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酒
一
我叫李长海。四十二了。在城北一家汽修厂当大工。修了二十年车。手上全是黑机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我老婆叫赵秀英。四十一。在超市当收银员。我儿子叫李小波。十六。上高一。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城区的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墙皮都掉了。家具是结婚时买的。旧了。但还能用。
我有个发小。叫刘建军。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他大我两岁。今年四十四。在工地开塔吊。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老婆叫周兰。四十二。在食堂做饭。他儿子叫刘浩。十七。上高二。他们家离我家两条街。走路十分钟。
昨天晚上。建军没了。四十岁。不对。四十四。他喝了酒。两瓶白的。来客人的时候。六个人。他喝了两瓶。没了。
我接到电话是今天早上六点。周兰打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长海。建军走了。我以为是开玩笑。我说周兰你别闹。大清早的。她说长海。我没闹。人没了。半夜走的。送医院没救回来。我耳朵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说啥。你说啥。她说建军昨晚喝酒。喝了两瓶。人没了。心梗。
我坐在床边。腿软了。秀英醒了。问我咋了。我说建军没了。她愣了。说啥时候的事。我说昨晚。她说咋回事。我说喝酒。两瓶。来客人了。六个人。她不说话了。坐起来。披上衣服。说长海。你去看看吧。我穿上鞋。手抖得系不上鞋带。秀英帮我系的。她说你慢点骑车。我说好。
二
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十分钟的路程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建军家。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地上全是烟头。茶几上还有没收拾的酒菜。六个杯子。两瓶空的牛栏山。半瓶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碟子翻了。黄瓜散在桌上。
周兰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刘浩站在阳台上。低着头。不说话。我进去。喊了声周兰。她抬头看我。眼泪又下来了。长海。你说他咋就这么走了。我坐在她旁边。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看着那两瓶空酒瓶。牛栏山。二锅头。四十二度。两瓶。一斤装。他喝了整整两斤。我说昨晚谁在。她说老六。大伟。还有建军的表哥。从外地来的。带了两个人。我不认识。六个人。她说建军高兴。表哥好几年没回来了。他张罗了一桌子菜。买了酒。他说他今天开心。因为啥。因为刘浩上周月考进了前二十。他说他儿子有出息了。他高兴。他说他好几年没这么高兴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锤子砸。刘浩进了前二十。这是好事。但他不知道。他高兴的代价是一条命。
周兰说他们七点多开始喝的。喝到十一点多。建军喝了第一瓶的时候。大伟说别喝了。他说没事。我酒量好。喝了第二瓶。第二瓶喝到一半。他说胸口疼。以为岔气了。没当回事。继续喝。喝完了。他说头晕。想吐。去厕所吐了。回来就倒沙发上了。开始以为是喝多了。老六说送医院。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他说他以前喝多了都是这么过来的。老六说不行。建军脸色不对。嘴唇发紫。表哥说赶紧打120。打了。来了。拉走了。半夜两点。人没了。
医生说大面积心梗。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说喝酒是诱因。但根本原因是他有严重的冠心病。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以上。他不知道。从来没查过。他说他身体好。从来不去医院。连感冒都很少。他不知道自己心脏里埋着一颗炸弹。两瓶酒。把它引爆了。
三
我坐在建军家。看着那张沙发。他昨天就倒在这儿。他昨天还坐在这儿。倒酒。碰杯。笑着说刘浩进了前二十。他昨天还活着。今天就没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的样子。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他胆子大。敢往深水里钻。我不敢。他就笑话我。说长海你是个怂包。初中。他帮我打过架。被人欺负了。他拎着砖头就冲上去了。高中没考上。他去工地搬砖。我去学了修车。他后来开了塔吊。一开就是二十年。他这个人。直。倔。认死理。但心眼不坏。对朋友实诚。对老婆孩子没得说。
