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0年八月庚申日凌晨,长安未央宫前,一支军队突然改变了方向。
太尉周勃持节闯入北军军营,下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
军中将士尽皆左袒,露出左臂,以示效忠刘氏。
吕禄的上将军印信已被解除,北军顷刻易主。
与此同时,朱虚侯刘章率千余士卒冲入未央宫,在郎中府的厕所中斩杀了相国吕产。
天风大起,吕产的从官四散奔逃,无人敢战。
这一天,距离吕太后去世,不过两个月。
《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吕后临终前曾告诫侄子吕禄、吕产:“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
今吕氏王,大臣弗平。
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
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
她清楚知道吕氏封王已触犯刘邦“白马之盟”,也清楚功臣集团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没有选择妥协,而是让吕禄掌北军、吕产掌南军,试图以武力维持吕氏地位。
两个月后,周勃、陈平、刘章联手发动政变,“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吕氏一族,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杀。
五百二十五年后,另一场政变发生在洛阳。
神龙元年正月,武则天病重,宰相张柬之联合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发动兵变,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迫使武则天让位于太子李显。
武则天被迁往上阳宫,同年十一月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她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
《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载其遗制“祔庙、归陵,令去帝号”。
两位中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女性,都曾以太后或皇帝之尊掌控天下。
吕后临朝称制八年,分封诸吕为王,将吕氏子弟安插于朝廷要害。
武则天称帝十五年,改唐为周,武氏一门封王者十余人。
两人在世时同样权倾天下,同样面对“女主执政”的合法性困境,但她们死后,家族的命运却截然相反。
吕氏被灭族,武氏却得以延续。
这一差异的根源,在她们生前每一个关键决策中就已埋下。
临终布局:据兵自卫与去号归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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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80年七月,吕后病重。
《史记》记载,她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
北军和南军是长安城中最精锐的两支禁卫军,控制了它们,就等于控制了京城。
吕后反复叮嘱两位侄子守住军队,不要为她送葬,不要被人所制。
这套安排逻辑清晰:以军事力量为后盾,确保吕氏在她死后不被清算。
但问题在于,吕禄和吕产都不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
吕禄是吕后次兄吕释之的儿子,性格优柔;吕产虽为相国,同样缺乏决断力。
他们的一切权力来自吕后的荫庇,而非自身的功业或威望。
吕后去世后,遗诏大赦天下,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按官阶赐金,并任命吕产为相国、吕禄之女为少帝皇后。
这些举措意在收买人心,但收效甚微。
《汉书·外戚传》记载,齐王刘襄率先在齐地起兵,传檄天下,号召诛灭诸吕。
吕产派灌婴率军迎击,灌婴却驻兵荥阳,与齐王暗中联络,按兵不动。
京城内部,周勃与陈平密谋,劫持了吕禄的好友郦寄的父亲郦商,迫使郦寄去劝说吕禄交出兵权。
郦寄对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
今太后崩,帝年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
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
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
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
吕禄信以为然,将兵权交给了周勃。
交出兵权的那一刻,吕氏的命运便已注定。
武则天面对的则是另一种局面。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时,武则天已八十二岁,患病卧床。
政变的目标并非武氏全族,而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以及迫使武则天让位于李显。
张柬之等人在政变前已秘密联络了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
李显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是合法继承人,政变的旗帜是“恢复李唐”,而非“诛灭武氏”。
武则天在政变后仅被迁往上阳宫,并未受到人身威胁。
更重要的是,她在去世前留下遗诏,主动去掉帝号,以“则天大圣皇后”的身份与高宗合葬乾陵。
《旧唐书》记载其遗制“祔庙、归陵,令去帝号”。
这一决定意义深远:她放弃了“武周皇帝”的身份,重新回到“李唐皇后”的位置,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是李家的媳妇,而非武家的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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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似退让,实际上是对武氏家族最有效的保护。
当武则天以李唐皇后的身份下葬,武氏家族就不再是“篡位者的族人”,而是“皇后的娘家”。
