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证上的钢印还没凉透,陆廷深就消失了。
我攥着那本红色小本子坐在婚房里,从傍晚等到天亮。他的手机从“暂时无法接通”变成了“已关机”,最后干脆成了空号。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这个男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公司说不知道,他的朋友说联系不上,就连他亲妈周美兰接起电话都只是冷冰冰一句:“他忙,你别烦他。”
我翻着通讯录,盯着那个备注“老公”的号码,拇指悬在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子从绿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我忽然想起来,领证那天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一瞬,然后跟我说公司有急事。
他连头都没回。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抹布在手里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猫眼里是周美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眉毛挑着,下巴微抬,身后还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开了门。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旧T恤和散乱的头发,嘴角撇了撇:“沈知意,我来收房子了。”
我倚着门框没动,笑了笑:“你哪位?”
周美兰脸色僵住,眼镜男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抬起手,涂着猩红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再说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
“你哪位?”
第一章. 红本子
陆廷深跟我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他站在我旁边,黑色大衣裹着挺拔的身形,手机从下车开始就没离过手。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他回得飞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清脆又急促。
“陆廷深。”我叫他名字。
他抬了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去:“嗯。”
“你后悔还来得及。”
他愣了一下,终于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木质香,领口处沾了一点点咖啡渍。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温以宁给他买的咖啡。
“不后悔。”他说。
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台词。
我攥着户口本没再说话。那时候我以为,他愿意跟我领证,至少说明他心里有我。我甚至天真地想,先婚后爱嘛,慢慢来,日子久了,他总会看见我的好。
领完证出来,他在台阶上接了那个电话。
我站在旁边等,看见他眉头皱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挂断之后他转过身,眼神闪了闪:“公司有急事,我先走。”
“晚上……”
“不回来了。”
他跑下台阶,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我手里那本结婚证还热着,被风吹得差点脱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婚房。
房子是陆家准备的,三室一厅,装修精致但没有人味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八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凌晨三点。手机拨了一遍又一遍,先是无人接听,后来是关机,再后来变成空号。
我不信邪,充了话费继续打。
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第二天我去他公司找人。前台姑娘笑得职业又疏离:“陆总出差了,归期未定。”
“去哪出差?”
“这个我不太清楚呢。”
我又去找他朋友。陆廷深圈子不大,我认识的就那么三四个。电话打过去,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你们两口子的事别问我”,然后匆匆挂断。
最后一个朋友被我逼急了,在电话里叹气:“嫂子,我说实话吧,廷深这人……你留不住。”
“什么意思?”
“他那人念旧。”
念旧。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看车来车往,忽然笑出了声。念旧,念的是温以宁那个旧吧。
温以宁是他前任,谈了六年,半年前分的。分的时候陆廷深喝得不省人事,是朋友把他抬回家的。我那时候刚进陆家的公司,是他部门的实习生,被叫去帮忙照顾。
他醉得睁不开眼,攥着我的手腕,喊的是“以宁”。
我那时候就知道他心里有人。可我还是嫁了。
因为他说“不后悔”的时候,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愿意翻开新的一页。
半个月。
我给自己定了半个月的期限。半个月内他回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半个月内他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我也认。
可他什么都没给。
电话不通,短信不回,人像被这座城市吞了一样。我去派出所问,警察查了系统说人没出事,只是“自主失联”。
自主失联。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他是故意的。他就是不想见我。
半个月里我把婚房打扫了无数遍。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马桶刷得发白,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两回。我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躺到床上却还是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为什么?
结婚证上他的照片还在冲着我笑。眉眼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牙齿,看着比本人温柔多了。我把那本子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面,又忍不住拿起来看。
钢印是真的,名字是真的。就人是假的。
第十三天,周美兰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薄:“沈知意,你在哪?”
“在家。”
“哪个家?”
我愣了愣:“婚房。”
她冷笑了一声:“那是我陆家的房子。”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响了很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就上了门。带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装着一沓文件,包括房产证复印件和一份房屋收回通知函。
周美兰站在门口,姿态优雅又高高在上。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柔光,跟我身上皱巴巴的T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意,我来收房子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我只是个借住了几天的租客。
我把抹布从左手换到右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身后那个眼镜男人低头翻着公文包里的文件,嘴里念叨着“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笑了。
“你哪位?”
周美兰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抬起手指戳过来,指甲油是大红色的,像一把把小刀。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慢慢站直身体,把抹布甩进旁边的水桶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丝袜,“你哪位啊?陆廷深的妈?还是这房子的主人?”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
“可结婚证上写的是我和他的名字。”我盯着她的眼睛,“夫妻共同财产,阿姨,您懂不懂法?”