他跟周兰结婚二十二年了。没红过几次脸。不是没吵过。是吵完就忘。他脾气上来快。下去也快。周兰脾气软。但犟。他俩凑一块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过得去。刘浩小时候。建军打过他。用皮带。因为刘浩偷了家里的钱去买游戏卡。他打得狠。周兰拦不住。打完他抱着刘浩哭。说儿子爸不对。爸不该打你。但你要学好。刘浩哭着说知道了。后来刘浩再没偷过钱。
刘浩现在站在阳台上。我走过去。浩子。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没哭。他说李叔。我爸没了。我说叔知道。他说我爸昨晚还说。等我考上大学。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看故宫。看长城。他说他没去过北京。他说他这辈子最远就到过省城。他说等我考上。他一定去。我说浩子。你爸说话算数。他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他说李叔。他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除了这个。他没做到。
我鼻子酸了。说不出话。刘浩说李叔。我爸走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她握着他的手。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兰子。我对不起你。周兰说你没对不起我。他说我有对不起你的事。周兰说啥事。他说我去年。在外面。有个女的。周兰愣了。说你说啥。他说就那一次。在工地上。有个做饭的。四十多了。离异。他喝多了。没把住。就一次。周兰松开了手。说你。他说兰子。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你别恨我。周兰说我现在不恨了。你人都没了。我恨啥。他说兰子。你是个好女人。我配不上你。周兰说你别说这些。你说你咋办。他说我走了。你带着浩子好好过。周兰说你走不了。你走了我们咋办。他说对不起。然后就没气了。
我听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建军。你个王八蛋。你临走了还给你媳妇一刀。你在外面有人了。去年。就一次。你说就一次。谁信。但你人都没了。周兰信了。她没哭。她坐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她说长海。他说了。他说了。我说周兰。他走了。他说啥都过去了。她说没过去。他说了。他心里装着这事。他憋了一年。他憋不住了。他临走了才说。他要是活着。他不会说。我说他不说。你不知道。他不说。你心里干净。他说了。你就得背着。他说周兰。他憋了一年。他难受。他临走了才说出来。他不是要伤你。他是要让自己干净地走。他说他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他说他不想到了那边。没脸见你。
周兰哭着说。他说他配不上我。他说他错了。他说他去年就后悔了。他说他每次看见我。都觉得亏欠。他说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说他是个混蛋。我说周兰。他是个混蛋。但他也是个汉子。他敢说。他敢在临走的时候说。他要是活着。他不一定说得出口。他憋了一年。憋得自己都快炸了。他走了。他轻松了。你呢。你背上了。我说周兰。你别背。他说了。就让他带走。你别留着。你留着会烂在心里的。
她哭着说。长海。我咋办。我说你带着浩子好好过。他说了。就让他带走。你别恨他。恨他你就输了。他说他配不上你。他说对了。他确实配不上你。但他这辈子。除了那一次。其他时候都配得上。你说是不是。她点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四
建军的后事。我帮着张罗。火化。安葬。不办酒席。就简单弄弄。他妈从乡下赶来了。七十多了。哭得背过气去。他爸走得早。二十年前肺癌。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还有一个妹妹。嫁到邻县了。也来了。一家人都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多余。
老六和大伟来了。他们昨天也在。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兰。老六说嫂子。对不起。是我提议喝酒的。我说老六。你闭嘴。你提喝酒没错。他喝不喝是他的事。他要是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他不会喝。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身体好。怪谁。怪他自己从来不体检。怪他对自己太自信。怪他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老六说长海。那两瓶酒。是我买的。我说你买的又咋了。他喝你的酒。是他的命。你不买。他也会买。他昨天高兴。他儿子进了前二十。他高兴。他想喝。谁拦得住。