武三思、武攸暨等人从武周的亲王,降为唐朝的郡王、国公,但并未被剥夺生命或全部爵位。
唐中宗李显甚至赐予武三思等人铁券,“自非反逆,各恕十死”。
武氏家族的根基并未被彻底铲除。
吕后始终以吕氏大家长的身份掌控一切。
她临终前最担心的,是“大臣恐为变”,于是让吕禄、吕产据兵自卫。
但她忽略了根本问题:吕氏的权力完全依附于她个人。
她在世时,功臣集团隐忍不发;她一死,这种依附关系便断裂了。
吕禄、吕产既无吕后的政治手腕,也无独立的政治基础,据兵自卫反而坐实了“吕氏欲为乱”的罪名,给政变者提供了口实。
刘吕相仇与李武合流
吕后与刘氏宗室的关系,在她掌权期间持续恶化。
刘邦共有八子,吕后掌权后,直接或间接地处置了其中数位。
赵王刘如意被毒杀,齐王刘肥险些丧命,淮阳王刘友被幽禁饿死,梁王刘恢被迫自杀。
刘友之死尤为惨烈。
《史记·吕太后本纪》记载,吕后七年正月,刘友被召至长安,吕后将其安置在官邸中,派卫兵围困,不给他食物。
刘友的群臣中有偷偷送饭的,被吕后下令逮捕论罪。
刘友饥饿难忍,作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
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丁丑日,刘友被幽禁而死,吕后以平民之礼将他葬于长安民冢之间。
刘友死后,吕后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并强迫他娶吕产的女儿为王后。
刘恢原本有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将其杀死。
刘恢悲愤之下作歌四章,令乐人歌唱,六月即自杀。
吕后听闻后,认为刘恢“用妇人,弃宗庙礼”,废除了他的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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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做法造成的后果是:几乎所有刘氏宗室都与吕氏有血仇。
吕后封吕台、吕产、吕禄、吕通四人为王,又封诸吕六人为列侯,占据了原本属于刘氏的王位和封地。
功臣集团对此同样不满。
右丞相王陵当面反对封吕氏为王,引用刘邦的“白马之盟”:“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今王吕氏,非约也。”
吕后大怒,将王陵明升暗降为帝太傅,夺去相权。
王陵称病免归,闭门不出。
陈平和周勃表面上顺从吕后,实际是在等待时机。
陈平对王陵说:“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
吕后在世时,刘氏宗室与功臣集团被压制,无法联手。
但她始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缓和这种矛盾。
她没有将吕氏女子嫁给刘氏宗室以建立联盟,反而用这些婚姻来监视和打压刘氏。
赵王刘友的王后是吕氏之女,刘恢的王后是吕产之女,她们的“从官皆诸吕”,实际上是吕后安插在刘氏身边的眼线。
这些婚姻不仅没有弥合矛盾,反而加剧了仇恨。
武则天则采取了截然相反的策略。
圣历元年(698年),武则天在狄仁杰等人的劝说下,秘密召回流放在外的庐陵王李显,复立为太子。
《资治通鉴》记载,狄仁杰劝说武则天时指出:“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
大帝以二子托陛下。
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
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
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
武则天最终听从了狄仁杰的建议,将李显接回洛阳。
立李显为太子只是第一步。
武则天深知,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长期谋求太子之位,与李氏宗室积怨已深。
她担心自己死后,武氏子弟会被李氏“躏藉无死所”。
于是,她推行了一套系统性的“合同李武”政策。
这套政策的核心是联姻。
太平公主先嫁薛绍,薛绍死后改嫁武攸暨。
永泰公主李仙蕙嫁给武承嗣之子武延基。
安乐公主李裹儿嫁给武三思之子武崇训。
新都公主嫁给武延晖。
李显的女儿们被安排嫁给武家子弟,通过婚姻将两家的血缘和利益捆绑在一起。
联姻之外,还有盟誓。
圣历二年(699年),武则天命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与武三思、武攸暨等人在明堂立誓,告于天地,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资治通鉴》记此事云:“太后春秋高,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
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新唐书·则天皇后传》亦载:“太后自见诸武王非天下意,前此中宗自房州还,复为皇太子,恐百岁后为唐宗室躏藉无死所,即引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誓明堂,告天地,为铁券使藏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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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券盟誓的政治意义不容低估。
它将李武两家的和解以制度化的形式确立下来,并以“告天地”的仪式赋予其神圣性。
参与盟誓者包括李显、李旦、太平公主三位李氏核心成员,以及武三思、武攸暨等武氏代表人物。
这种公开的、有见证的誓约,使得任何一方在日后对另一方进行大规模清洗时,都必须面对“背誓”的政治代价。
吕后从未做过类似的事情。
她没有试图让吕刘两家达成任何形式的和解,反而通过强制婚姻和监视手段加深了裂痕。
当她去世后,刘氏宗室和功臣集团没有任何心理或制度上的障碍来联手消灭吕氏。
而武则天去世后,李显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盟誓和联姻网络所约束的局面,彻底清算武氏意味着违背自己参与缔结的誓约。
傀儡诸王与亲生太子
吕后掌权期间,皇位继承问题始终没有真正解决。
惠帝刘盈去世后,吕后立后宫美人之子为帝,即前少帝。
前少帝长大后得知自己的生母被吕后杀害,出言抱怨:“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
我壮,即为变!”
