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春芳：千秋犹悼美人魂

晚饭过后，我常随身携带一支洞箫在湖边散步，顺便吹几支曲子。看到比较喜欢的古风歌曲，总忍不住想用洞箫试试。

电影《鸿门宴》海报

最近发现一首比较惊艳的古风歌曲《虞兮叹》，配的是电影《鸿门宴》的画面，开篇便是一声长长的马嘶划破沉闷的天际，战场上金鼓齐鸣，一片震耳欲聋的杀伐之声。那急促绵密的乐曲，让人感觉到战斗的惊险和残酷。

待到垓下兵败，虞姬饮剑的高潮部分“垓下一曲离乱，楚歌声四方，含悲辞君饮剑，血落凝寒霜”，音调一变而为尖锐而稍缓，将人的心都一下子揪起来了……

曲调从此处回旋反复，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来回拉锯。

原唱带一点京戏腔，改成洞箫版之后，已经完全没有京戏味儿了，但曲调显得更加幽远苍茫。洞箫的声音低沉沧桑，自带凄清的底色，正好契合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壮色彩。

人们之所以对这个战乱中的小女子念念不忘，或许是被她和项羽那不离不弃生死相依的爱情深深感动了吧！

可是我不禁追问，楚汉相争，西楚霸王争得过一个泗水亭长吗？

《项羽与刘邦》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项羽更像一个力大无穷的斗士，而不是一个君王，他身长八尺，力能扛鼎，在战场上几乎所向无敌，可在关键时刻却优柔寡断，有点像后来三国时期的张飞，徒有匹夫之勇，而谋略不足，假如他能遇到一个像刘备这样的好兄长，当个二号或三号人物，哥儿几个一起打江山，或许还能分一杯羹。

看看他在鸿门宴上的表现就知道了，那是除掉心腹大患的绝佳机会，可惜军师范增数次暗示，甚至明示，他都犹疑不定，致使刘邦得以逃脱。

在乱世中，只有像无赖一样耍横、像泥鳅一样滑溜的刘邦才更容易生存。彭城之战后，项羽抓到了刘邦的父亲，要挟对方尽快投降，否则就将其父烹熟。

项羽曾经眼都不眨地杀过韩生、周苛、纪信等好几个人，可见他的话压根就不是玩笑。哪知在刘邦心中，亲爹远远没有江山重要，他答道：“我和你曾经一起在怀王面前约定结为兄弟，那么我爹就是你爹。你一定要煮了你爹，就请分给我一碗肉汤。”项羽只得在项伯的劝说下作罢。

《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

在危急情况下，刘邦的反应也与项羽完全不同。刘邦战败后带着一双儿女（即后来的孝惠帝和鲁元公主）乘马车仓皇逃走。由于战马疲惫不堪，追兵又急，刘邦多次把两个孩子踢下车，想尽快丢掉这两个包袱，是车夫夏侯婴一次次把孩子抱回来，刘邦为此大怒，一路上十几次想要杀掉夏侯婴。

对刘邦来说，两个孩子的命哪有自己的命金贵！摊上这么个自私到极点的父亲，任谁都会感到害怕，也难怪这双儿女长大后，对父亲的感情始终是恐惧远远大过亲近了！

可项羽惨败后，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逃命以保存实力，而是担心胯下的坐骑和心爱的女人怎么办。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假如他能逃脱大难，虽然不太可能东山再起，但是带着虞姬拉上一支人马远走塞外，甚至海外，隐姓埋名逍遥自在，也不是不行，只要他别总是想着开疆拓土扬名立万。

西楚霸王墓

项羽这种首鼠两端的性格，让他既不能在鸿门宴上痛下杀手，也不能在垓下之围中果断逃生，决定了他不足以成大事，最后的赢家的只能是刘邦。且慢！刘邦真的赢了吗？

如果把时间往后拉长一点，就会发现，刘邦即使夺得天下，七年之后也是在内忧外患中病逝的，连宠姬的性命都无法保存。

那是刘邦的原配吕雉吗？也不见得，吕雉虽然手握大权，却早已年长色衰，面对年轻貌美且气焰嚣张的戚夫人，显得狼狈不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好不容易扶儿子刘盈继位，他也只当了七年傀儡，年仅23岁就郁郁而终……

因此谁是真正笑到最后的人，还挺难说清的。

虞姬墓在今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虞姬镇，距古战场垓下只有十几公里，历代文人多有题咏，其中尤以明末忠臣倪元璐的一副嵌字联最为著名：

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

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虞姬墓

遥想当年，我的思绪恍惚飘到了决战前夕的场景：

那一晚的风分外刺骨，屋檐下滴水成冰，伴随着寒风吹进中军帐里的，还有隐隐的楚歌声：“临水远望，泣下沾衣。远道之人，心思归，谓之何？（《巫山高》）”令人不觉泪下沾巾！

帐内的灯火彻夜通明，项羽已经预料到自己大限将至，他想叫虞姬女扮男装，夹杂在亲随当中冒死突围出去，却被虞姬严辞拒绝。

他只得仰天灌了一斛又一斛酒，在醉眼朦胧中仗剑作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踏着节拍翩然起舞，为他助兴，并和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那是他俩最后的狂欢。

而那八千江东弟子，多半是降了汉王。还是清乾隆年间诗人何浦说得好：“遗恨江东应未消，芳魂零乱任风飘。八千子弟同归汉，不负君恩是楚腰。（《虞美人》）”

《虞姬传》

那些封了异姓王的降将，如韩信、黔布、彭越之流，结局又是如何？在刘邦坐稳江山之后，都被毫不留情地除掉了！连相国萧何都差点被杀掉，幸亏他见机得早，自毁名声，方才逃得一命。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林黛玉的《五美吟》之口评价道：“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与其像黥布和彭越那样投降后被逼得起兵造反，剁为肉泥，倒不如当初便在沙场上血染战袍，死个痛快！

假如姿色出众的虞姬落入敌手，她多半是先被色鬼刘邦侮辱，再被毒妇吕后百般折磨，看看刘邦的爱姬戚夫人的下场就知道，因此北宋诗人范成大将二人作了鲜明对比：“刘项家人总可怜，英雄无策庇婵娟。戚姬葬处君知否？不及虞兮有墓田。（《虞姬墓》）”虞姬好歹还有块墓地受人凭吊，而戚夫人连尸骨都不全，直接被扔进了乱葬岗。

林风眠绘《霸王别姬》

洞箫吹奏到《虞兮叹》的末章，电影《鸿门宴》中的一幅画面便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项羽血战之后重伤倒地，虞姬被汉军俘获，她向刘邦请求借手中的刀一用，暗示只有她能让项羽心甘情愿地赴死。

刘邦相信了她，以他的人生经验来衡量，虞姬此时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割下项羽的人头作为投名状，换取一丝苟活的机会，他也不介意在后宫施舍给她一席之地。虞姬平静地走到项羽面前，项羽眼神中的冷漠远远大于困惑，他已沦落至此，又有何话可说！

谁知虞姬没有刺向对方，却冷不丁调转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项羽又是心疼又好像是释然，表情似哭似笑，嘴唇颤抖着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个“好”字，他再也不用为她牵肠挂肚了。红的血飞溅在白的雪上触目惊心，像绽放的一朵最娇艳、最凄美的花。

顾炳鑫绘《霸王别姬》

两人相拥着慢慢地躺倒在苍茫的雪地上，任凭漫天的风雪呼啸而过。任何力量都不能将他们分开，战争不能，汉兵不能，连死神也不能……

2026年9月24日于临安家中忘忧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