大伟说长海。建军喝第二瓶的时候。我说别喝了。他说没事。我说你看看。他不听。我说你说了。他不听。他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他那个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他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建军的表哥也来了。他带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我不认识。表哥说长海。建军走的时候我在。他最后那会儿。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我以为是喝多了。没想到是心梗。我说你从外地来。几年没见了。他说五年。我说他高兴。见你高兴。他说他张罗了一桌子菜。买了酒。他说他今天高兴。我说他为啥高兴。他说他儿子考了好成绩。我说对。刘浩进了前二十。他说建军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我死也闭眼了。我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的。表哥说笑着说的。然后他就倒了。
我听着。心里像刀绞。他说他死也闭眼了。他不知道。他真的快闭眼了。
五
火化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冷。刘浩穿着孝服。跪在火化炉前。周兰没跪。她站着。眼睛干干的。没泪了。她说她哭干了。我说哭干了也好。别伤眼睛。
火化炉的门关上了。建军进去了。我看着那个门。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里摸鱼。他举着一条大鲤鱼。冲我喊。长海。你看。多大。我想起初中。他帮我打架。额头被打破了。缝了三针。他说长海。没事。破了相才像个男人。我想起他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笑得嘴都合不拢。他说长海。我娶媳妇了。我想起刘浩出生那天。他在产房门口。转了三个小时。出来抱着我说。长海。我当爹了。我想起去年。他跟我说。长海。我最近总觉得累。我说你少抽点烟。他说我抽了二十年了。戒不了。我说戒不了就少抽。他说行。但一根没少。
他说他累。他从来不说累。他跟我说累。说明他真的累了。他心脏堵了百分之八十。他不知道。他以为累是干活干的。他以为歇歇就好。他不知道。他身体里那根血管。像一根快断的绳子。随时会断。
火化完了。骨灰出来了。白色的。装在盒子里。刘浩抱着盒子。说爸。咱们回家。周兰走在后面。没说话。我跟在最后。走出殡仪馆。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暖的。但心里是冷的。
六
建军走了以后。家里乱了。周兰不知道该怎么办。刘浩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去他们家。帮着收拾。帮着做饭。帮着照顾刘浩。周兰不会做饭。以前都是建军做。建军在工地。中午不回来。晚上回来做。他做饭好吃。红烧肉。炖排骨。炒土豆丝。都是他的拿手菜。周兰只会煮面条。煎鸡蛋。她做了二十年饭。但都是帮厨。切菜。洗碗。主厨是建军。现在主厨没了。她连火都懒得开。
刘浩开始逃学。第一天没去。第二天没去。第三天周兰问我咋办。我说我去看看。我去了学校。班主任说刘浩三天没来了。我说我知道了。我去叫他。我去了刘浩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玩手机。我说浩子。起来。上学去。他说李叔。我不想去了。我说为啥。他说我爸没了。我去学校干啥。我说你爸没了。你就不上学了。他说我爸说等我考上大学带我去北京。他说话不算数。我说他说话算数。他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他说他没做到。我说他没做到。但你可以替他做到。你考上大学。去北京。替他看天安门。看故宫。看长城。他说李叔。我没心情。我说我知道你没心情。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爸走了。你妈还在。你妈一个人。你忍心让她再失去你吗。他说我没想失去她。我说那就起来。去上学。刘浩哭了。说李叔。我想我爸。我说叔也想他。但想他不能让他回来。他回不来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替他活着。替他看看这个世界。
他起来了。洗了脸。吃了饭。去上学了。周兰看着他出门。眼泪又下来了。说长海。谢谢你。我说谢啥。我是他叔。应该的。
七
建军的工地上的事。我帮着处理。他开塔吊。签了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工地上给了抚恤金。五万。不多。但总比没有强。他卡里还有三万块钱。加起来八万。周兰说这钱留着给刘浩上学用。我说行。刘浩上高中。以后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
