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西之前,我对那边的印象还停留在煤老板和刀削面上。
我表姑嫁到山西运城快二十年了,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各自忙生活,慢慢就断了联系。今年她不知道从哪儿要到我的电话,说想我了,让我过去住几天。我正好休年假,想着去就去吧,当散心了。
表姑家在运城下面一个县,村子离县城十几公里,周围全是黄土和枣树。我坐高铁到运城,表姑夫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来接我,车厢里一股子酸味,角落里还沾着几片干菜叶子。我心想,看来日子过得一般。
到了家,院子挺大,三间正房,东西厢房改成了仓库,里面堆满了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陈醋和辣椒的味道。表姑从厨房出来迎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可算把你盼来了。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头特别好,眼睛亮堂堂的。
我说表姑你忙啥呢。她说忙着发货,你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拉着我进了西厢房。一进门我愣住了。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箱子,上面印着“老陈醋”“山西小米”“手工粉条”“花椒芽菜”,旁边一张长条桌上摆着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淘宝和拼多多的后台,订单提示音响个不停。
表姑的儿子小勇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妈,今天订单破五百了,你跟爸说小米再磨两百斤。”
表姑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我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货,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午饭是表姑夫做的,一碗刀削面,一碟醋泡黑豆,一盘凉拌粉条。他一边吃一边跟我算账:“小米是村里收的,一斤两块八,我们加工包装之后卖八块九。老陈醋是隔壁镇醋厂拿的货,批发价三块,卖十二。花椒芽菜是山里采的,自己腌的,成本最低,卖十五。”
我说:“你们一天发多少单?”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我说五百?他笑了笑:“有时候八百。”
我嘴巴里的面条差点掉出来。
下午我跟表姑在院子里打包。她负责装箱,我负责贴单。她手快得像机器,一边装一边跟我说:“这些都是今天上午的订单,下午六点前得发走,不然物流赶不上。”我问她一天睡几个小时,她说五个钟头就够了,中午眯二十分钟,晚上十一点睡,早上四点起。
我说你不累吗。她说累啥,挣钱呢。
那天下午我从一点干到五点,贴了三百多张单,腰都直不起来。表姑中间就喝了两口水,手没停过。小勇在屋里喊:“妈,抖音直播间有人问小米能不能便宜点。”表姑头也不回地喊:“不能,爱买不买,咱的小米泡出来油皮厚,懂行的人不还价。”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表姑夫喝了口酒,伸出一根手指头。我说一万?他摇摇头。我说两万?他又摇头,嘴里蹦出一个数:“六万。”
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吹牛。
他看我一脸不信,放下酒杯,掰着指头跟我算:“小米一个月出两千单,一单平均赚六块,一万二。陈醋出三千单,一单赚九块,两万七。粉条少一点,一千五百单,一单赚四块,六千。花椒芽菜利润最高,一单赚十一块,一个月八百单,八千八。加上直播间刷礼物和零星的老客户大宗采购,加起来六万出头。”
我问他:“那成本呢?人工呢?”
他说:“人工就我们仨。小勇管线上,我管进货和加工,你表姑管打包发货。地里收小米、摘花椒的时候雇几个短工,按天结,花不了几个钱。库房是自家的,车是二手的,大头上没投入。”
我算了一下,平均每人每月挣两万。在运城下面的村子里,这收入比很多城里白领都高。
第二天我跟着表姑夫去村里收小米。他开皮卡到地头,跟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验货、过秤、付现金。老农们数钱的时候笑呵呵的,说今年收成好,你收得多我们也沾光。表姑夫说:“叔,你们好好种,明年我多收两成。”老农说:“行,你把醋再给我们捎两箱,我家那口子就认你家的。”
表姑夫回头跟我小声说:“这就是生意。他们种粮,我卖货,我挣了钱他们也有盼头。比出去打工强。”
第三天晚上,小勇直播,我坐在旁边看。镜头对着仓库,背景是堆成山的纸箱,他一边打包一边跟粉丝聊天,讲小米怎么熬粥才粘稠,讲陈醋怎么分辨真假,讲得头头是道,弹幕刷得飞快。有个人一下子买了三十斤小米,他喊了一句“感谢老铁”,然后继续低头封箱。
直播到一半,表姑端了一碗汤进来,往小勇手边一放,转身就走。小勇喊了声“谢谢妈”,镜头都没转,继续讲货。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家三口,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死死的,不用谁指挥谁,各干各的,谁也不拖谁的后腿。
临走那天早上,表姑给我装了一箱东西,小米、陈醋、粉条、花椒芽菜,塞得满满当当。我说太多了,她说拿着,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我上车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手上还沾着浆糊——早上刚贴完一百张单子。
皮卡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黄土坡上晒着刚洗的床单,院子里堆着纸箱,烟囱冒着炊烟,那三间瓦房跟周围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月六万的流水,藏着三个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的人,藏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活法。
回城之后,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她不信,说我编故事。我把小勇的店铺链接发给她,她点进去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这家小米我买过,挺好的。”
我笑了。
有些人在你身边闷声不响地挣钱,你路过他们的村子,看见黄土和枣树,觉得穷。可你走进去才知道,人家早就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了。
那箱小米我熬了粥,确实粘稠,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皮。表姑说得对,懂行的人不还价。
我喝完粥,把碗底舔干净,给我表姑发了条消息:明年我还去,给你免费打包。
她回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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