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暖瓶砸在地上的时候,苏晚正弯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滚烫的开水泼在她后背上,她整个人僵住了,耳朵里嗡嗡响着婆婆的骂声:“生个丫头片子还金贵了?我当年生完建军第二天就下地干活——”
沙发上的丈夫陈建军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手机声音外放,哈哈哈的笑声和她的痛呼混在一起。她没哭,咬着牙拨出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老周,带人来。”
第1章 开水
苏晚的后背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趴在床上,怀里还搂着刚喂完奶的女儿。孩子吃饱了正睡着,小嘴一动一动的,什么都不知道。苏晚疼得直冒冷汗,睡衣后背粘在皮肤上,烫伤的位置火辣辣地跳着疼。
“你还趴着?起来把地上收拾了!”婆婆赵桂芬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暖瓶的塑料把手,瓶胆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和水渍混在一起,“装什么死?我当年生完建军,第二天就下地烧火做饭。你倒好,躺三天了,连个尿布都不洗。”
苏晚没动。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东西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奶渍。
“妈。”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水是刚烧开的。”
“废话!谁让你喝凉水?坐月子喝凉水以后落下病根别赖我!”赵桂芬叉着腰,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嗓门比扩音器还大,“我伺候你三天了,你连句好话没有。建军娶你回来是让你当祖宗的?”
陈建军终于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他妈身后,手机还攥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苏晚的后背——睡衣洇湿了一大片,底下皮肤红得发亮,起了好几个水泡。
“妈,你也是……”他嘟囔了一句。
“我咋了?”赵桂芬猛地转头瞪他,“我伺候她还有错了?你问问她,这三天我给她做了几顿饭?洗了几块尿布?她倒好,嫌我做的饭咸了淡了,嫌我洗的尿布不干净。城里姑娘就是矫情!”
苏晚慢慢坐起来。后背着床的时候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前发黑。她把女儿轻轻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苏晚,你干啥?”陈建军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苏晚没理他。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帆布包。包不大人,但是鼓鼓囊囊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金属牌。
赵桂芬还在骂:“你翻箱倒柜找啥?要回娘家?回啊,有本事别回来!我告诉你苏晚,你生的是丫头,我们老陈家没亏待你……”
苏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还有几个红皮证件。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老周。”苏晚的声音很稳,像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带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粗嗓门炸开:“队长?你咋了?你在哪儿?”
“家里。”苏晚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赵桂芬愣了几秒,随即嗤笑:“叫人是吧?叫你爸妈来?我正好跟他们说道说道,看他们养的好闺女——”
“妈。”陈建军终于察觉不对劲了,拽了拽他妈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我凭啥少说?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她一个外地人……”
苏晚转过身,看着赵桂芬。她后背的水泡在衣服底下磨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剜肉。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让赵桂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桂芬。”苏晚直呼其名,“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房贷是我还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儿子那点工资,连他自己抽烟都不够。”
赵桂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陈建军脸涨得通红:“苏晚,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你闭嘴。”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妈拿开水泼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看戏。你闺女被你妈骂‘丫头片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看手机。陈建军,我嫁给你是瞎了眼,但我现在醒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赵桂芬又往后退了一步:“谁、谁啊?”
苏晚没理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皮肤黝黑,左脸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都是短打扮,眼神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队长。”老周叫了一声,眼睛扫过苏晚湿透的后背,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受伤了?”
“烫伤。”苏晚侧身让他们进来,“小事。”
老周跨进门,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和赵桂芬手里的暖瓶把手,又看见沙发上坐着刷手机的陈建军,还有床上躺着的婴儿。他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回头对身后两人说:“小张,叫救护车。小李,拍照。”
“你们干什么的?你们私闯民宅!”赵桂芬尖叫起来,暖瓶把手往地上一扔,“建军!报警!快报警!”
陈建军拿着手机,手在抖:“你们……你们别乱来啊,我报警了——”
老周走到他面前。他比陈建军高半个头,肩膀宽厚,往那儿一站,陈建军不自觉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你就是陈建军?”老周低头看他,像看一只蚂蚁,“我们队长嫁给你,是组织上批准的。你知道‘组织上批准’是什么意思吗?”
陈建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意思是,她嫁给你,是相信你能保护好她。”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结果你让你妈拿开水泼她?你在旁边看戏?”
“我、我没有……”
“小张。”老周回头,“拍好了没有?”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女人举着手机,镜头扫过地上的碎玻璃、赵桂芬手里的暖瓶把手、苏晚后背的水泡,最后停在陈建军脸上。陈建军下意识抬手挡脸。
“拍好了。”小张说。
“发给法务。”老周转过头看苏晚,“队长,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靠在门框上,后背疼得她额头冒冷汗,但声音一点没抖:“离婚。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他净身出户。”
“苏晚!”陈建军从沙发上弹起来,“你疯了?我妈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苏晚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陈建军,你妈这三天骂我闺女是‘赔钱货’骂了六次,往我的饭里放盐放了四次,说我矫情说了不下二十遍。今天是开水。明天是什么?菜刀?”
赵桂芬的脸白了。
“我嫁给你之前,在部队待了八年。”苏晚看着她,“维和部队,医疗兵。南苏丹,刚果金,我都去过。我见过子弹从人脑袋上飞过去,见过地雷把小孩的腿炸断。但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对自己儿媳妇泼开水的。”
赵桂芬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哎呀我的天啊——儿媳妇打婆婆啦——没天理啦——”
老周皱了皱眉,给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收起手机,走过去把赵桂芬从地上扶起来:“阿姨,别坐地上,凉。”
赵桂芬被她一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僵在那儿。
救护车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进来,看见苏晚的后背倒吸一口气:“这烫得不轻,得赶紧处理,感染了就麻烦了。”
苏晚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小张说:“队长你去医院,孩子我看着。”
“你会带孩子?”
