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世民杀了亲弟李元吉,霸占了弟媳,多年后又帮弟弟生了个儿子
贞观十二年的冬天,长安城冷得邪乎。
太极宫西北角有一处偏僻的院落,夹在掖庭和冷宫之间,三面被高墙围着,只有一扇窄门通向外面。门从早到晚锁着,钥匙在少府监一个老太监手里。院子里住了十几口人,全是女人和孩子。她们是玄武门之变后“没入宫中”的——建成、元吉两府的姬妾和幼女。名义上叫“抚养”,实际上是软禁。吃的穿的都有人送,但没人跟她们说话,也没人放她们出去。
杨氏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补一件小袄。袄是归仁的,李元吉的庶出女儿,今年才六岁。她亲娘姓什么,没人记得了,只知道是个出身低微的姬妾,跟着一起进了这院子。归仁叫她“姨娘”,叫杨氏“母亲”。墓志上后来写了四个字:“二尊齐养。”一个嫡母,一个生母,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共同养着一个没了爹的孩子。
杨氏今年三十三岁。她出身弘农杨氏,隋朝观王杨雄的侄孙女,杨师道的从侄女。当年李渊亲自选她做齐王妃,看中的就是杨家的门第。她嫁给李元吉的时候才十五岁,红烛高照,满堂的宾客都在夸“郎才女貌”。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做一个亲王妃,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后来天塌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丈夫死了,五个儿子——全是她生的,一个都没留下。长孙无忌带人冲进齐王府的时候,她的儿子们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她跪在地上求那些人,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没有人理她。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最小的那个哭了一声。就一声。
然后她被拖走了。拖进这座院子,门一关,就是三年。三年里她没照过镜子,没出过那道窄门,没跟任何一个外面的人说过话。她每天做的事,就是补衣裳、做饭、喂归仁吃饭、哄归仁睡觉。归仁的生母身子不好,入冬就咳血,病在床上起不来。杨氏就一个人扛着,白天夜里,像个陀螺一样转。
这天晚上,归仁睡了。杨氏把针线收了,正要熄灯,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太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子,展开来,尖着嗓子念:“着齐王妃杨氏,移居承庆殿,抚养齐王遗女归仁。钦此。”
杨氏愣了很久。
承庆殿。那是什么地方?她在这宫里待了三年,知道承庆殿在东宫旁边,是先帝李世民做太子时住过的地方。后来太子建成住了进去,再后来……再后来建成死了,那座殿就空着。
她站起来,把那道旨意接过来。绸子冰凉,上面的字她每一个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她看不懂。
移居。抚养。就这几个字。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她和归仁被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拉走了。车帘子掀开的时候,她看见了外面的长安。三年没见,长安还是那个长安。朱雀大街上的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街上有卖胡饼的、卖炭的、赶着驴车拉货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她忽然觉得恍惚,好像这三年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坐在齐王府花厅里喝茶的齐王妃。
马车拐进太极宫,走了很久,停在一座殿门前。殿是新修的,廊柱上的漆还没干透,闻着有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跟那个冷宫里的院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廊下站着十几个宫女太监,见她们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妃万福。”
杨氏站在殿门口,脚底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头顶上是彩绘的藻井,一抬头,满眼的祥云仙鹤。她忽然想吐。
安顿下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归仁安顿好。小姑娘被这场面吓着了,缩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她蹲下来,摸了摸归仁的头,说:“别怕。母亲在。”
归仁仰着脸看她,问了一句:“母亲,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杨氏点了点头。
“那……父亲回来吗?”
杨氏的手僵住了。归仁还小,不懂什么叫“死了”。她只知道父亲很久没回来了,娘也走了,剩下她跟嫡母两个人。杨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归仁乖乖的,长大了就能见到他。”
归仁点了点头,信了。
那天夜里,杨氏坐在承庆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光。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齐王府的时候,李元吉带她去后花园赏月。李元吉那个人,性子急,脾气暴,但对她还算好。她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他高兴得在府里大摆宴席,还亲手给她剥了个橘子。橘子是酸的,她吃了一口就吐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人,吃不了酸还逞能”。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几年。
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有力,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过来,踩在廊下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起来,转过身。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
他穿着常服,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金带,头上只戴了顶幞头。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蓄了短须。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透里面有什么。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李世民先开口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里住得惯吗?”