建军的塔吊证。我帮着注销了。他的工具。我帮着收拾了。他的衣服。周兰说留着。我说留着吧。等刘浩长大了。穿他爸的衣服。周兰说长海。你说建军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该不该信。我说啥话。她说他说他在外面有人了。我说周兰。他走了。他说啥都过去了。她说我没过去。我说你没过去。就当他说胡话。人临走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他说那话。不是要伤你。他是想让自己干净。他说他配不上你。他说对了。他确实配不上你。但他这辈子。除了那一次。其他时候都配得上。你说是不是。她点了点头。说长海。我信你。
我说周兰。建军走了。你带着浩子好好过。浩子是你活下去的念想。你也是浩子活下去的念想。你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她说长海。我知道。我不会倒。我说你不会倒。你是周兰。是建军的媳妇。是刘浩的妈。你不会倒。
八
一个月以后。我去找了那个女人。我问了工地上的人。找到了她。她叫王秀。四十三。离异。在工地食堂做饭。长得一般。但看着老实。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切菜。我说你是王秀吗。她抬头看我。说是。你是。我说我是刘建军的兄弟。她愣了。手里的刀停了。说建军他。我说他走了。她手抖了。刀差点切到手。说走了。我说走了。心梗。她放下刀。摘了围裙。说进屋说吧。
她租的房子。在工地旁边。一间平房。乱。但干净。她说坐吧。我坐在床边。她站在门口。说建军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咋走的。我说喝酒。两瓶。来客人了。六个人。他喝了二斤白的。心梗。走了。她哭了。说不该的。不该的。我说啥不该。她说他不该喝那么多。我说他不知道自己有心脏病。她愣了。说心脏病。我说冠心病。堵了百分之八十。他不知道。她说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查过。我说他要是知道。他不会喝。她说他身体一直好。从来不去医院。我说对。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她哭着说。我跟他。就那一次。他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就一次。后来他再没找过我。我说我知道。他说了。他说就一次。他说他错了。他说他对不起周兰。他说他配不上她。他说他是个混蛋。她说他不是混蛋。他是好人。他说他每次来食堂打饭。都帮我搬东西。都帮我修灯。都帮我换煤气罐。他说我一个人不容易。他说他帮过很多人。不光我。她说他帮过工地上好多人。谁家有事。他第一个到。谁没钱了。他第一个借。谁生病了。他第一个送医院。他说他是好人。我说我知道他是好人。但他也是个混蛋。他做了混蛋的事。他说了。他带走了。你别背着。她说我背啥。我说他跟你说没说过。说他儿子进了前二十。她说说过。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他说他儿子有出息了。他说他这辈子值了。我说对。他值了。他说他值了。他走的时候笑着说的。她说笑着说的。我说笑着走的。比哭着走好。
九
刘浩慢慢好了。开始上学了。开始吃饭了。开始说话了。他开始问周兰。我爸的事。他说妈。我爸为啥喝酒。周兰说你爸高兴。你考了前二十。他高兴。他说我爸高兴就喝酒。他说我爸不知道自己有病。他说我爸以为自己身体好。他说我爸错了。周兰说你爸错了。但他改不了了。他说妈。我以后不喝酒。周兰说你以后也不许抽烟。他说我不抽。我学我爸。我爸抽了二十年。戒不了。我说浩子。你爸戒不了。你能戒。你能做到你爸做不到的事。你就是比你爸强。他说李叔。我爸强还是我强。我说你爸强。但他没机会了。你有。你得替他活。替他看北京。替他看天安门。替他看故宫。替他看长城。他说好。我替他看。
周兰开始做饭了。她跟邻居学。跟手机学。她做的第一顿饭。红烧肉。做糊了。刘浩说妈。你这红烧肉是黑的。周兰说第一次。你凑合吃。刘浩说行。我凑合吃。他吃了两口。说妈。你下次少放点酱油。周兰说好。下次少放。她说长海。我得学。我得学会做饭。我得把浩子养大。我说对。你得学。你学好了。浩子就长大了。
十
过年了。建军走后的第一个年。我去了周兰家。带了点饺子。秀英也去了。带了点菜。我们四个人。我。秀英。周兰。刘浩。吃了顿年夜饭。周兰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炖排骨。炒土豆丝。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个她新学的鱼。她说长海。你尝尝。我尝了。鱼咸了。但能吃。我说还行。进步了。刘浩说妈。你这鱼比上次强。周兰说上次是啥时候。刘浩说上次是没放盐。周兰笑了。说那次是忘了。我说忘了放盐。这回放多了。你这水平不稳定。周兰说我慢慢练。练到你满意为止。我说我满意了。你儿子满意就行。
我们吃着饭。看着电视。春晚开始了。小品。唱歌。跳舞。刘浩笑了。周兰笑了。秀英笑了。我也笑了。建军不在了。但年还得过。日子还得过。人走了。但活着的人得往前走。