小张笑了一下:“我妹三个孩子都是我带的。”
苏晚犹豫了一秒,点了头。她拿起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红皮证件塞进兜里,跟着救护人员往外走。经过陈建军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建军,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苏晚——”陈建军伸手想拉她。
老周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陈建军。陈建军的手缩回去了。
苏晚出了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她一步步下楼,后背疼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但她没回头。
八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醒过来了。
第2章 南苏丹的月亮
苏晚在医院急诊处理烫伤的时候,手机响了。小张发来一段视频,女儿在小张怀里睡得正香,赵桂芬坐在客厅地上抹眼泪,陈建军蹲在阳台上抽烟。
苏晚看了两遍,把视频存了。
护士给她清创的时候她没吭声。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一边涂药一边吸气:“姐,你这烫伤面积不小啊,后背这一大片全是水泡。咋弄的?”
“不小心。”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包扎完,苏晚坐在急诊观察室里输液。抗生素和止痛药一起打,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血管。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周。
“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
“那娘们儿咋处理?你说句话,兄弟们都等着呢。”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别乱来。法治社会。”
“我知道,我就是……”老周叹了口气,“队长,你当年在维和营救咱那个排的时候,胳膊上中了一枪都没皱眉头。现在让人拿开水泼?我老周咽不下这口气。”
苏晚笑了一声,扯到后背的伤,疼得龇牙:“老周,那是子弹,这是开水。开水比子弹疼。”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老周,帮我找个律师。”苏晚说,“离婚的。”
“早该离了。”老周顿了顿,“律师我认识,明天就让她联系你。队长,你住哪儿?你那个家不能回了。”
“我回我妈那儿。”
“你妈那儿不是……”
“没事。”苏晚打断他,“我妈虽然糊涂,但她不会拿开水泼我。”
挂了电话,苏晚盯着手机屏幕。屏保是一张老照片——南苏丹的月亮,大得像脸盆,挂在光秃秃的猴面包树上。那是她退伍前最后一个晚上拍的。
八年前她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市医院急诊科。干了三年,遇见了陈建军。那时候她觉得这人老实,话不多,在装修公司当个小工头,收入稳定,没有不良嗜好。她妈催婚催得紧,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她想着,那就嫁吧。
结婚前她跟陈建军说过:“我当过兵,脾气不好,你得让着我。”
陈建军笑呵呵的:“让,肯定让。”
她又说:“我有话直说,你别跟我玩心眼。”
陈建军还是笑:“不玩不玩。”
婚后第一年还行。陈建军确实老实,工资卡交给她,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赵桂芬从老家来了。
赵桂芬来那天拎着两个蛇皮袋子,一袋是给未出生孙子做的小棉袄,一袋是她自己的换洗衣服。她进门第一件事是看苏晚的肚子,看了半天说:“尖的,是小子。”
苏晚说:“B超说是女孩。”
赵桂芬脸一下子拉下来了:“B超不准。我生了三个,两个小子一个闺女,我看肚子最准。尖的就是小子。”
后来朵朵出生了,赵桂芬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闺女,当场就要回老家。陈建军跪在地上求了半天,她才留下来。
留下来之后,苏晚的噩梦就开始了。
赵桂芬每天做的饭都是陈建军爱吃的,苏晚爱吃的菜一个没有。苏晚说妈我想吃个鸡蛋羹,赵桂芬说鸡蛋留着给建军吃,他上班累。苏晚自己下厨做个汤,赵桂芬站在旁边盯着,说她放多了油,败家。
苏晚跟陈建军说,陈建军说:“我妈就这样,你忍忍。”
苏晚忍了。朵朵半夜哭,她起来喂奶,赵桂芬听见了,推开房门说:“哭哭哭,丫头片子就是能嚎。建军明天要上班,你哄着点!”
苏晚说:“妈,孩子饿了。”
赵桂芬说:“饿了就喂,喂完赶紧哄睡。别耽误建军休息。”
月子里第三天,朵朵吐奶吐了一身,苏晚忙着换衣服,让陈建军帮忙倒杯热水。陈建军躺着没动,说你自己倒。苏晚从床上下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走到客厅,拿起暖瓶倒水,赵桂芬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夺过暖瓶:“你不会用凉水兑?热水多金贵你不知道?”
苏晚说:“妈,我坐月子不能碰凉的。”
赵桂芬就笑了,那种笑让苏晚后脊梁发凉:“坐月子?我当年生建军,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你躺三天了,还月子?”
然后暖瓶就砸过来了。
苏晚现在想起来,后背的伤都没那么疼了。真正疼的是心。她从南苏丹回来的时候满身硝烟味,她以为自己什么苦都吃过了。原来不是,原来最疼的苦是身边人给的。
输液输到晚上十点,苏晚拔了针,打车回了娘家。
她妈王秀琴住在城东老小区,六十平的两居室,屋里堆满了各种保健品和广场舞服装。看见苏晚半夜回来,后背缠着纱布,王秀琴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妈,我回来住几天。”
“建军呢?”
“不来了。”
王秀琴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进来吧。朵朵呢?”