杨氏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旧鞋,是冷宫里穿了三年的那双,鞋面上的绣花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的粗布。
李世民又说:“归仁还小,缺什么,让人跟内侍省说。”
还是沉默。
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杨氏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朕知道你不愿意。”
杨氏的嘴唇动了动。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她说了进这座殿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上知道我不愿意,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你好好活着。归仁还小。”
脚步声远了。杨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针眼和薄茧。这双手,三年前还戴着金镯子、涂着蔻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她摸了摸脸。脸还在。皮肉还在。她活着。
她想起李元吉死的那天,她跪在齐王府的院子里,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长孙无忌的人冲进来,刀光一闪,孩子就没了。她扑上去抢,被人一脚踹开,头撞在台阶上,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宫里了。
她记得那天她发过一个誓。她跪在冷宫的草席上,对着墙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活着。我要看着我的孩子长大。我要看着他们死。”
现在,李世民把她从冷宫里放出来了。放出来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李世民杀了她丈夫,杀了她五个儿子。现在他把她放在承庆殿里,给她暖屋子住,给她好衣裳穿,给她奴婢使唤。这不是恩典。这是另一种刀。
刀子不见血,但一样能杀人。
第二年春天,杨氏发现自己怀孕了。
太医来诊脉的时候,她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彩绘。那些仙鹤在云端飞,一只一只,离她很远。太医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听见最后一句:“恭喜娘娘,脉象平稳,已近两个月了。”
娘娘。她算哪门子娘娘。她没有封号。宫里的名册上,她的身份还是“巢刺王妃”。巢刺王是李元吉的追封,一个“刺”字,意思是暴戾无亲。那是李世民给他弟弟定的谥号。而她是这个“暴戾”的人的王妃。她的名字前面冠着的,是丈夫的恶名。
但她的肚子里,是李世民的孩子。
这件事在宫里传得很快。宫女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怜悯,现在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人开始叫她“杨妃”,有人还在叫“王妃”,更多的人干脆什么都不叫,见了她只低头行礼,含糊地喊一声“娘娘”。她听着这些称呼,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归仁。归仁已经七岁了,懂了一些事。她问杨氏:“母亲,你肚子里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杨氏说不知道。
归仁又问:“那他生出来,是姓李吗?”
杨氏沉默了很久。姓李。当然姓李。姓的是李世民的李,还是李元吉的李?她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榻上,听着外面春雨打在芭蕉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很平,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在长。那是李世民的骨血,也是她的骨血。这个孩子生下来,管谁叫爹?管谁叫娘?管谁叫伯父?
她想起李元吉。想起他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她说胡话。他说:“我要是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她当时笑他痴人说梦,说“你别胡说,让父皇听见了怎么办”。他搂着她,满身酒气,嘟囔着说:“我不管。我就要当皇帝。当了皇帝,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死了。他当不成皇帝了。他的妻子怀了他哥哥的孩子。
杨氏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不哭了。眼泪是给还有指望的人流的。她早就没有指望了。
孩子是那年冬天生的。
生的时候难产,疼了两天两夜。稳婆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太医在外面候着,一碗一碗的参汤往里送。杨氏咬着帕子,一声不吭。疼到最后,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倦,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她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了算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哭。
很细,很弱,像一只小猫在叫。稳婆把一团红通通的东西抱到她面前,说:“恭喜娘娘,是个小王子。”
杨氏睁开眼。她看见了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在找东西吃。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软的,热的,活的。
她忽然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这个孩子是李世民的,是她仇人的。她应该恨他。可她抱着他,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又急又快。她想起自己死去的五个儿子。最大的那个,生下来也是这样的。她抱在怀里,李元吉在旁边傻笑,说“像我”。
她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你叫什么?”她轻声问。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她想叫他“明”。日月为明。她希望他这辈子,能活在光里,别像他娘一样,一辈子在黑暗里摸。
李世民来看孩子的时候,杨氏正靠在床头喂奶。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杨氏脸上,又移回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就叫李明吧。”
杨氏没有抬头。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说:“好。”
李明满月的时候,李世民下了一道旨意,封他为曹王。曹州是山东的一个大州,富庶之地。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就有了自己的封地。宫里的议论更多了。有人说皇上宠爱杨氏,爱屋及乌。有人说皇上这是在做给天下人看,表示他对弟弟的遗孀和遗女都照顾有加。也有人说,皇上这是心虚。
杨氏什么都没说。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照顾李明,照顾归仁。归仁很喜欢这个小弟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他,趴在摇篮边上,用手指头戳他的脸。李明被戳烦了,就哇哇哭。归仁就慌了,赶紧缩回手,说“弟弟不哭弟弟不哭”。杨氏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李元吉的女儿,一个是李世民的儿子。他们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叫同一个人“母亲”。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们只知道,母亲在,饭是热的,屋子是暖的。
这就够了。杨氏想,这就够了。
李明长到三岁的时候,有一天跑过来问她:“母亲,我父亲是谁?”