刘浩说李叔。我爸今年能看到我吗。我说能。他在天上看着你。他说他看得到吗。我说看得到。他什么都看得到。他说那他看见我考了前二十。他高兴吗。我说他高兴。他说那他看见我逃学。他生气吗。我说他生气。但他知道你会改。他说我改了。我说叔看见了。你改了。他说那他放心了。我说他放心了。
十一
建军走后半年。周兰去学了面点。在一家包子铺打工。她说她得挣钱。刘浩上高中。花钱多。她说她不能坐吃山空。她说建军留下的钱。她不动。留着给刘浩上大学。她说她自己能挣。我说行。你挣。你挣得踏实。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剁馅。包包子。蒸包子。六点出摊。卖到九点。然后回家睡觉。下午去接刘浩。做饭。收拾屋子。她说她忙。但忙得踏实。她说她闲下来就会想建军。想他。就难受。忙起来。就不想了。
刘浩上了高二。成绩稳住了。进了前十五。他说他要考北京的大学。他说他爸答应带他去北京。他爸没做到。他要做到。他说他考上了。把录取通知书烧给爸爸。让他看看。我说好。烧给他看。
我呢。我还是修车。每天在汽修厂。手上沾满机油。回家洗三遍。还是黑。秀英说你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我说洗不干净就洗不干净。这是我的印记。我跟建军一样。身上都有印记。他的印记是塔吊。是高空。是我的机油。是他的汗水。我们的印记不一样。但都是这辈子活过的证据。
十二
建军走后一年。清明。我。秀英。周兰。刘浩。去了墓地。带了酒。带了菜。带了烟。建军爱抽烟。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我买了一包。点着了。插在坟前。我说建军。抽烟吧。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一次。但你说出来了。你带走了。周兰不恨你了。她说她不恨你。她说她想你。她说她每天想你。但她不恨你。她说你是个好人。她说你除了那一次。其他时候都是好人。她说你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好儿子。好朋友。她说你值了。
刘浩说爸。我考了前十五。我离北京又近了一步。你等着。我考上了。带你去。我说烧给你。他说不。我去了。拍照片。烧给你。让你看。我说好。拍照片。烧给他看。
周兰说建军。我学会做饭了。红烧肉不糊了。鱼也不咸了。你尝不到。但浩子说好吃。她说浩子长大了。一米八了。比你高了。他说他以后要当工程师。他说他要建高楼。他说他要比你强。他说他要比你好。他说他不会像你。他说他不会犯你的错。他说他不会让他的女人等他。他说他不会让他的孩子没有爸。他说他不会让他的老婆一个人过年。他说他不会。他说他一定不会。
我听着。看着墓碑上建军的照片。他笑着。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他说他死也闭眼了。他说他儿子有出息了。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我说建军。你值了。你儿子有出息了。你媳妇能自己撑起来了。你妈还在。你妹妹还在。你兄弟还在。你值了。你走的时候。说了那句话。你说你配不上周兰。你说你错了。你说你是个混蛋。你说你带走了。你带走了。周兰不恨你了。她说她不恨你。她说她想你。她说她每天想你。但她不恨你。
我说建军。你走吧。干干净净地走。别回头。别惦记。这边有我们。你放心。
风来了。吹着坟前的烟。烟散了。像他走了。像他真的走了。但没走远。他在风里。在云里。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刘浩。看着周兰。看着我。看着所有他爱的人。
我说建军。走好。下辈子。还做兄弟。
续集:那瓶没开的酒
一
我叫李长海。建军走了一年零三个月了。我今年四十三。手上的机油还是洗不掉。秀英说你干脆别洗了。我说不洗不行。修车的时候沾一手。吃饭的时候蹭碗上。小波嫌脏。我说你老子修车养的你。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用干净碗。我说你个臭小子。
建军周年那天。我去了一趟墓地。带了一瓶牛栏山。就是他走那天喝的那个牌子。四十二度。一斤装。我没开。放在他坟前。我说建军。这瓶酒。我不让你喝了。你喝多了。走了。这瓶留着。等你哪天想喝了。自己开。我坐在坟前。抽了根烟。红塔山。他生前抽的。我说建军。你走以后。我戒了烟。戒了三个月。没戒住。又抽上了。你说气人不。他当然不说话。风刮着坟头的草。沙沙的。像他以前笑的声音。呼噜呼噜的。
周兰没来。她说她不来。她说她每年清明来。周年不来。我问为啥。她说周年她会想他。想狠了。会恨他。她说她不想恨他。她说她要把他放在心里一个干净的地方。不碰。不翻。不拿出来晒。我说行。你说了算。
二
刘浩上高三了。十七岁了。一米八三。比建军高了半个头。建军一米七五。周兰一米六二。按理说刘浩不该这么高。我说这孩子随我。我年轻时候一米七八。现在缩了。缩到一米七六。秀英说你那是驼背。我说放屁。我那是干活累的。
刘浩成绩稳了。前十五。有时候进前十。他说他报了北京的学校。具体哪所他没说。他说等考上了再说。他说他怕说早了考不上。丢人。我说你爸丢过人吗。他说我爸丢过。我说啥时候。他说他爸去年喝酒丢的命。我说那是命。不是丢人。他说命也是丢人。我说你个臭小子。嘴比我还损。
