留着两个牙印,很快氧化,变成了褐色。

陈月从里间出来,收拾桌子。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那个咬过的苹果扔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她要是回来,我走。”

我说:“她回不来。”

她说:“你别哄我。”

我说:“我不哄你。”

她没再说话。

那一夜,我听见她翻身翻了好几回。

第二天,何秀娟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东西,站在门口,等到中午客人走完。

她说:“我来看看孩子。”

我说:“孩子上学去了。”

她说:“那我等。”

她就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了两个钟头。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她的影子缩成一团。

下午四点半,苗苗放学。

苗苗远远看见她,站住了。

何秀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苗苗绕了个弯,从另一边进了店。

何秀娟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晚上,苗苗把书包摔在地上。

她说:“她天天来,我怎么上学。”

我说:“我跟她说。”

第二天我跟何秀娟说:“你别来了。”

她说:“我是她妈。”

我说:“你走的时候没这么想。”

她的脸白了一下。

她说:“建平,你让我慢慢来。”

我说:“慢慢来也不行。”

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是从我姐那儿听说的。

进门就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

她说:“秀娟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咋办。”

她坐在凳子上,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

她说:“两个孩子,没个妈,终归是缺。”

我说:“陈月不是妈?”

她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月是好,可她不是亲的。”

我说:“亲的走了十四个月,一个电话没打。”

我妈叹了口气。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说:“你姐的意思,是让你再想想。”

我说:“姐的意思我知道。”

我姐借过我两万块钱,去年说年底还,到现在没提。

她怕我日子过不好,钱就更没影了。

人心都是这么算的。

那阵子,街上的话也多了。

王婶来得更早了,一碗粥能喝四十分钟。

她跟隔壁的李嫂说:“听说老周媳妇回来了。”

李嫂说:“哪个媳妇?”

王婶说:“还能哪个,跑了的那个。”

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我把蒸笼盖子摔了一下。

白汽腾起来,两个人都闭嘴了。

何秀娟还是天天来。

她不进店,就在对面电线杆子底下站着。

站到苗苗放学,看一眼,就走。

有一天下雨,她没打伞。

雨不大,毛毛的,把她头发打湿了。

陈月看见了。

她从店里拿了把伞出去,递给她。

何秀娟没接。

她说:“你是谁?”

陈月说:“我在店里帮忙。”

何秀娟看了她两秒。

她说:“你就是那个。”

陈月没说话,把伞塞在她手里,回来了。

那天晚上,何秀娟把伞放在了店门口。

伞是干的,她没撑。

五月底的一天,何秀娟进店了。

那天早上生意忙,陈月在收银。

何秀娟进来,站在柜台前。

她说:“两个肉包,一碗粥。”

陈月说:“三块五。”

何秀娟给了五块,陈月找了一块五。

何秀娟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吃得很慢,一个包子吃了十分钟。

吃完她把盘子端到水池边。

她说:“我来洗。”

陈月说:“不用,你是客人。”

何秀娟的手停在盘子上。

她说:“我以前在这儿洗过。”

陈月说:“那是以前。”

何秀娟没再说话,把盘子放下走了。

那天陈月洗碗的时候,冲了五遍。

六月初,苗苗的学校要开家长会。

苗苗说:“爸,你去。”

我说:“我走不开,让你陈阿姨去。”

苗苗不吭声。

我说:“要不让你奶奶去?”

她说:“让陈阿姨去。”

家长会那天,陈月穿了件干净的衬衫。

她回来跟我说,老师夸苗苗作文写得好。

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苗苗写了四个人:爸、奶奶、妹妹、陈阿姨。

陈月说到这儿,眼圈红了。

她说:“她没写妈。”

我说:“嗯。”

她说:“她也没写她亲妈。”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翻出苗苗的作文本。

上面写着:“陈阿姨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她给我捂过耳朵。”

我看了三遍。

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第二天,何秀娟来找我。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家长会通知,不知道她从哪儿弄的。

她说:“家长会怎么不通知我?”