“在朋友那儿。”
“你这孩子……”王秀琴想说什么,看见苏晚的脸色又咽回去了,转身去收拾房间。
苏晚坐在小时候睡的床上,床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她翻开帆布包,里面除了迷彩服和证件,还有一本相册。她翻开第一页,是十八岁的自己,穿着作训服站在新兵连操场上,脸晒得黑红,笑得没心没肺。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给老周发了一条短信:律师明天几点?
老周回得很快:上午九点,我让她去你妈那儿找你。
苏晚关了手机,躺下。后背的伤侧着睡压得慌,趴着睡喘不上气,最后她找了个别扭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窗外有风,吹得老梧桐树哗哗响。
她想起南苏丹的夜晚,营地里很安静,偶尔有枪声从远处传来。她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帐篷顶的破洞,月亮从破洞里漏进来。那时候她想,等回国了就好了,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个孩子,过安生日子。
现在她知道了,安生日子不是嫁个老实人就能过的。
天快亮的时候苏晚才睡着。梦里她又回了南苏丹,营地的灯光昏黄,老周端着冲锋枪站在帐篷门口,回头冲她笑:“队长,天亮了。”
第3章 律师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苏晚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穿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苏晚姐?我是周哥介绍来的,宋晚。”
“进来吧。”
宋晚进了屋,看见苏晚后背的纱布,眉头皱了一下:“伤怎么样?”
“皮外伤。”
“我看了小张拍的照片。”宋晚坐下,打开公文包,“苏姐,你这个案子不难。房产证你名下的,首付和房贷流水都在,孩子两岁以内原则上判给母亲。对方有家暴行为——开水泼人算故意伤害,照片和视频证据都有。我争取让他净身出户。”
苏晚倒了杯水给她:“他净不净身出户无所谓。孩子和房子归我就行。”
“放心。”宋晚翻着文件,“对了,周哥让我问你,你那个帆布包里的东西,要不要加进证据里?”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他说你懂。”
苏晚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帆布包拿出来。宋晚接过,拉开拉链,看见里面的迷彩服和证件,还有一枚用红布包着的勋章。她打开红布,勋章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维和部队和平勋章。”宋晚轻声念出上面的字,看了苏晚一眼,“苏姐,你之前在部队是什么级别?”
“退役的时候是上尉。”苏晚说,“医疗兵,干了八年。”
宋晚点点头:“那这些东西不用加。离婚案子用不上。但是……”她顿了顿,“如果对方闹,这些东西能让他闭嘴。”
苏晚明白她的意思。
“陈建军不知道我这些事。”她说,“他只知道我当过兵,不知道我当过什么兵。”
“那他现在知道了。”
苏晚想了一下,昨天老周带人上门的时候,小张拍照片,小李站门口,她也没避着陈建军。她的迷彩服和证件都放在床上,陈建军看见了。赵桂芬也看见了。
“知道就知道吧。”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反正要离了。”
宋晚把文件推过来:“这是离婚协议书草案,你看看。财产分割、抚养费、探视权,都写清楚了。”
苏晚翻了翻,在抚养费那一栏停住了:“他一个月工资六千,你让他付两千?”
“嫌多?”
“不是。”苏晚想了想,“一千五吧。他还要租房子,两千太多了他拿不出来。”
宋晚看了她一眼:“苏姐,你都被烫成这样了还替他想?”
“我不是替他想。”苏晚合上文件,“我是不想以后因为抚养费扯皮。一千五,他给得起,我也安心。多了他给不起,最后还是我倒霉。”
宋晚想了想,点头:“行,我改。”
她正改着文件,门铃又响了。苏晚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建军。他穿着昨天的外套,胡子没刮,眼圈发青,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苏晚……”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陈建军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沙发上的宋晚,“这谁啊?”
“我律师。”
陈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真要离婚?”
“你觉得呢?”苏晚靠在门框上,挡着门口没让他进,“陈建军,你妈泼我开水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会离婚吗?”
“我妈她……她不是故意的……”
“你再说一遍‘不是故意的’?”苏晚的声音不高,但陈建军往后缩了一下,“她拿着暖瓶,把开水往我后背上泼。你坐在沙发上刷视频。陈建军,你老实告诉我,你妈往我饭里放盐是不是你教的?”
陈建军的脸刷地红了:“你胡说什么——”
“月子里第三天,我喝的小米粥是咸的。我以为是赵桂芬手抖放错了。后来我发现,只有我的粥是咸的,你的粥是正常的。你以为我没尝出来?”
陈建军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妈往我饭里放盐,是想让我没奶,好让你闺女喝奶粉。这样她就能说‘丫头片子喝奶粉浪费钱’,然后名正言顺地让你跟我离婚,再娶个能生儿子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部队待了八年,陈建军。”苏晚看着他,“侦查与反侦查,我比你懂。你妈那点小心思,我第一口就尝出来了。我没说,是想着给你留面子。结果你给我留了什么?”