周兰在包子铺干了一年多了。现在当师傅了。带两个徒弟。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剁馅。包包子。她说她现在包包子不比建军包饺子差。我说建军包饺子那是祖传的。你一个学包子的。能比吗。她说能比。她说她包的包子比建军包的饺子好吃。我说你吹吧。建军包的饺子。我能吃三碗。她说你吃三碗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好吃。我说放屁。就是好吃。
她现在气色好了。瘦了。但精神。头发剪短了。染了黑色。不染的时候有白头发。她染了。看着年轻了。刘浩说妈。你染头发干嘛。她说她想染。他说你别染。白头发也挺好。她说你懂啥。白头发显老。他说你本来就不年轻了。她说你个臭小子。跟你爸一个嘴。我说浩子。你别学你爸。你爸嘴损。最后把自己损没了。刘浩不说话了。低着头。我知道他想建军了。
三
建军走后。我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他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生锈了。里面是钱。三千块。现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浩子。上大学用。别告诉你妈。我看了。没给周兰。我给了刘浩。我说浩子。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他说啥。我说钱。还有话。他说啥话。我说给你上大学用。别告诉你妈。刘浩看着那张纸条。哭了。他说李叔。我爸啥时候放的。我说不知道。估计很早。铁盒子都锈了。他说我爸啥时候藏的。我说他藏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他说我爸那时候就想着我上大学了。我说对。他想着呢。他一直想着。他说他走的时候。说他对不起我妈。他说他走的时候。说他配不上你妈。他说他走的时候。说他是个混蛋。但他藏这钱的时候。他是个好爸爸。刘浩说李叔。我爸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他说他就是犯了个错。我说一个就够了。他说一个就够了。但他是好人。我说对。他是好人。
四
老六和大伟现在不怎么喝酒了。老六戒了。大伟还喝。但少了。他说他每次端起酒杯。就想起建军。想起那两瓶牛栏山。想起建军倒沙发上。嘴唇发紫。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劝人喝酒了。他说他要是那天不提喝酒。建军不会买酒。不买酒就不会喝。不喝就不会走。我说老六。你别自责。你提喝酒没错。建军喝不喝是他的事。他要是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他不会喝。他不知道。怪谁。怪他自己。怪他从来不体检。怪他对自己太自信。怪他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老六说长海。我欠建军一条命。我说你欠个屁。建军不欠你的。你也不欠他的。他走了。是他自己的命。你说啥都晚了。
大伟说长海。建军走后。我去医院查了心脏。查了。没问题。我说你查了就好。他说我每年都查。我说你每年都查。别学建军。他说我不学他。我怕死。我说你怕死就对了。你不怕死。你老婆孩子咋办。他说对。我老婆孩子咋办。
五
王秀也走了。建军走后两个月。她辞了工地食堂的活。回老家了。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长海。我走了。我说走吧。她说建军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说他帮过我很多。我说他帮过很多人。她说他不该走。我说他走了。回不来了。她说我欠他的。我说你欠个屁。他没欠你的。你也没欠他的。就那一次。他说了。他带走了。你别背着。她说我背不动。我说你背不动就放下。她说我放下了。我回老家了。我说回老家好。回老家重新开始。她说长海。建军走的那天晚上。他喝第一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喝酒。我说那是啥。她说他说他最后悔的事是没带周兰去北京。他说他答应过她。结婚二十年了。没带她出过省。他说他欠她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刘浩。是周兰。他说周兰跟了他二十二年。没享过一天福。他说他挣的钱。都盖了房子。供了孩子。他说他没带周兰出去过。没给她买过像样的衣服。没给她过过像样的生日。他说他亏欠她。他说他走以后。让她别等他。让她找个好男人。她说长海。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建军哭了。他说他从来没见建军哭过。我说我见过。就一次。刘浩出生那天。他哭了。他说他当爹了。他说他哭了。那是高兴。这次是后悔。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要是活着。他会改。他说他会带周兰去北京。他说他会好好对她。他说他会做一个好丈夫。他说他会的。但他没机会了。