杨氏正在绣花,针扎了手。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放下绣绷,把李明抱起来放在腿上。
“你父亲是皇帝。”
李明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归仁姐姐的父亲呢?”
杨氏沉默了一下。“归仁姐姐的父亲,是你的伯父。也是皇帝。”
“那他们是一个人吗?”
“不是。”
李明听不懂。他挣脱杨氏的怀抱,跑出去找归仁玩了。杨氏坐在原地,看着手指上的针眼,出了一会儿血,然后凝固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她也不知道,等李明长大了,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也许不用她说。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他。这宫里的人,嘴碎得很。到时候他会知道,他的父亲杀了他的伯父,又纳了他的伯母。他是这场杀戮和占有之后,长出来的一颗果子。
那颗果子,甜不甜?苦不苦?只有他自己尝了才知道。
贞观十六年,李世民下了一道旨意,追封李元吉为巢王,同时把李明过继给李元吉为嗣。
旨意送到承庆殿的那天,杨氏正在给李明缝一件冬衣。传旨的太监念完了,把黄绸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李明在旁边玩一只木头小马,什么都不知道。
杨氏问传旨的太监:“曹王过继之后,住在哪里?”
太监说:“回娘娘,还是住在宫里。只是名分上,从此以后是巢王的儿子了。”
杨氏点了点头。太监走了。她坐在桌前,拿起那件没缝完的冬衣,一针一针继续缝。针脚很密,很齐,像一排排小小的栅栏。
李明过继给李元吉。名分上,李明是李元吉的儿子了。可李元吉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死人不能生孩子。李明的身体里流的是李世民的血,但他的名字,要写在李元吉的族谱上。他管李元吉叫父亲,管李世民叫伯父。而他的亲生母亲,是李元吉的遗孀。
这盘棋,下得真妙。
杨氏缝完了最后几针,把线咬断。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承庆殿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浮到脸上,已经没了力气。
李世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他杀了李元吉,杀了李元吉的五个儿子。李元吉绝后了。在古人眼里,绝后是最大的不孝。李世民是李元吉的哥哥,他不能让弟弟绝后。所以他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弟弟,让弟弟的香火延续下去。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也告诉天下人:我不是灭弟之人。我给弟弟留了后。
可这个“后”,是他自己生的。
他用自己的血,补了弟弟的缺。他以为这样就能补上那个窟窿。可他不知道,那个窟窿从来就不是缺一个儿子。那个窟窿是李元吉死的时候,杨氏跪在地上磕出的那个血印。是那五个孩子被拖出去时哭的那几声。是她在这座宫殿里过的每一天。
补不上的。永远补不上。
李明十岁那年,李世民正式封他为曹王,实封一千户。封王的那天,宫里摆了宴席,文武百官都来道贺。杨氏没有出席。她坐在承庆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乐声,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归仁已经嫁人了。墓志上说,她嫁给了天水赵氏,日子过得还不错。出嫁那天,杨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想这边的事。”
归仁哭了。她抱着杨氏,说:“母亲,我舍不得你。”
杨氏拍了拍她的背,说:“傻孩子。舍不得也得舍。你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以后好好侍奉公婆,别像母亲一样。”
归仁走了。承庆殿里只剩下杨氏和李明。李明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李世民。眉毛浓,眼睛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有一股子少年人的意气。他骑马射箭,读书写字,样样都好。李世民很喜欢他,常把他带在身边,教他骑射,教他治国之道。有一次李明回来,高兴地说:“伯父今天夸我了,说我箭射得好。”
杨氏看着他,笑了笑,说:“好。”
她没纠正他。他叫李世民“伯父”。他叫李元吉“父亲”。他管她叫“母亲”。这三个称呼,每一个都是对的,每一个又都是错的。但她不想改了。改不了了。
贞观二十一年,杨氏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前一天她还在院子里看李明练剑,后一天就起不来床了。太医来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又加上旧年落下的病根,恐怕……太医没往下说。杨氏也没问。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上的流苏,心里很平静。