陈建军低下了头。水果袋子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
“苏晚,我错了。你跟我回去,我让我妈回老家。”
“晚了。”
“苏晚——”
“陈建军,你听好了。”苏晚一字一句地说,“你妈泼我开水的时候你没拦着,这件事我记一辈子。我闺女被你妈骂‘赔钱货’的时候你没吭声,这件事我也记一辈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嫁给你,是没在第一次发现你妈往我饭里放盐的时候就离婚。”
陈建军抬起头,眼睛红了:“那朵朵呢?朵朵不能没有爸。”
“朵朵有妈就够了。”苏晚说,“你这种爸,有跟没有一样。”
宋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一份文件递给陈建军:“陈先生,这是离婚协议书草案。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陈建军没接。他看着苏晚,嘴唇哆嗦着:“苏晚,你真狠。”
苏晚笑了一下。她想起南苏丹那个被地雷炸断腿的小男孩,他爸爸抱着他跑了二十公里到营地求医,腿没保住,但命保住了。那个爸爸跪在营门口磕头,额头上全是血。
她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狠。陈建军这种,不叫狠,叫窝囊。
“我不狠。”她关上门之前说了一句,“我只是不爱你了。”
门关了。陈建军在外面站了很久。苏晚透过猫眼看见他蹲在地上,水果袋子放在脚边,手捂着脸。过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拎着水果走了。
宋晚在身后说:“苏姐,协议我改好了,你签个字,我下午寄给他。”
苏晚坐下来,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没犹豫。
签完字,她给老周发了个短信:离了。帮我找个房子,我搬出来。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深秋了,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掉。她想起朵朵,不知道小张带得怎么样。她拿起手机给小张发视频,响了两声就接了。
朵朵在屏幕里冲她笑,小胖手挥啊挥的。小张在旁边说:“姐你放心,孩子好着呢。我刚给她喂了奶,拍嗝拍出来了。”
苏晚看着女儿的脸,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小张,谢谢你。”
“客气啥。队长,你当年在营地里救我一命,我给你闺女当两天保姆算啥。”
苏晚笑了。她挂了视频,转头跟宋晚说:“下午我去看看房子。”
宋晚收好文件:“行,我开车送你。”
第4章 逆行者
老周找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月租一千八。
苏晚看了房当天就签了合同。老周带人帮她搬家,从陈建军那儿搬出来的时候,陈建军不在。赵桂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苏晚进来,眼皮都没抬。
“我来拿我的东西。”苏晚说。
“拿呗。”赵桂芬嗑着瓜子,“房子又不是你的了。”
苏晚没理她。她走进卧室,把自己的衣服、朵朵的东西、那个帆布包全装进箱子。衣柜里陈建军的衣服她一件没碰,床头柜上俩人的合影她也没拿。收拾完,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电视柜上摆着赵桂芬从老家带来的瓷观音,沙发上铺着赵桂芬钩的蕾丝罩巾,墙上挂着陈建军他爸的遗像。这个房子她住了四年,现在看起来陌生得很。
“赵桂芬。”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你赢了。你儿子归你了。”
赵桂芬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过你记住。”苏晚说,“你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赵桂芬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摔:“你——”
门关了。
苏晚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把朵朵接回来了。小张把孩子送过来,还带了一大包婴儿用品,说是老周让买的。朵朵在新家的小床上睡得安稳,苏晚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小院子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她打算开春在院子里种点菜,西红柿、黄瓜、小葱。朵朵大一点可以在院子里玩,她搬把椅子坐着看。
老周打来电话:“队长,公司那边给你安排了。”
苏晚退伍后跟老周合伙开了个安保公司,她占三成股。这几年她基本不管事,老周一个人撑着。现在她需要收入,老周说你来上班,做培训主管,时间自由,可以带孩子。
“行。”苏晚说,“下周一我去。”
“还有件事。”老周顿了一下,“陈建军今天来公司找我了。”
苏晚皱眉:“他找你干什么?”
“他想让我劝劝你。”老周的语气里带着不屑,“说什么孩子不能没有爸,说他妈知道错了,说只要你回去,他妈就回老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队长当年在南苏丹为了救三个战友,一个人在丛林里跑了四十公里,腿上中了弹,硬是把人背回来了。你妈泼她开水的时候,你在旁边看戏。你现在跟我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苏晚笑了一声。
“他什么反应?”
“哭了。”老周说,“哭得跟个娘们似的。我说你哭啥,你媳妇后背烫掉一层皮都没哭,你哭啥。他就走了。”
苏晚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深秋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凉凉的。她想起南苏丹的那个晚上。
那是一次夜间巡逻,车队遇袭,三辆车炸了两辆。她和三个战友被困在丛林里,敌方武装在搜山。她把两个重伤员绑在背架上,拖着一个轻伤的,在丛林里走了四十公里。腿上的弹片没取出来,后来医生说位置太深,取出来风险大,留着不影响功能。
现在每到阴天,那条腿就隐隐作疼。
但她从来没后悔过。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把人带回去,自己死在那儿都值。
现在她想的是,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了那么个玩意儿。
朵朵在屋里醒了,哼哼唧唧的。苏晚起身进去,把女儿抱起来。朵朵趴在她肩膀上,小脑袋拱了拱,又睡了。
苏晚抱着女儿坐在床上,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她没觉得疼。怀里这个小东西软软的,热乎乎的,呼吸打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朵朵。”她轻声说,“妈以后就守着你一个人过了。”
朵朵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
苏晚笑了。
第5章 培训班
苏晚在安保公司上了半个月班,适应得很快。
培训主管的活不重,主要是给新来的保安做入职培训,偶尔给客户公司的员工做安全讲座。她讲得实在,不绕弯子,底下人爱听。老周给她排的课都在上午,下午她回家带朵朵,时间刚好。
那天她刚讲完课从培训室出来,前台小刘叫住她:“苏姐,有人找你。”
“谁?”
