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总是忙乱的。
闹钟响了三遍我才爬起来,洗脸的时候把洗面奶当成了牙膏,挤了一牙刷,刷到嘴里才觉出味儿不对,苦得直咧嘴。出门晚了二十分钟,地铁上人挤人,我被夹在两个大哥中间,脚都沾不着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五了,电梯前排着长队,我索性爬了楼梯,一口气冲到七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正好九点。
林知秋坐在她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批注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不到一秒钟,又低下去了。
我喘着气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机的时候,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爬楼爬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旁边的同事小赵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陈哥,你听说了没?林总监订婚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输密码,输错了,删掉,重新输。我嗯了一声,说:“是吗。”
小赵说:“真的,上周五的事。她手上戴了个戒指,你没看见?”
我说:“没注意。”
小赵还在说什么,我没听进去。电脑开了,我打开邮箱,一封一封地看邮件,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她抬头看我的那一眼,跟平常一样,淡淡的,平平静静的。她看谁都这样,看我,看小赵,看部门里任何一个人,都是这个眼神。但我就为了这一眼,熬了两年。
两年前我应聘到这家公司的时候,面试我的人就是林知秋。那时候她是市场部总监,我是来应聘策划岗的。我记得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袖口的标签忘了拆,面试到一半的时候我自己发现了,脸红得不行。林知秋坐在对面,看了一眼我的袖口,什么也没说,继续问我问题。面试结束的时候,我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说:“你袖口的标签。”我低头一看,还在那儿挂着。我伸手去拆,手忙脚乱的,把线头扯断了,标签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说:“新衣服吧?以后记得拆。”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两年。
后来我进了公司,成了她手底下的人。策划岗,跟她的接触不算多,但也不少。每周一开部门例会,她坐在长桌的顶端,手里攥着笔,听每个人汇报工作。轮到我讲的时候,我总是会把准备好的东西讲得特别详细,恨不得把每个标点符号都说清楚。她听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眼睛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偶尔写两个字,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但就是偶尔那一眼,让我觉得会议室里的灯都亮了一些。
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整层楼就剩我们两个人。她在办公室里改方案,我在外面做报表。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推门出来接水,看见我还坐着,说:“还不走?”我说:“马上就好了。”她没说什么,接了水回办公室了。过了十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桌上,说:“喝完再走。”然后转身回去了,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汽,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连杯底那层奶皮都刮干净了。
那杯牛奶我记了一年多。每次想起来,心口都热乎乎的。
但我知道自己跟她之间的距离。她比我大五岁,海归硕士,不到三十就当上了总监,公司在浦东最贵的写字楼里租了整层。我呢,小地方出来的,普通本科,在这座城市里租着一间两千五的单间,每天挤地铁上下班,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位数。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也没想过要配。就是远远地看着,偶尔说句话,偶尔给她递个文件,偶尔在电梯里碰见,她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我答一句“挺好的”。这些碎片攒在一起,就够我熬过很多个加班的夜晚了。
上周五小赵说的那件事,我其实看见了。那天下午我经过她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坐在里面打电话,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搁在桌面上。那枚戒指就在她无名指上,细细的一圈,银色的,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但那个反光一直留在我眼睛里,走路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晚上回家躺在床上也在。我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就那一圈银色的光,转啊转的。
我想了两天,做了个决定。
我把辞职信写好了,打印出来,签了名。信很短,就三行字,说因个人原因辞去现有职务,感谢公司的培养,请领导批准。没有提她,一个字都没提。我把信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周一早上带到了公司。
一整个上午我都没找到机会递出去。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跟客户吃饭,下午回来又赶了一份方案。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拿着那个信封,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敲了敲门,她说进来。
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我上午交上去的方案,用红笔圈了几处。她抬起头看见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方案,说:“坐,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方案的问题。”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信封放在膝盖上,捏着,没递出去。她说:“第三页这个数据来源有问题,你再核实一下。还有第七页的预算分配,我觉得可以再优化……”她说了大概五六分钟,我听着,一个劲儿点头。她说完,把方案合上,推到我面前,说:“改完明天给我。”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她在身后说:“还有事?”
我转过身,走到她桌子前面,把那个信封放在了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拆,抬头看我。那个眼神跟平常一样,淡淡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意外,可能不是。我说:“林总监,我要辞职。”
她看着我没说话,手指头搁在信封上,没动。过了几秒钟,她说:“为什么?”