李明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已经十三岁了,知道什么叫“病重”。他握着杨氏的手,问:“母亲,您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杨氏没有回答。她看着李明,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李明,给他起名“明”的那个晚上。日月为明。她希望他活在光里。可她自己这一辈子,从头到尾,都是暗的。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她想告诉李明,他的父亲不是他的伯父,他的伯父不是他的父亲。她想告诉他,他管李元吉叫父亲,可李元吉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她想告诉他,她这辈子最恨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了握李明的手,说:“明儿,你以后……好好的。”
李明哭了。他跪在床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杨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跟李元吉小时候一样。
那天夜里,杨氏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针。那是她缝衣裳用的针,针头上还穿着一截线,线的颜色是玄色的。李世民的袍子,大多是玄色的。
李世民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奏折。他停了一下,问身边的太监:“曹王在哪儿?”
“回皇上,曹王在承庆殿。”
“让他好生安葬。”
“是。”
太监等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就退下了。李世民继续批奏折,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很稳,很工整。批完了那本,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极宫的重重殿宇,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她到死都没跟朕说过一句话。”
杨氏死后,李世民没有给她任何封号。她的墓碑上写的还是“巢刺王妃杨氏”。没有谥号,没有陪葬昭陵的资格。她的灵柩被送去了长安城外一座寺庙里寄放,后来辗转葬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李明继续做他的曹王。他做了很多年的刺史,治理过好几个州。他擅长飞白书,字写得很好。他也有过错,不循法度,被长史劝谏过。他那时候还年轻,不服气,说“我是天子的弟弟,怎么会失去王爵”。
后来他才知道,天子是谁,跟他是不是天子的弟弟,是两回事。
永隆元年,李明卷入章怀太子李贤谋反案,被贬为零陵郡王,流放黔州。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我真是后悔不听孔长史的话,才有如今的祸事。”
永淳元年七月,黔州都督谢祐在武则天的授意下,逼令李明自杀。李明死的时候,年纪大概在四十七八岁。他死的地方在黔州,离长安很远很远,远到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唐高宗李治得知弟弟的死讯,深为哀悼。他罢免了黔州衙府的全部官吏,算是给李明一个交代。但他没有追究武则天的责任。他不敢。
李明死后,就地埋葬。一直到了景云元年,唐睿宗李旦主政的时候,他的灵柩才被送回长安,陪葬昭陵,加谥号“恭”。
昭陵是李世民的陵墓。李明最终陪葬在了他亲生父亲的身边。而他的名分上,他是李元吉的儿子。
杨氏没有陪葬昭陵。她死的时候没有资格,后来也没有人替她争取。她就那么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渗下去了,看不见了。
但有一个地方,记着她的名字。
归仁县主的墓志上,写着“二尊齐养”四个字。那是一个女儿对两个母亲的感激。一个是生她的姬妾,一个是养她的嫡母。在那个拥挤狭窄的宫殿里,杨氏和归仁的生母一起,把一个没了爹的小姑娘养大了。她们教她读书,教她女红,教她怎么做人。她们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硬生生地养出了一点光。
那点光,照在归仁的身上,也照在李明身上。李明小时候,杨氏教他认字,教他做人。她没有教他恨。她可以教的。她有一百个理由教他恨。但她没有。
她只是教他,好好活着。
长安城的冬天又来了。太极宫里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承庆殿还立在那里,廊柱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地龙也早就凉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一年,没人管它,它自己长着。
偶尔有老宫女路过,会往里看一眼。她们想起很多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女人。她不太说话,不太出门,身边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是齐王的女儿,一个是皇上的儿子。她把他们养大了。然后她就走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
她们想起她的时候,会叹一口气。叹完了,也就走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叹气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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