“一个老太太,说是你婆婆。”
苏晚脚步一顿。她走到前台,看见赵桂芬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半个月不见,老太太瘦了一圈,脸色发灰,眼窝深陷。
“你来干什么?”苏晚站在两米外,没往前走。
赵桂芬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我来看看你。”
“不用看。我挺好。”
“苏晚……”赵桂芬往前走了两步,苏晚往后退了一步。老太太停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这是……这是我从老家带的鸡蛋,土鸡蛋。你坐月子没吃好,我……”
“赵桂芬。”苏晚打断她,“你拿开水泼我的时候,可没想着我坐月子没吃好。”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攥着塑料袋的手在抖,抖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苏晚,我错了。你回来吧,建军天天喝酒,班也不好好上,再这样下去人就废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回去……”
苏晚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太太。前台小刘吓傻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走廊里几个刚下课的保安探头探脑地看。
“你起来。”苏晚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苏晚蹲下来,和赵桂芬平视。老太太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桂芬,你听好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废不废,跟我没关系。你跪在这儿也没用。我不恨你,但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你泼我开水那天,你儿子坐在沙发上刷视频。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你们老陈家,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把我当人看。”
赵桂芬哭着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你让我把话说完。”苏晚站起来,“你回去吧。陈建军要是真废了,那也是他自己选的。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该为自己负责。”
赵桂芬跪在地上哭了半天,最后老周出来了。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对旁边两个保安说:“把老太太扶起来,送楼下打车。”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赵桂芬架起来,老太太还在哭,嘴里念叨着什么“孙子”“传宗接代”之类的话。苏晚没听清,也不想听。
老周走到苏晚身边:“没事吧?”
“没事。”苏晚看着电梯门关上,赵桂芬的哭声被隔在外面,“老周,你说人怎么就那么奇怪?她泼我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又来跪我。”
“因为她发现她儿子离了你不行。”
苏晚摇头:“她不是发现这个。她是发现没人伺候她儿子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队长,你当年在维和营地里救那个当地小孩的时候,那小孩的妈也是这么跪你的。”
苏晚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跪着的人不一定都是弱者,有时候跪着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用下跪来绑架你。”
苏晚看着老周,突然笑了:“你记性倒是好。”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老周也笑了,脸上的疤舒展开,“队长,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你要是心硬一点,当初就不会嫁给陈建军。”
“现在心硬了。”
“真硬了?”
苏晚想了想:“半硬。朵朵的事上硬,别的事上……再说吧。”
老周笑着摇头,回办公室了。
苏晚站在前台,看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她想起赵桂芬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动。以前她会心软,现在不会了。
下班回家,苏晚把朵朵从小张那儿接回来。小张现在是她固定的育儿嫂,每天上午苏晚去公司,小张来家里带朵朵,下午苏晚回来小张就走。朵朵跟小张亲得很,看见苏晚回来,张着小手往她怀里扑。
“朵朵,今天乖不乖?”
朵朵咿咿呀呀地叫,手里攥着个小饼干往苏晚嘴里塞。苏晚咬了一口,饼干被口水泡软了,甜丝丝的。
“姐。”小张收拾东西准备走,“今天那个老太太没再来吧?”
“去了公司。”
小张脸色变了:“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能把我怎么样?”苏晚把朵朵放在爬行垫上,“跪了一下,哭了两声,走了。”
“我的天……”小张摇头,“姐,你这婆婆真是……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苏晚笑了一下:“算了,不提她。你明天还是九点来?”
“行。”小张穿好外套,“对了姐,周哥让我问你,陈建军那个离婚协议签了没?”
“签了。”苏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前天寄过来的,我签完寄回去了。下周去民政局办手续。”
“那就好。”小张松了口气,“姐,你终于解脱了。”
苏晚看着爬行垫上玩积木的朵朵,没说话。解脱吗?可能吧。但更多的是踏实。像在丛林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路。
第6章 民政局的雨
办离婚手续那天下了雨。
苏晚到民政局的时候,陈建军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撑着一把黑伞,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见苏晚从出租车上下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
苏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她手里拎着文件袋,里面装着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
“来了。”陈建军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民政局。离婚登记处在二楼,走廊里人不多。他们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低头玩手机。
苏晚看着墙上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一个一个跳。
“苏晚。”陈建军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想了半个月,我明白了一件事。”
苏晚没接话。
“我不是个好丈夫。”陈建军盯着手里的文件袋,“你走之后,我妈天天跟我哭,说对不起你。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的,她就是怕我没人管。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最大的错不是我妈泼你开水的时候我没拦着。”
苏晚转头看他。
“我最大的错,是娶了你,却把你当成我妈的儿媳妇,而不是我老婆。”陈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苏晚,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苏晚看了他几秒,又把头转回去。电子屏上的数字还在跳。
“陈建军,你这番话要是早说半年,咱俩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知道。”陈建军低头,“晚了。”
“嗯,晚了。”
叫到他们的号了。两个人走进去,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接过材料,翻看了一遍:“都想好了?”
“想好了。”苏晚说。
陈建军没吭声。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男方?”
“想好了。”陈建军的声音哑哑的。
办事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两张纸:“签字。”
苏晚先签了,名字写得利落。陈建军接过笔,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签了。
办事员收回材料,盖上章,递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离婚证,一人一本。财产分割和抚养费按协议执行。”
苏晚接过离婚证,看也没看就放进了包里。陈建军拿着那个小本,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出了民政局,雨还在下。陈建军撑开伞,站在台阶上。苏晚站在屋檐下等出租车,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苏晚。”陈建军走过来,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我送你吧。”
“不用,我叫了车。”
“那……”陈建军把伞收起来,雨淋在他头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朵朵还好吗?”
“好。”
“我能……能偶尔看看她吗?”