我说:“回老家相亲。”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从上周五看见那枚戒指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要走,用什么理由。工作不合适?个人发展?这些理由都太假,她一眼就能看穿。只有这个理由,听起来真,听起来像是一个到了年纪的人该做的事,听起来跟感情无关。
她听了这句话,手指头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说:“坐下说。”
我坐下了。她把信封推到一边,没拆,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我的眼睛。她说:“陈默,你入职两年了吧?”
我说:“两年零三个月。”
她说:“这两年你干得不错。去年那个项目你做得很好,客户点名表扬过你。我一直觉得你是部门里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之一。你现在跟我说要辞职,回老家相亲?”
我说:“是。”
她说:“你老家在哪儿?”
我说:“安庆。”
她说:“安庆。回去能干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先回去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是世纪大道的车流声。她把那支红笔拿起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放下了。她说:“你走了,你手头的项目谁来接?下个月就要提案了。”
我说:“小赵可以接。他跟了我三个月,流程都熟悉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枚戒指在她手指上,办公室的灯照下来,亮亮的。我说出“相亲”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但表面上什么也没露。我甚至笑了一下,说:“林总监,我这个年纪,家里催得紧。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那张纸,看了两行。她说:“你这信写得也太简单了。”
我说:“我文笔不好。”
她居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没了。然后她把信纸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推上了。她说:“信我先收着。你先别急着走,手头的项目做完再说。下个月提案完了,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我说:“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陈默。”
我停住了,没回头。
她说:“相亲这种事,急不得。”
我说:“知道了。”
我推门出去,把门带上了。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白惨惨的。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我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那张我拍的夕阳,有一次下班晚了,从七楼的窗户往外拍的,整个天空烧成一片金红色。我盯着那张桌面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方案,开始改她圈出来的那几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改完了方案,发到她邮箱,然后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缝里还透着光。我站了一下,没敲门,走了。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数字从七往下跳,六五四三二一。我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那枚戒指的反光又出现在我脑子里,跟那天下午一样,亮亮的,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像往常一样上班,改方案,开会,跟客户沟通。小赵问我辞职的事,我说暂时不走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部门里没人知道我递了辞职信,也没人知道那封信还在她抽屉里锁着。
林知秋对我跟以前一样。周一例会照常开,我汇报的时候她还是不怎么看人,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她还是会加班到很晚,有时候我走的时候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有时候会去茶水间给她倒杯热水放在她门口,敲一下门就回工位。她从来没为这个说过什么,但有一次我放在门口的水杯被拿进去了,杯子洗过,倒扣在茶水间的沥水架上。
就这么过了三个礼拜。方案改了三版,终于定稿了。提案那天我站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对着二十来号人讲了四十分钟。林知秋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支红笔,全程没说话。提案结束的时候客户鼓了掌,说方案做得扎实。出来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等电梯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讲得不错。”
我说:“谢谢。”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我跟进去。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她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忽然说:“你相亲的事,定了吗?”
我说:“还没。回去再说。”
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下周吧。项目做完了,交接一下。”
她嗯了一声。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先出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她说:“给你的。这两年辛苦了。”
我攥着那个盒子,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她已经走下台阶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她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在前面的路上。她开走了,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把盒子拆开了。里面是一支钢笔。深灰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默”。我把笔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笔身凉凉的,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把笔帽拔开,里面没有墨水,是新的。
这支笔我用了两年。签合同的时候用,写方案的时候用,开会记笔记的时候用。每一次拔开笔帽,每一次握在手里,我都想起她递给我盒子的那个傍晚。公司门口的灯亮了,下班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我一眼,有人没有。我站了一会儿,把笔收起来,走了。
辞职手续办完那天,是个周五。我把工位收拾干净了,抽屉里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箱,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盆养了两年的绿萝。小赵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下,说:“陈哥,以后常联系。”我说好。他上楼去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通讯录里存的是“林总监”,三个字,规规矩矩的。我盯了一会儿,没有拨。把手机放回兜里,抱起纸箱,走了。