吕后得知后,将他幽禁于永巷,对外宣称皇帝病重,不能理政,随后废黜并暗中杀害,改立恒山王刘弘为帝,即后少帝。
刘弘同样不是惠帝皇后所生,而是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安排的傀儡。
吕后所立诸王中,吕台、吕产、吕禄、吕通四人封王,另有六人封列侯。
但这些吕氏王侯缺乏自己的政治根基。
他们的权力完全来自吕后,既没有军功,也没有在朝廷中积累的资历。
吕产担任相国,但朝政实际上由审食其等人打理。
吕禄掌北军,却在关键时刻被郦寄一番话就说服交出了兵权。
这些人的政治能力和忠诚度,与刘邦时代的功臣宿将相比,差距悬殊。
更致命的是,吕后所立的少帝并非惠帝亲子。
这为功臣集团提供了废除少帝的绝佳理由。
《史记》记载,大臣们在诛灭诸吕后商议:“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
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
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
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
于是迎立代王刘恒为帝,同时诛杀了后少帝及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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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在继承人问题上的处理则截然不同。
武承嗣、武三思在武则天称帝后,多次谋求太子之位。
他们派人游说武则天,称“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意思是武则天既然改唐为周,就应该立武氏子弟为继承人,而非李氏之子。
武则天一度犹豫不决。
但狄仁杰、李昭德等宰相坚决反对,狄仁杰以“姑侄之与母子孰亲”为切入点,指出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从未听说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
最终,武则天在圣历元年(698年)将李显召回,复立为太子。
这一决定意味着她放弃了以武氏子弟继承皇位的方案。
虽然武承嗣因此郁郁而终,但武则天的选择确保了权力交接的稳定性。
李显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也是唐高宗的嫡子。
他既是李氏宗室的合法代表,又是武则天血脉的延续。
立李显为太子,意味着武则天在“武周”与“李唐”之间找到了一条折中路线:政权名义上回归李唐,但李显同时也是武家的外甥,武氏家族并非完全被排斥在权力之外。
李显复位后,面对的是一个复杂但并非不可调和的局面。
张柬之等“五王”要求彻底清除武氏势力,敬晖对李显说:“事不两大,武家诸王宜皆免。”
但李显没有接受彻底清洗的方案,而是只将武氏诸王降爵一等。
武三思从梁王降为德静郡王,武攸暨从定王降为乐寿郡王,武懿宗从河内郡王降为耿国公,武攸宁从建昌郡王降为江国公,武攸望从会稽郡王降为叶国公,武嗣宗从临川郡王降为管国公,武攸宜从建安郡王降为息国公。
这些降爵后的武氏成员,仍然保留了国公或郡王的身份,继续在朝廷中担任职务。
武三思甚至在李显复位后担任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成为宰相。
武攸绪则选择隐居嵩山,完全退出政治。
终唐之世,武氏家族虽有起伏,但并未被整体消灭。
武攸绪活到开元十一年(723年),以六十九岁高龄善终。
唐玄宗李隆基对他“令州县数加存问,不令外人侵扰”。
武则天与李显的母子关系,是武氏家族得以保全的关键。
李显虽然曾被武则天废黜,流放房州十四年,但武则天最终将他立为太子,给了他合法的继承权。
李显对母亲的态度是复杂的,但他没有对武氏进行彻底清算,因为武氏不仅是他的母族,也是他政治联盟的一部分。
他的女儿们嫁给了武家子弟,他的妹妹太平公主也是武家的媳妇。
彻底否定武氏,等于否定他自己的政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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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与刘氏宗室之间则没有任何这种血缘或政治的纽带。
吕后所立的少帝不是惠帝亲子,刘氏宗室与吕氏之间是纯粹的对立关系。