我说:“通知你干啥。”

她说:“我是苗苗的妈。”

我说:“户口本上还是,别的就不是了。”

她站在那儿,攥着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

她说:“建平,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我给过。”

她说:“十四个月,我知道错了。”

我说:“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没地方去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六月十五,我去银行查了那张卡。

卡插进去,输密码,密码是我的生日。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3600。

三千六。

我站在ATM机前面,看了很久。

后面有人排队,咳了一声。

我把卡退出来,装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眼睛发花。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去,铃铛叮叮响。

八万三,剩三千六。

她说她一分没花。

那天晚上我没跟陈月说。

我把卡放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沓发票下面。

我坐在店里,抽了半包烟。

我不常抽烟,那晚抽得凶,喉咙发苦。

第二天早上,何秀娟来了。

她穿了件新衣服,浅蓝的,还抹了口红。

她说:“建平,咱们好好过吧。”

我说:“过什么。”

她说:“我回来,这个家就全了。”

我说:“钱呢。”

她愣了一下。

她说:“钱不是在卡里吗。”

我说:“卡里三千六。”

她的脸唰地就白了。

她说:“不可能。”

我说:“你自己去看。”

她说:“是不是你取了?”

我看着她。

我说:“我取了三千六干啥,交房租?”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说:“我借出去过一点。”

我说:“借给谁。”

她说:“借给我弟。”

她弟在广东开大排档,我见过一回。

我说:“你弟去年不是刚买了车。”

她说:“那是……那是分期的。”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说:“建平,钱我慢慢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她没答。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果篮提走了。

果篮在门口放了快一个月,苹果早就蔫了。

她提起来的时候,底下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扁扁的塑料袋,是超市的购物袋。

袋子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半截。

是一盒婴儿米粉。

铁罐的,上面印着个胖娃娃。

屋里没人说话。

她弯腰去捡,捡得很快,往包里塞。

我看见那个袋子上还贴着半张超市小票。

小票上印着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她说她刚从市里坐车回来。

我没拦她。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那盒米粉在她包里,鼓出来一块。

果果五岁了,早不吃米粉了。

过了两天,她手机响了。

那天她在店里坐着,包搁在腿上。

手机响的时候,她手忙脚乱地去按。

按错了,成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喂?喂?”

她赶紧挂了。

屏幕还亮着,上面三个字:老公。

屋里就我和她。

我说:“谁?”

她说:“我弟。”

我说:“你弟你存‘老公’?”

她说:“他……他开玩笑存的。”

我说:“黄建军吧。”

她没说话。

她的手在包带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说:“你说他跑了。”

她说:“他跑了又回来了。”

我说:“那你回来干啥。”

她说:“我想孩子。”

我说:“孩子,还是户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三月份的时候,街口贴过一张公告。

说要摸底,老城区改造。

红纸黑字,贴了三天就被人撕了。

可消息传得比风快。

按人头算,一个户口本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

她的户口一直没迁走。

我家的户口本上,她还是“妻”。

我说:“你想要的是这个吧。”

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我没有。”

我说:“那你签个字。”

她说:“签什么?”

我说:“离婚协议。”

她盯着我,半天没吭声。

她说:“你要跟她领证?”

我说:“嗯。”

她说:“那我不签。”

我说:“你凭什么不签。”

她说:“就凭我是孩子的妈。”

我说:“孩子你十四个月没管过。”

她说:“那也是我生的。”

屋里静下来。

后屋的电视还开着,那只兔子还在唱。

我说:“何秀娟,你听我说一句。”

她抬起头。

我说:“你要是真想回来,十四个月前就该回来。”

她说:“我回不来。”

我说:“你现在也回不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砸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块。

她说:“我在那边生了个孩子。”

我没说话。

她说:“一岁两个月,男孩。”

她说:“他跑了,把孩子扔给我。”

她说:“我养不起。”

她说到这儿,捂着脸哭了。

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

桌上是那半张超市小票,我不知什么时候捏在手里。

我把它放回桌上,压在水杯底下。

过了很久,我说:“孩子是无辜的。”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你带好他。”

她说:“建平——”

我说:“离婚协议我明天打印好,你签了,我另外给你两万。”

她说:“我不是为了钱。”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

她说:“那你还——”

我说:“因为你已经不是我媳妇了。”

她走了。

这回她没回头。

门口那双粉色拖鞋还在鞋架最下层。

她进门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新的白球鞋。

她没换鞋。

那天晚上,陈月问我:“她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签了?”