坐地铁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安庆的票。候车室里人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纸箱放在脚边,绿萝的叶子从箱口探出来,绿油油的。我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手心里。笔帽上的“默”字被我的手指头磨得有点浅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广播里在报站,我该检票了。我把笔收起来,抱起纸箱,往检票口走。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掏出来看,是林知秋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到了给我个消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喊我,我回过神来,把手机放回兜里,把票递过去。检票,进站,下楼梯,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上了车,找到座位,把纸箱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的时候,窗外是站台的柱子,灰扑扑的,上面贴着广告。车开了,柱子往后退,越来越快,然后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发完了,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火车在加速,窗外的楼房变成田野,变成树,变成一片一片的绿色。我闭上眼睛,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支钢笔。笔身已经被我攥得温热了。
回到安庆是晚上八点多。我妈在车站接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车灯不太亮,照在前面一小块地上。她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她把纸箱绑在后座上,我坐在后面,搂着她的腰。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和树。我妈说:“你爸给你炖了鸡,在锅里热着呢。”我说好。
到家吃了饭,洗了澡,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房间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墙上贴着科比的海报,褪了色,卷了边。书桌上摆着一摞旧课本,落了灰。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跟上海完全不一样。我躺在床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翻到林知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好的”。她没有回。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着那条裂纹,想起那枚戒指的反光,想起她递给我钢笔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的“相亲这种事急不得”。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也许没什么意思,就是领导对下属的正常关心。也许有别的心思,但她不说,我也不可能问。现在人都走了,问不问了。
在家待了三天。我妈开始张罗相亲的事。她让隔壁的张婶给我介绍了一个,说是镇上小学的老师,比我小两岁,人挺文静的。我推不过,去见了。在镇上的奶茶店里坐了一个小时,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她问我上海怎么样,我说挺大的。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刚辞职。她问我以后打算干嘛,我说还没想好。她笑了笑,低头喝奶茶。后来张婶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张婶说那再处处看。
处处看。处什么呢。我心里明镜似的,那个小学老师挺好,安稳,踏实,适合过日子。但我坐在她对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张脸。那张脸在办公室里,在投影仪的蓝光里,在电梯里的白炽灯下,在七楼的窗户边上,低头写字的侧脸,抬头看人的正脸,偶尔笑一下的模样。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跟眼前这个端奶茶杯子的姑娘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第四天晚上,我妈出去跳广场舞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掏出手机,翻到林知秋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个“好的”,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我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林总监,我到家了,一切都好。你最近忙吗。”
打完了,看了三遍。删了。重新打:“林总监,谢谢你的钢笔,很好用。”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林总监,那支笔我收到了,谢谢。”
看了一会儿,发过去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心跳得厉害。院子里虫子在叫,隔壁家的狗也叫起来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我按亮,又暗,又按亮。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赶紧打开,是她的回复。就一句话:“嗯,好用就行。”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句:“你最近忙吗。”打完了觉得多余,删了。又打了一句:“项目那边顺利吗。”又觉得不合适,删了。最后打了一句:“林总监,早点休息。”发过去了。
她没再回。
第五天,小学老师约我去看电影。我去了。电影是个喜剧,满场都在笑,我也跟着笑,笑得挺大声的。但笑完了,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她走在我旁边,说着电影里的情节,我嗯嗯地应着。走到路口,她说她到家了,我说好,再见。她站在路灯下面看了我一眼,说:“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笑完了不看我?”我愣了一下。她说:“你看电影的时候,笑完了眼睛就空了。”我说可能是坐车累了。她没再问,说了再见,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上,灰扑扑的。我掏出手机,翻到林知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我发的“早点休息”,她没有回。我往上翻,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都是工作的事,你发方案我回复,你安排任务我确认。翻到最上面,是两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她发的一条:“明天九点,七楼会议室,部门例会。”那时候我们还没见过面,她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就这一条消息,把我们连在了一起。两年,就攒了这么一点对话。
第七天晚上,我正跟我爸在院子里下棋,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上海的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很安静,过了两秒钟,一个声音传过来:“陈默。”
是林知秋。
我手里的棋子掉了,砸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站在路灯底下。她那边有风的声音,像是在外面。她说:“你这几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在家待着,帮我妈干点活。”
她说:“相亲呢?”
我说:“见了一个。”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我听见风吹在话筒上的声音,呼呼的。过了几秒钟她说:“怎么样?”
我说:“还行。人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林总监,你有事吗?”
她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小赵接你的项目出了点问题,客户那边不太满意。你要是方便的话,回个电话给他指导一下。”
我说:“好,我明天给他打。”
她说:“嗯。”
我说:“那……还有别的事吗?”
她那边没说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声,细细的,一下一下的。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她忽然说:“陈默,你那封信还在我抽屉里。”
我说:“哪封信?”
她说:“辞职信。我没批。”
我说:“你说项目做完再说。”
她说:“项目做完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蛾子在灯罩上扑腾,影子落在地上,一闪一闪的。我说:“林总监,你什么意思?”