当吕后去世,没有任何一个刘氏宗室有理由或动力去保护吕氏。
相反,他们有着充分的动机去消灭吕氏,以夺回被吕氏占据的王位和权力。
死后哀荣与生前选择
公元前180年八月,吕氏灭族后,功臣集团迎立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
后少帝刘弘及其兄弟被诛杀。
吕后的遗体虽然与刘邦合葬于长陵,但她的历史地位在后世不断被贬低。
东汉光武帝中元元年(56年),刘秀下令将吕后的牌位从高帝庙中迁出,改尊汉文帝之母薄姬为高皇后。
吕后的神主牌位被迁到园陵,在那里四季供奉。
《后汉书》记载此事,理由是吕后“不宜配食高庙”。
武则天去世后,与高宗合葬于乾陵。
虽然给事中严善思等人上疏反对,认为“尊者先葬,卑者不合于后开入”,但唐中宗李显没有同意,最终于神龙二年(706年)五月将武则天合葬于乾陵。
乾陵前立有一座无字碑,碑上不刻一字。
关于无字碑的成因,众说纷纭,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从唐中宗到唐亡,十五代唐皇皆为武则天的嫡传子孙。
无论后世如何评价武则天的功过,李唐皇室都无法完全否定她,因为他们的皇位合法性正是来自这位“则天大圣皇后”。
吕后去世后,吕氏一族被彻底抹去。
不仅吕产、吕禄、吕通等被封王的人被杀,连吕氏女子、幼童也未能幸免。
《汉书》的记载只有八个字:“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吕氏作为一个政治家族,从此不复存在。
汉文帝即位后,吕后所封的吕氏王侯全部被废除,吕氏在朝廷中的一切痕迹被清除。
武则天死后,武氏家族虽然失去了武周时期的鼎盛权势,但并未被消灭。
武三思在中宗朝仍然权倾一时,武攸暨娶了太平公主,武攸绪隐居嵩山得以善终。
即使在唐隆政变中,武延秀、武崇训等人被杀,武攸绪仍然安然无恙。
武氏家族的后代在唐朝继续担任官职,武嗣宗后来担任过豳州刺史、司卫卿。
武氏家族从“皇族”回归到“外戚”,虽然地位下降,但血脉和家族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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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局的差异,追溯到根源,在于两位女性执政者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
吕后临终前,仍在试图以武力维持吕氏的地位。
她让吕禄、吕产据兵卫宫,以为只要控制了军队,就能保住吕氏。
但她没有意识到,武力只能维持一时的威势,不能建立长久的合法性。
吕氏的权力完全建立在吕后个人的权威之上,缺乏独立的根基。
吕后一死,这根支柱就倒了。
吕禄交出兵权时,几乎没有犹豫。
吕产在未央宫中被杀时,身边没有一支军队为他战斗。
武则天临终前,选择了主动退让。
她去掉帝号,以皇后的身份归葬乾陵。
这一决定看似放弃了她一生争取的“皇帝”名号,实际上是在为武氏家族铺设退路。
当她以“李唐皇后”的身份下葬,武氏就从“篡位者的家族”变成了“皇后的家族”。
李显作为她的儿子,有义务保护母族。
铁券盟誓和联姻网络进一步约束了李显的行为。
在这些制度性保障之下,武氏家族虽然在政治上不再占据主导地位,但作为一个家族,它存活了下来。
吕后一生都在进攻。
她进攻刘氏宗室,进攻功臣集团,进攻一切可能威胁吕氏的人。
她饿死刘友,逼死刘恢,毒杀刘如意,压制王陵,监视陈平。
她的每一次进攻都加深了仇恨,却没有建立起任何联盟。
当她去世,所有的仇恨同时爆发。
武则天一生都在算计。
她在进攻的同时也懂得退让。
她打击李氏宗室,但在关键时刻又立李显为太子。
她重用武氏子弟,但又通过联姻和盟誓将他们与李氏捆绑在一起。
她称帝改唐为周,但在临终前又主动回归李唐皇后的身份。
她的每一次退让都换来了某种保障,最终为武氏家族赢得了一条生路。
乾陵的无字碑至今矗立。
碑上无字,但碑下埋葬的那个人,用她临终前的一个选择,决定了两个家族的命运。
吕后的墓碑上刻满了功绩,但她的族人已无迹可寻。
武则天的墓碑上不著一字,她的后人却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百年。
长安城未央宫的废墟早已湮没在黄土之中。
当年周勃下令“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的北军军营,如今是一片农田。
而乾陵的梁山之上,无字碑依然面对着空旷的司马道,风从碑面上吹过,不带起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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