苏晚看着他。雨里的陈建军像一只丧家犬,狼狈得很。她想起八年前自己第一次见他,他在装修工地上搬瓷砖,满身是灰,冲她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等你稳定了再说。”苏晚说,“你现在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看朵朵?”
陈建军点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我知道。我会好好干的。”
“那就好好干。”
出租车来了。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军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雨里,黑伞夹在腋下,整个人淋得透湿。
她转回头,看着车窗外的雨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城西,柳河小区。”
车子在雨里开着,雨刮器有节奏地摆。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八年了,这场雨好像一直在下,现在终于停了。
她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办完了。
老周秒回:晚上喝酒庆祝?
苏晚笑了一下:不喝,回家带朵朵。
老周回了个大拇指。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街道。路过一家花店,她叫司机停了一下,跑进去买了一束向日葵。橙黄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抱着花坐回车里,苏晚想,家里那个小院子,明年春天可以种一排向日葵。朵朵大一点了,可以在花底下玩。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
第7章 朵朵的周岁
朵朵满周岁那天,苏晚在小院子里办了个小派对。
说是派对,其实就是请了老周、小张、宋晚几个熟人,买了蛋糕,煮了一锅长寿面。朵朵穿着红棉袄,在小张怀里啃手指头,看着院子里挂的彩色气球傻乐。
老周拎了一箱啤酒来,进门就喊:“队长,今天高兴,你不喝我喝。”
“你喝,喝完了睡沙发。”
“睡沙发也行。”老周乐呵呵地把啤酒搬进厨房,看见锅台上煮着面,又皱眉,“咋就吃面?我带了卤菜,猪耳朵、酱牛肉,还有花生米。”
“你倒是齐全。”
“那必须的。”老周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又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朵朵,“来,朵朵,周叔给你的。长命百岁,别学你妈,长大了找个靠谱的男人。”
苏晚拍了他一下:“你少教坏我闺女。”
小张在旁边笑:“周哥说得对,朵朵长大了得擦亮眼睛。找对象这事,急不得。”
宋晚抱着笔记本坐在藤椅上,一边吃花生米一边说:“苏姐,你那个离婚案子彻底结了。陈建军上个月的抚养费打了,一千五,准时。”
“嗯。”
“他倒是老实。”宋晚说,“我本来以为他会拖。”
苏晚盛了一碗面,坐在小张旁边:“他不敢拖。老周上次找他谈过。”
老周正在开啤酒,闻言嘿嘿一笑:“我就跟他说,抚养费你要是不给,我天天去你工地转悠。我不打你,我就站在旁边看你干活。看你心里发毛不发毛。”
宋晚扶了扶眼镜:“周哥,你这就有点……”
“有点啥?我又没犯法。”老周灌了一口啤酒,“法治社会,我不打人。我就站那儿,他自己心里有鬼。”
苏晚笑着摇头,低头吃面。面汤热乎乎的,暖到胃里。朵朵在她怀里伸手够桌上的蛋糕,苏晚用筷子蘸了点奶油抹在她嘴上,朵朵舔了舔,乐得直拍手。
吃过饭,老周和宋晚在院子里聊天,小张帮忙收拾碗筷。苏晚抱着朵朵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春天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人高了,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头。
“朵朵。”苏晚握着女儿的小手指着向日葵,“那是妈妈种的花。等你长大了,妈妈教你种。”
朵朵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小胖腿在她怀里蹬来蹬去。
小张收拾完出来,坐在苏晚旁边:“姐,我下个月可能要回老家一趟。”
“有事?”
“我妈身体不好,我回去看看。最多半个月。”
苏晚想了想:“行,我让老周给我调班。朵朵我自己带。”
“姐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苏晚笑了一下,“我在维和营地的时候,一个人管三十个伤员。带一个朵朵还能比那个难?”
小张笑了:“那倒是。”
老周在院子里喊:“队长,过来吃西瓜!”
苏晚抱着朵朵走过去。老周切西瓜切得豪迈,一块一块跟砖头似的。苏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沙瓤的,甜得很。
“队长。”老周啃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带朵朵,上班,种菜。”苏晚看着院子里那排向日葵,“就这样。”
“不找了?”
苏晚想了想,摇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啃西瓜。
夜里朵朵睡了,苏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秋末的晚上有点凉,她披了件外套,看着头顶的星星。城里的星星没有南苏丹的多,但也能看见几颗亮的。
她想起南苏丹的星空。那时候她和战友们躺在营地的空地上,数星星,说等回国了要干什么。有人说要开饭馆,有人说要娶媳妇,有人说要回家种地。
后来那些人都散了,回国的回国,转业的转业,还有两个留在了南苏丹——一个踩了地雷,一个中了冷枪。他们的名字刻在营地的纪念碑上,苏晚每年都会去擦一次。
她活着回来了。带着一身伤,一颗凉了的心。
可是现在她有了朵朵。朵朵在屋里睡着,呼吸声轻轻的,像一只小猫咪。苏晚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进屋,站在婴儿床边。朵朵侧着身子睡,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
苏晚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朵朵,妈这辈子,有你一个就够了。”
窗外,向日葵在夜风里轻轻晃。
第8章 陈建军的消息
冬天来得快。
苏晚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暖棚,把几盆绿植搬进去。洗衣店那边苏敏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又回去帮忙,每周去三天,另外三天在公司做培训。日子排得满,但踏实。
朵朵会走路了。小丫头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挪到院子里就蹲下来抠土。苏晚给她买了双小胶鞋,穿上去嘎吱嘎吱响,朵朵乐得直跺脚。
那天苏晚正在洗衣店熨衣服,苏敏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晓月那事你还记得吧?”苏敏把奶茶放柜台上,“就那个前夫给小三捐肾的事。”
苏晚手上没停:“记得,怎么了?”