我说:“签了。”

她没再问。

她起身去洗碗,水开得很大。

我听见瓷碗在水池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把协议打印出来,送到她娘家。

她妈开的门。

她妈说:“她昨天夜里就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她妈说:“没说。”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转身出来。

她妈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周,你别怪她。”

我没回头。

我说:“我不怪。”

那天回到店里,我把那双粉色拖鞋拿出来了。

塑料花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松了。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又觉得不对,捡回来,搁在垃圾桶边上。

陈月看见了。

她说:“扔了吧。”

我说:“扔了。”

她说:“我明天给你买双新的。”

我说:“不用。”

她说:“买双棉的,冬天穿。”

我说:“行。”

那个果篮最后是我扔的。

苹果蔫了,皮子皱得像老人的手。

我一个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有一个滚到沙发底下,我拿扫帚够了出来。

上面落了一层灰,灰里还有一根头发。

扫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然后把它扔了。

六月下旬,我跟何秀娟把婚离了。

她没来,是她妈代签的。

民政局的窗口,一个年轻姑娘问我:“双方都同意吗?”

我说:“同意。”

她说:“那签字吧。”

我签了。

出来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在路边买了一根冰棍,五毛钱。

吃完把棍儿扔进垃圾桶,走了。

七月初,我把两万块钱打到了她妈的卡上。

她妈打电话来,说了半天,我没听清。

最后她说:“小周,你是个好人。”

我说:“婶儿,别说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

老街上的风一阵一阵的,把卷帘门吹得响。

九月十六,我跟陈月去领了证。

那天她穿了件红毛衣,是新的。

我说:“太红了。”

她说:“喜庆。”

我说:“又不是办酒。”

她说:“我自己看着高兴。”

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

陈月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笑得有点僵。

摄影师说:“大哥,再笑一个。”

我又笑了一下。

这回好点了。

领完证出来,她把手伸过来。

我牵了。

她的手比我的凉。

我说:“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一直这样。”

我说:“回家给你捂捂。”

她说:“行。”

那天中午我们没回店里,在街上吃了碗面。

她吃了一半,把碗推给我。

她说:“吃不完。”

我端过来吃了。

十月底,老城区改造的事定下来了。

公告贴在街口,这回贴得结实,没人撕。

我家的户口本上,少了一个人。

也少了一份。

有人替我不值,说那钱不少。

我说:“钱是钱,人是人。”

他们说:“你傻。”

我说:“嗯,我傻。”

十一月,天冷了。

我把陈月买的那双蓝棉拖摆在鞋架最下层。

粉的那双,早扔了。

棉拖大一号,是她特意买大的,说冬天套袜子。

苗苗放学回来,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

她说:“爸,那双粉的呢?”

我说:“扔了。”

她“哦”了一声。

她换好鞋,进屋写作业去了。

果果还是天天喊妈。

早上喊,中午喊,晚上睡觉前也喊。

有一回她在店里喊:“妈,我饿了。”

陈月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好。”

那天我站在蒸笼后面,白汽又扑到脸上。

跟五月十六那天一样。

也跟去年三月十六那天一样。

可这回,我没愣。

十二月初,窗台上那盆绿萝冒了新叶。

是陈月浇的。

她浇得不勤,一礼拜一次,用喷壶喷叶子。

黄的那三片她剪了,剪得整整齐齐。

新叶是卷着的,嫩绿,边上带一点红。

我看了半天。

果果趴过来问:“爸,看啥呢?”

我说:“看叶子。”

她说:“叶子有啥好看的。”

我说:“好看。”

她说:“哦。”

她又跑开了。

十二月底,下了头一场雪。

早上四点我起来发面,窗户上结了冰花。

陈月也起来了,在厨房烧水。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案板边上。

她说:“今天冷,多穿点。”

我说:“嗯。”

她说:“苗苗的棉鞋小了,周末去买。”

我说:“行。”

她说:“果果说要红的。”

我说:“那就买红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和面。

水在盆里,面在手上,声音闷闷的。

我把蒸笼架上去,开了火。

天还黑着。

街对面的路灯亮着,雪落在灯底下,一片一片的,很慢。

我站在灶台前,等锅开。

白汽慢慢起来了。

我伸手,在窗户的雾气上抹了一把。

外面的雪,看得更清楚了。

风不大,雪落在上面,一点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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