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萍守在婆婆病床前两个多月,老太太还是走了。
临走前,老太太回光返照了一下。两只混浊的眼睛裹挟着对屈萍的歉疚,慢悠悠地从屈萍身上移走。
她扫了一眼围在病床前的小儿子一家,动了动干到爆皮的薄嘴唇,一字一顿地交代,她卡里20万的退休金全给小儿子一家,乡下偏僻的,不值钱的老屋给屈萍。至于丧葬费,两家平摊。
妯娌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屈萍浑身一顿,艰难地消化着老太太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她给老太太端屎端尿两个多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都凹进去了,也没能换回老太太最后的一点怜悯。
屈萍在心底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她不是圣人,也没那么清高。她是有骨气有尊严,但是面对现实,屈萍还是会妥协。她不想要那个不值钱的老屋,她也想要20万!
屈萍儿子十二岁了,娘俩还挤在一间小车库里。儿子的小床在里面,屈萍就睡在一帘之隔的沙发上。其余的地儿,塞满了锅碗瓢盆和屈萍过活的生计。娘俩换件衣服,洗个澡,都能不小心撞见彼此。
12岁的儿子早就懂了男女有别,他知道屈萍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念叨想有个独立的空间,有一个像样的家。
所以屈萍迫切地想要老太太的20万。但是她用放弃了两个多月的生计,放弃了陪伴儿子的时光,尽心尽力伺候走了老太太,最后换来的,却是一间不值钱的老屋!
屈萍觉得自己愧对儿子,更愧对死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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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萍丈夫叫丁翔,七年前因为劳累过度,死于急性心梗。那时候,丁翔跟妯娌一家合开了个养殖场,一年到头赚钱不少。但是妯娌一家一再要求扩大养殖场,所以丁翔也没往家拿多少钱。
丁翔死后,妯娌一家直接昧了屈萍家应得那份钱。因着一家人的缘故,丁翔当时也没跟妯娌一家签订任何的协议。屈萍多次讨要,都没个结果。
丁翔生前对屈萍不错,只要在家,他就包揽全部的家务。屈萍怀孕时,丁翔更是体贴入微,捏脚捶腿揉肩,每天赶回家变着花样给屈萍做饭。他甚至谨小慎微到想要提前为屈萍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买份保险。
但这事儿被屈萍拒绝了,他们生活并不富裕,没多余的钱做这些事儿。
丁翔死的时候,正赶上儿子交幼儿园学费。屈萍刚把家里仅有的一万多给了幼儿园,丁翔人就没了。
屈萍没钱给丁翔办葬礼,妯娌一家宁愿关起门来,被周围邻里戳着脊梁骨骂缺德的玩意儿,也不愿出一分钱帮丁翔入土为安。哪怕那些钱,本就属于丁翔,他们也不愿拿出一分一毫。
婆婆倒是给钱了,但是她让屈萍打了个借条。丁翔的丧葬费,算是屈萍跟老太太借的,以后是要还的。屈萍含着泪同意了。
婆婆给的钱少,丁翔的葬礼办的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屈萍哭的很伤心,丁翔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死了却连个像样的丧礼她都给不了。屈萍觉得自己很无能,她觉得自己愧对丁翔对她的好。
办完丁翔的丧礼,屈萍摸索了几个月,才在儿子幼儿园附近,以卖小吃站稳脚跟。后来儿子上小学,屈萍还完了老太太的钱,便在儿子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沿街的车库,既是娘俩的住处,也是屈萍的小吃门面。本就不大的地方,因为摆满做小吃用的材料,更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所以,屈萍迫切地想要给儿子一处正常的容身之所。她没日没夜地做小吃,一刻也不休息。直到这次婆婆因为肠癌住院治疗,屈萍才暂时停了下来。
屈萍去医院照顾婆婆,是因为老太太住院之前承诺,谁尽心伺候她,养老金就归谁。所以为了20万,屈萍屁颠屁颠地在医院忙前忙后忙了两个多月。
而妯娌一家仿佛并不惦记那笔养老金,很少出现在医院里。
屈萍满以为婆婆归西,钱就是她的了。哪料到老太太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让屈萍叫了妯娌一家来医院,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屈萍惦记了两个多月的养老金,直接给了妯娌一家。
屈萍心里那个恨啊!她在照顾老太太的时候,的确是为了那20万。可她也没糊弄老太太,这段日子,她的尽心尽力,她的辛苦付出,瞎子都能体会到。婆婆难道就感受不到么?