“前两天我在医院碰见她了。”苏敏拉过凳子坐下,“她带朵朵去复查,我正好去拿体检报告。她说陈建国从南方回来了,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苏晚熨斗停了一下:“严重吗?”
“小腿骨折,打了钢钉。工地赔了三万块钱,周莉让他回老家养着,他不肯,说要在城里找活干。”苏敏喝了口奶茶,“你说这人啊,当初抛妻弃女,现在落成这样。”
苏晚没接话,继续熨衣服。蒸汽呲呲地喷出来,在玻璃上凝成水雾。
“苏晚。”苏敏叫她名字,“你咋不说话?”
“说什么?”苏晚把熨好的衬衫挂起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陈建国当初选错了,现在承受后果。没什么好说的。”
“你倒是看得开。”
苏晚拿起另一件衣服,铺在烫衣板上:“不是我大度,是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就管好朵朵,管好店里,管好我自己。别人的事,我操不了那个心。”
苏敏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你比我活得明白。”
苏晚也笑了。
下午苏晚去公司,老周在办公室等她。她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来,冲她做了个手势让她坐。
“行,我知道了。就这样。”老周挂了电话,转过椅子看她,“队长,有个事跟你说。”
“嗯。”
“陈建军今天来公司了。”
苏晚皱眉:“他又来干什么?”
“他不是来找你的。”老周表情有点怪,“他是来找工作的。”
苏晚愣住了。
“他说他腿伤了,原来的工地不要他了。他听说咱们公司招保安,就来了。”老周看着她的反应,“我跟他说,招保安的事我管不了,得问你。”
苏晚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队长,你要是不想见他,我明天就回了他。”
“等等。”苏晚坐直身子,“他腿怎么回事?”
“小腿骨折,落了后遗症,走路有点瘸。但是保安这活主要靠站岗和巡逻,轻微腿伤不影响。”
苏晚想了想:“他现在住哪儿?”
“周莉爸妈那儿。周莉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靠她爸妈退休金养着。陈建军摔伤之后没收入,三万块赔偿金全贴进去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老周揣摩着她的意思:“干活倒是老实。我让人试了他一下,让他站军姿,他站了四十分钟没动。一般人站十分钟就晃了。”
“那就收了吧。”苏晚说。
老周有点意外:“你真收?”
“他是我前夫,但他也是朵朵她爸。”苏晚看着窗外,“他要是能好好干,以后朵朵问起来,我说她爸是个保安,也比说她爸是个废物强。”
老周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苏晚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周,别让他知道是我同意的。”
“放心。”
苏晚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她想起陈建军蹲在民政局门口雨里的样子,又想起他签离婚协议时手抖的样子。
她没恨他了。也没别的什么,就是觉得,人活着都不容易。
第9章 雪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苏晚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雪粒子噼里啪啦打在晾衣绳上,她手忙脚乱地把朵朵的小棉袄抱进屋。朵朵扒着窗户往外看,小脸贴在玻璃上,哈气在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朵朵,别贴窗户,凉。”
朵朵不听,伸着小手指外面的雪:“妈妈,白白!”
“是雪。”苏晚把衣服叠好,走过去抱起女儿,“等雪积厚了,妈给你堆雪人。”
朵朵拍手:“雪人!雪人!”
苏晚笑了,把女儿放在爬行垫上,转身去厨房做饭。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宋晚发来的消息:陈建军这个月的抚养费提前打了。附言说他在你们公司干得不错,老周给他加了工资。
苏晚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案板上切着西红柿,红汁流出来,染红了刀面。
过了几天,苏晚带朵朵去社区医院打疫苗。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陈建军。
他穿着保安制服,外面罩了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药。看见苏晚,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不自觉地挺了挺胸。
“苏晚。”
“嗯。”苏晚抱着朵朵,朵朵趴在她肩膀上,好奇地看着陈建军。
“这是……朵朵?”陈建军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长这么大了。”
“一岁多了。”
“我……我能看看她吗?”
苏晚犹豫了一下,把朵朵转过来。朵朵看着面前这个穿制服的陌生人,歪了歪头。陈建军蹲下来,和女儿平视。他伸出手想摸摸朵朵的脸,手到半路又缩回去了。
“朵朵,我是……我是爸爸。”
朵朵看着他,然后转头把脸埋进苏晚的脖子里。她认生。
陈建军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事,没事。她不认识我。”
苏晚看着他。陈建军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但精神比在民政局那天好。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胡子刮了,头发也理短了。
“腿怎么样了?”她问。
陈建军下意识摸了摸右腿:“好了,走路不碍事。”
“工作呢?”
“挺好的。”陈建军说,“周哥挺照顾我的。我站岗的时候注意着点,不长时间站着就行。”
苏晚点头:“那就好好干。”
“嗯。”陈建军看了朵朵一眼,“苏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在你们公司干活。”陈建军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是你同意的。周哥没说,但我猜到了。”
苏晚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晚,我以前对不起你。现在我就想好好干活,每个月把抚养费按时给你。别的……我不求了。”
苏晚看着他。雪花落在他肩膀上,化了,洇湿了一小块。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现在站得笔直,像个真正的保安。
“陈建军。”她开口。
“嗯。”
“好好干。”苏晚把朵朵往怀里搂了搂,“过年的时候,你可以来家里看朵朵。带点水果就行。”
陈建军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真的?”