我听着。眼泪掉下来。建军。你个王八蛋。你后悔了。你后悔了有啥用。你人都没了。你说给谁听。你说给王秀听。王秀能帮你改吗。你该说给周兰听。你该活着说。你活着说。周兰会原谅你。你死了说。周兰听了。只会更疼。
六
周兰现在不哭了。她学会了不哭。她说她哭够了。她说她哭了一个月。眼睛肿了。头疼。刘浩吓着了。说妈你别哭了。她说她不哭了。她说她得活着。她得把浩子养大。她说她得替建军活着。她说建军走了。但他的日子还在。她得替他过。她说她得替他看刘浩长大。替他看刘浩上大学。替他看刘浩结婚。替他看刘浩生孩子。她说她得替他活完这辈子。
她说她有时候会梦见建军。梦见他回来。坐在沙发上。说兰子。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北京的烤鸭。她说她醒了。枕头湿了。她说她不哭了。她说她笑着哭的。她说他回来了。在梦里回来了。她说她满足了。
她说她不恨建军了。她说她恨过。就那么一小会儿。在他走后的第三天。她恨他。恨他喝酒。恨他不听劝。恨他在外面有人。恨他临走了才说。恨他让她一个人。她说她恨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刘浩发烧了。三十九度。她抱着刘浩。去医院。挂号。输液。她一个人。她抱着刘浩。刘浩说妈。我爸呢。她说你爸出差了。刘浩说啥时候回来。她说快了。刘浩说妈。你别哭。她说她没哭。她说她没哭。但眼泪掉在刘浩脸上。刘浩说妈。你哭了。她说她没哭。她说她眼睛进沙子了。刘浩说妈。你别骗我。她说她没骗他。她说她没哭。她说她不恨了。她说她不恨了。因为她得活着。她得让刘浩活着。她得让这个家活着。
七
建军走后一年半。刘浩十八了。成年了。高考完了。考得不错。六百二十多分。上了北京的学校。一本。他说他报了北京科技大学。他说他学材料。他说他以后要造桥。他说他爸开塔吊。他造桥。他说他爸在天上看着他。他说他爸会高兴的。
录取通知书到了。红色的。烫金的字。刘浩拿着通知书。去了墓地。我跟着去了。他跪在坟前。把通知书放在墓碑上。说爸。我考上了。北京的学校。你答应带我去北京。你没去。我自己去了。我替你去了。我替你看了天安门。替你看了故宫。替你看了长城。我替你看了。他说爸。你看到了吗。你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了。你儿子有出息了。你儿子没给你丢人。他说爸。你走的那天。你说你死也闭眼了。你说你儿子有出息了。你说你这辈子值了。你说对了。你值了。你儿子有出息了。你值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建军的照片。他笑着。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我说建军。你听到了吗。浩子考上了。北京的学校。你答应带他去北京。你没去。他替你去了。他说他替你看了天安门。替你看了故宫。替你看了长城。他说他替你看了。你说你值了。你值了。
风来了。吹着通知书。哗哗的。像建军的笑声。呼噜呼噜的。
八
周兰现在不打工了。刘浩上大学了。她不挣钱了。她说她攒够了。她说她攒了五万块钱。加上建军留下的。加上抚恤金。加上她这一年多挣的。她说她够了。她说她不打工了。她说她累了。她说她该歇歇了。她说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她说她去跳广场舞。她说她去旅游。她说她去北京。去看刘浩。去看天安门。去看故宫。去看长城。她说她替建军看。她说她替自己看。
她说她要去北京。刘浩说妈。你来吧。我带你去看天安门。她说她自己去。她说她不用刘浩带。她说她跟着旅游团去。她说她怕刘浩忙。她说她不能耽误刘浩学习。刘浩说妈。我不忙。你来了我带你。她说不用。她自己去。她说她要自己去。她说她要去看看建军说的那个北京。她说建军说北京好。她说她去看看。她说她替建军看看。
九
我呢。我还是修车。每天在汽修厂。手上沾满机油。秀英说你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了。我说洗不干净就洗不干净。这是我的印记。建军走了。但他还在。在我手上的机油里。在我抽的红塔山里。在我骑的电动车里。在我接小波放学的路上。在我每次路过建军家楼下的时候。在我每次看见刘浩的时候。在我每次喝一口牛栏山的时候。在我每次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说他死也闭眼了。他说他儿子有出息了。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我说建军。你值了。你儿子有出息了。你媳妇能自己撑起来了。你妈还在。你妹妹还在。你兄弟还在。你值了。你走的时候。说了那句话。你说你配不上周兰。你说你错了。你说你是个混蛋。你说你带走了。你带走了。周兰不恨你了。她说她不恨你。她说她想你。她说她每天想你。但她不恨你。
我说建军。你走吧。干干净净地走。别回头。别惦记。这边有我们。你放心。
风来了。吹着坟头的草。沙沙的。像他以前笑的声音。呼噜呼噜的。
我说建军。走好。下辈子。还做兄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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