屈萍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人?大抵这就是没良知的人的通性。
屈萍还未从婆婆的遗嘱中缓过神来,妯娌一家就开始作/妖了。妯娌说,老太太的丧礼要大办,多通知亲朋好友,也好多收点钱。
屈萍不同意,她拿不出一半大势操办的钱。妯娌冷笑,那就放弃老太太丧礼上收的钱。
屈萍应允了。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先让婆婆入土为安再说。妯娌拿出纸笔,让屈萍写了个条,一式两份,表示她自愿放弃帛金,也不必出丧葬费。婆婆的葬礼,由妯娌一家一手操办。
婆婆葬礼那天,屈萍带着儿子回去。老远就看见不少人聚集在一起,哀乐声声袭击着每个人的心,让人禁不住落泪。
屈萍感到欣慰,妯娌一家还算没有泯灭良知。他们拿了婆婆省吃俭用一辈子的养老金,也理应让婆婆风风光光离开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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妯娌一家披麻戴孝悲悲切切,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眼瞅着饭点都快过了,妯娌还没有张罗开席的意思。屈萍悄悄靠近妯娌,询问让来吊唁的亲友去哪家饭店?
妯娌两口子原本就哭的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一听这话,立马嚎啕一声,直接集体哭的背过气去了!妯娌家七岁的小儿子,惊慌失措地从哭着喊奶奶,变成了哭着喊爸妈。
屈萍傻眼了,众人七手八脚将妯娌两口子平放在地上,掐人中、做心肺复苏,能用的招都用上了,妯娌两口子就是醒不过来。
屈萍明白了,妯娌一家是想让她继续当冤大头。他们昏死了,这给亲友开席的事儿,也就全权落在了屈萍头上。
屈萍冷笑一声,回过味儿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们孤儿寡母,也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着玩的。
屈萍一边假装情真意切地哭诉妯娌两口子对老太太的真心,看看人家,痛惜老太太的死,都难过的昏过去了,多么感人至深;一边直接叫了救护车,让医生把人给拉医院去了。
妯娌一家巴不得被救护车拉走,这样堂妹就可以不用出酒席钱了,多美的事儿。
救护车走后,屈萍赶紧联系了一家饭店,高价让饭店临时筹备了20来桌酒席,把亲友邻居全都叫了过去。饭店没有备菜,那就去市场买,去别个饭店借一下。
总之,这年头肯多花点钱,这样的小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解决的。屈萍没钱,但是管事的账房先生手里不是有收的礼金么?
屈萍拿出跟妯娌签的协议,顺顺当当地支走了钱。都是用在老太太葬礼上的费用,理应从妯娌想要克扣的礼金里面出。
婆婆的葬礼,按照妯娌一家原定的大操大办,圆满结束。
妯娌一家当天下午就着急忙慌地回来了。两口子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账房先生要钱。账房先生两手一摊,给妯娌算了笔账,除去饭店和老太太丧礼的费用,不仅没有结余,妯娌一家还要补齐所欠饭店的两千块。
妯娌两口子暴跳如雷,骂骂咧咧给屈萍打电话。妯娌怒吼:咱们白纸黑字签了条,你有什么资格动礼金?!
屈萍呵呵笑着:是啊,白纸黑字写的明白,丧礼的钱本就是你们出,我也没要礼金。你们以为装晕就不用出钱了?既想落个孝顺的好名声,又想独吞礼金,还不想出钱为老太太办丧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妯娌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自作聪明地吃了个哑巴亏。她愤怒地挂断了电话,经此一事,两家算是彻底断了联系。
儿子放暑假的时候,屈萍带着儿子回老家祭拜丁翔。天阴沉的像极了屈萍怀念丁翔的心,思念带着愧疚,压抑的她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那个小小的坟头,被几株疯长的荒草覆盖住了。屈萍拔了草,又给丁翔的坟头重新培了培土。丁翔坟头旁边就是婆婆的坟头,看样子也是久未打理。
屈萍叹息一声,踱步走过去,一点点弄干净上面的杂草,想了想,又将给丁翔的贡品分了一点给婆婆。
她心底,还是怨恨婆婆的。不然,明知婆婆和丁翔紧挨着,又怎么会只给丁翔带了贡品?