“真的。”苏晚转身要走,“但不许带你妈。”
陈建军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苏晚抱着朵朵走远。雪越下越大,把她的脚印填平了。他抬手擦了把脸,转身往公司宿舍走。
苏晚抱着朵朵过了马路,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军的身影在雪里模糊了,只剩一个黑点。她收回目光,把朵朵的围巾紧了紧。
“朵朵,回家给你煮姜汤。”
朵朵在她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雪人!”
“行,堆雪人。”
第10章 向日葵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向日葵又该种了。
苏晚蹲在地上翻土,朵朵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拿个小铲子把土铲得到处都是。苏晚也不拦她,让她玩。
“妈,这个是什么?”朵朵举起一颗种子。
“向日葵的种子。种下去,夏天就能长出大花。”
“像去年那个吗?”
“对,像去年那个。”
朵朵把种子攥在手心里,认真地放进苏晚挖好的小坑里。苏晚把土盖上,朵朵用脚踩实。
“妈妈,它什么时候长出来?”
“过几天就发芽了。你每天给它浇水,它就会长。”
朵朵点头,跑去拿她的小水壶。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院墙外面,陈建军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箱牛奶。他看见苏晚,停了一下。
“苏晚,我给朵朵买了箱奶。”
“放门口吧。”
陈建军把牛奶放在院门口,隔着矮墙往里看了一眼。朵朵正撅着屁股给小水壶装水,小辫子翘翘的。他笑了一下,骑着车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天了,巷子两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后背缠着纱布。现在那些伤都好了,留了点疤,但不碍事。
手机响了。老周发来一张照片,是公司新来的几个保安在训练,陈建军站在第一排,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
底下附了一行字:队长,你前夫挺能吃苦的。昨天值夜班,抓了个翻墙进小区的小偷,腿不利索还追出去两条街。
苏晚看了照片一会儿,回了个大拇指。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院子里。朵朵正拿着小水壶认真地给刚种下的向日葵浇水,水洒了一地,也洒了她一脚。
“朵朵,浇多了。”
“妈妈,它要多喝水才能长高。”
苏晚蹲下来,和女儿一起看着那片刚刚翻过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润的,里面有种子在悄悄发芽。
“妈妈。”朵朵靠在她腿上,“爸爸为什么不住家里?”
苏晚想了想:“因为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了。”
“那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住别的地方。但是爸爸会来看你。”
朵朵歪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点点头:“那爸爸来的时候,我可以给他看向日葵吗?”
“可以。”
朵朵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她蹲下来,对着土坑小声说:“向日葵,你快快长。我爸爸要来。”
苏晚看着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苏敏发来消息:晓月约我去洗婚纱,她说她要把那件婚纱捐了,问我有没有渠道。你说这姑娘咋这么命苦?前夫捐肾给她,自己身体刚恢复,现在又想把婚纱捐了。
苏晚回她: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她捐了就捐了,也是解脱。
苏敏回了个叹气表情。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陪朵朵看那片土。风暖了,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陈年的淤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干净了。
朵朵突然喊:“妈妈!爸爸来了!”
苏晚抬头,看见陈建军骑着电动车又回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是几棵小小的番茄苗。
他隔着矮墙把盆递过来:“我在路上看见卖苗的,想着你院子里能种。番茄好养,不挑地。”
苏晚接过盆,看了看那几棵绿油油的番茄苗。
“谢了。”
陈建军挠了挠头:“那我走了。朵朵,拜拜。”
朵朵挥着小手:“爸爸拜拜!”
陈建军跨上电动车,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番茄苗,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笑了,骑车走了。
苏晚把番茄苗放在向日葵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苗根带着土,绿叶子油亮油亮的。她打算明天找个大点的盆,好好养着。
朵朵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妈妈,这个是什么?”
“番茄。长出来红红的,可以吃。”
“像糖一样甜吗?”
“比糖酸一点。”
朵朵咂了咂嘴,像是在想象那个味道。然后她站起来,跑到院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妈妈,爸爸走了。”
“嗯。”
“那下次他什么时候来?”
苏晚想了想:“等你把向日葵浇出花来的时候,他就来了。”
朵朵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小水壶,又去给向日葵浇水了。
苏晚坐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看着女儿蹲在土坑前,水壶歪歪斜斜的,水浇在了自己鞋上。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她闭上眼睛,听见风吹过向日葵新叶的沙沙声,听见朵朵哼着不成调的歌,听见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
苏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蓝天。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白得透亮。她想,南苏丹的天也很蓝,但那里的蓝底下是枪声和尘土。这里的蓝底下,是她的院子,她的花,她的朵朵。
足够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与女性成长。故事倡导自尊自立、相互尊重与责任担当,无任何不良导向。文中涉及的医疗、部队情节仅为背景设定,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栗子】
写在最后的话:
苏晚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女人才算“强”?后来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强不是张牙舞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苏晚不要陈建军了,但她没有拦着陈建军做朵朵的爸爸。这不是心软,是清醒。
月子仇是真的疼。但疼过之后怎么活,是自己的事。你可以记一辈子,也可以放下往前走。苏晚选了后者,因为她有朵朵,有院子,有向日葵。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苏晚”?或者你自己就是?来评论区聊聊吧,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天暖了,该种花了。愿每一个在生活里熬过冬天的人,都能等到自己的春天。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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