她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站在那儿,手在抖。路灯照着我的脸,照着地上那枚掉了的棋子。我爸在院子里喊我,问我还下不下了。我没应。我说:“林总监,你把信批了吧。”
她说:“你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面,风从田里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了很久,直到路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有远处镇上的灯火亮着。我转身走回院子,我爸坐在棋盘前面等我。我坐下来,把棋子摆好,说:“爸,再来一盘。”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回上海的票。我妈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提着一袋子煮鸡蛋,非要我带上。我接过来装在包里。她问我去几天,我说不知道。她说相亲那个姑娘呢,我说回头跟人家说清楚。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上海的时候是早上。我从火车站坐地铁到公司楼下,站在世纪大道上,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反着光,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上了楼,推开门。办公室里人不多,小赵看见我,愣住了,说陈哥你怎么回来了。我说回来拿点东西。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攥着那支红笔。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信封还是我给她时候的样子,封口没粘,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角。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向我。
我没拿。我站在她桌子前面,看着她。她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眼睛。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里面有东西在晃,一闪一闪的,像那枚戒指的反光。她说:“你不是回老家相亲吗?”
我说:“相了。”
她说:“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把手伸进包里,把那支钢笔掏出来,放在信封上面。笔帽上的“默”字对着她。我说:“林知秋,这个字是你刻的?”
她看着那支笔,没说话。
我说:“你为什么不批那封信?”
她说:“你说呢。”
我说:“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世纪大道,车流在下面来来往往。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她说:“陈默,你递辞职信那天,我本来想批的。但你说是回去相亲,我就没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批。可能是觉得你走了,没人加班到半夜给我倒热水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窗外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一样短,嘴角动了动就没了。她说:“你回来干嘛。老家多好,有山有水的。”
我说:“你把信批了我就走。”
她说:“不批。”
我说:“那我就不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把那支钢笔拿起来,放回我手心里。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头,凉凉的。她说:“笔拿着。信我留着。”
我攥着笔,笔身又被我攥热了。我说:“林知秋,你订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戒指还在无名指上,细细的一圈。她把左手抬起来,看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用右手把戒指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她说:“假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一下,停在文件旁边。她说:“我妈逼的。我烦得不行,就买了一个戴手上,让她别念叨了。公司里的人看见都以为我订婚了,我也没解释。”她顿了顿,说:“你倒是第一个因为这个辞职的。”
我站在那儿,攥着那支笔。她站在我对面,桌子上的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窗外的光打进来,落在戒指上,没有反光。因为那只是个假东西。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她说:“因为你这几天没发消息。”
我说:“我发了。”
她说:“就那一条。还是问项目。”
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那杯牛奶。”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手撑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说:“那杯牛奶你都记了两年?”
我说:“记了两年。”
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看着我,说:“陈默,你傻不傻。”
我说:“傻。”
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伸手拿过那支笔,拔开笔帽,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笔尖划过皮肤,凉凉的,痒痒的。她写完了,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回我手里。我低头看手心,是一个“秋”字。我的名字叫默,她叫知秋。她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秋。
我说:“林知秋。”
她说:“嗯。”
我说:“我还能在这干吗?”
她说:“你说呢。”
那天下午我留在了公司。小赵看见我坐在工位上,凑过来问东问西。我说不走了。他高兴得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哥你走了我可怎么办。我笑了一下。电脑开机了,桌面还是那张夕阳,金红色的。我打开方案,接着改。一切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快下班的时候,她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的工位。她停了一下,手放在我的椅背上。她说:“今晚加班吗?”
我说:“加。”
她说:“那我去买两杯牛奶。”
我说:“好。”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跟两年前面试的时候一样。但那一眼里面多了点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那杯牛奶,可能是那支钢笔,可能是我手心里那个“秋”字。
我低下头,继续改方案。手心里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在。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世纪大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七楼看下去,像一串珠子,从脚下一直串到很远的地方。
我把手攥了攥,手心热热的。那支钢笔就放在键盘旁边,笔帽上那个“默”字对着我。我伸手摸了摸,金属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我想,这支笔以后要一直用了。
她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杯牛奶,一杯放在我桌上,一杯自己端着。她站在我旁边,喝了一口,说:“改得怎么样?”
我说:“快好了。”
她说:“明天早上给我看。”
我说:“好。”
她端着牛奶回办公室了。门虚掩着,灯亮着。我坐在外面,牛奶的热气飘上来,扑在脸上,温温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跟两年前那杯一样。
我坐在那儿,看着办公室的灯,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杯子里袅袅的热气。手心里的“秋”字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笔帽上的“默”字也在。两个名字,隔了两年,终于落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我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烫。但我不着急,慢慢喝。反正夜还长,日子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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