屈萍起身带着儿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势愈发的大,屈萍回不了城里,只能带着儿子暂时回了婆婆留给她的那间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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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破旧,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屈萍简单收拾下,就带儿子住了下来。窗外的雨哗哗地打着玻璃窗,这一夜,屈萍做了整晚的梦。
她梦见了丁翔,梦见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像鸟儿一样张开双臂飞翔。她还梦见了婆婆,梦见婆婆躺在病床上,看她的眼神里,好似有说不出的话。
第二天雨势依旧。儿子难得有个这个大的空间玩耍,兴奋地里外乱窜。屈萍闲不住,去村子里的小卖部买了吃食,娘俩简单吃点饭,就开始打扫老屋。
虽然屈萍不想要这个不值钱的老屋,但到底是老太太留给她的,也算是她的个人财产,拾掇干净总归不是件坏事。
屈萍正干的起劲儿,儿子却突然大喊一声妈妈,像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屈萍慌忙丢下手里的抹布去看儿子。
儿子立在卧室床边,眼神里溢满了哀伤。看见屈萍,儿子抖抖索索将从床底盒子里翻出的东西递给屈萍。
只一眼,屈萍便噗通跪在地上。她紧咬着双唇,颤抖着双手,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文件上的内容。
这些年的苦难,屈萍以为自己早就练就的心无波澜。但此时此刻,她再也按捺不住眼底奔涌而出的泪水。最后,屈萍将那份文件以及银行卡紧紧护在胸前,混着暴雨拍打窗户的声音,失声痛哭。
她在心底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哭喊,丁翔啊,原来妈是如此的用心良苦,是我错怪了她啊!
可她的心声和悔恨,丁翔和婆婆都听不到了。
那是丁翔的身故赔偿和婆婆提前拟好的遗嘱,就藏在儿子小时候在老屋最喜欢玩耍的,那个带锁的旧糖果盒子里。盒子破旧,便也没人发现藏在里面的秘密。
当年,丁翔想给屈萍和未出生的儿子买份保险,屈萍不同意。丁翔便跟他妈商量,老太太一听就直接拿出钱,给丁翔和屈萍都买了保险。丁翔过意不去,将自己的受益人填了他妈的名字。屈萍的受益人是屈萍自己。
原本婆婆只是想着屈萍一家以后有个保障,哪成想丁翔真的意外身亡。老太太领了赔偿金,本想给屈萍,但她深知屈萍心太善,性子弱,如果被小儿子一家得知屈萍有一百多万的赔偿金,以屈萍的性格,怕是保不住这笔钱。
她甚至忍痛让屈萍打了个借条,给自己英年早逝的大儿子,办了个最简单的葬礼。生怕小儿子一家因为这点钱闹事,让丁翔走的不顺当。
再者,老太太也有私心,屈萍年纪轻轻便守寡,她担心屈萍带着丁翔的赔偿金改嫁后,这笔钱用不到自己的大孙子身上。毕竟这钱,是用丁翔的命换来的。受益人也是老太太自己,不属于屈萍的夫妻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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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太太就悄悄将这笔钱存进卡里,将屈萍儿子的生日作为卡的密码,瞒了下来。她知道小儿子一家的秉性,便将自己的养老金留给了小儿子,这样小儿子一家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就不会找屈萍麻烦,也不会想方设法从屈萍手里抠钱。
至于骗屈萍在医院伺候她,就能得到20万养老金这事儿,老太太也是没法子了。她也是个平常人,也想舒舒服服地走完人生最后的时光。她知道小儿子两口子不会伺候她,明白屈萍对钱的渴望,所以欺骗了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附和着屈萍隐忍多年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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