周美兰嘴角抽了抽。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还嘴。在她眼里,我就是那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从进公司实习开始,她就没正眼看过我。她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觉得我是冲着陆家的钱来的。
我承认,陆家是有钱。可我跟陆廷深领证的时候,他连彩礼都没给,婚房写的也是他一个人的名字。我图什么?
我图他那句“不后悔”。
“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周美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廷深半个月没回家,你心里没数?他不想要你了,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眼镜男人在旁边附和:“沈女士,这房子确实登记在陆先生名下,属于婚前财产。您如果拒不搬离,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又看看周美兰那张刻薄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陆廷深消失半个月,他亲妈不着急,不找人,反而上门收房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知道她儿子在哪。说明这一切都是商量好的。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走法律程序?行啊。”我划开相册,翻到结婚证照片,“那我也走法律程序。婚内遗弃,恶意失联,夫妻共同财产擅自处置。阿姨,您儿子是过错方,您信不信我能让他净身出户?”
周美兰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旁边的眼镜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美兰咬了咬牙,把手放下来,后退了一步。
“你等着。”
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楼道地砖上,噔噔噔地响。眼镜男人跟在她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狼狈地小跑着追。
我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抖。
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我根本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净身出户,也根本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哪怕要走,也得陆廷深亲自来跟我说。他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交代,欠我一个结局。
我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本红色结婚证上。
红得刺眼。
第二章. 空号
周美兰走后的第二天,陆廷深还是没消息。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面已经坨了,筷子戳进去拔不出来。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每隔几分钟亮一下,都是广告推送,没有一条来自他。
我翻着微信里他的头像,一只黑色的猫,瞳孔是浅绿色的。我发过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从第一天的“你去哪了”到第七天的“陆廷深你回个话行不行”,到第十天的“我求你了”,再到第十五天的——
我什么都没发。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第十五天早上。我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又删了。反反复复三次,最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泡面倒进垃圾桶,我换了身衣服出门。
陆家的公司叫“深行集团”,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地产和酒店。陆廷深是独子,大学毕业就进了公司,从基层做到副总,前后六年。他父亲陆国栋三年前中风退了,公司大权慢慢交到他手里。
我实习那会儿,他已经是部门总监。面试那天他坐在长桌最里面,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问我为什么选深行。我说因为平台大。他笑了一下,笔尖在简历上划了一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划掉的是我的专业经历。我本科学的是会计,研究生读的是金融,跟市场部根本不搭边。但他把我留下了,让人事安排我进他的部门。
我以为那是缘分。
现在想想,大概只是顺手。
深行集团的大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前台还是那个姑娘,看见我时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标准。
“沈小姐,陆总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我把工牌拍在前台上,“我是公司员工,我来上班。”
她愣了愣:“可是……人事那边说您……”
“说什么?”
“说您已经离职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不敢跟我对视,低头去翻电脑记录。我伸手把电脑屏幕转向自己,在系统里输入工号。页面弹出来,状态栏写着两个字:离职。
离职日期,就是我领证后的第三天。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前台的姑娘小声说着“这是人事那边的操作”,我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棉花。
陆廷深不光人消失了,连我的工作都给我销了。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对方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
“对不起。”我蹲下去捡,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宋衍。
陆廷深的大学室友,也是他那几个朋友里唯一一个没挂我电话的。他蹲下来跟我一起捡文件,厚厚的A4纸,全是工程预算表。
“沈知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不好。”我说。我已经没力气装体面了。
宋衍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楼下的咖啡厅。角落的位置,两杯美式,他喝了一口又放下,眉头皱着。
“廷深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他叹了口气:“他去美国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棕色液体溅到手背上。烫,但没感觉。
“温以宁在美国。”宋衍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半个月前走的,头等舱,跟公司请了长假。我送他去的机场。”
“他说什么了?”
“他让我别告诉你。”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宋衍看着我,欲言又止。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细微的旧伤疤。他是个实在人,说话做事都稳,跟陆廷深完全不同。
“沈知意,有件事我觉得你该知道。”他抬起头,“温以宁不是一个人去的。她带着孩子。”
“什么孩子?”
“她和廷深的。”
咖啡杯从我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陶瓷碎成几片,棕色的咖啡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我裤子上。宋衍站起来要叫服务员,我按住他的手臂。
“你说清楚。”
“那孩子三岁了。温以宁当年跟廷深分手,就是因为发现怀孕了但不想结婚。她一个人去了美国,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带。最近孩子生病了,需要做手术,她才联系廷深。”
“所以他去美国是为了……”
“看孩子。”
我慢慢松开他的手臂,靠回椅背上。头顶的空调吹着冷风,我后背全是汗。
三岁的孩子。
领证那天他接的那个电话,是温以宁打来的。她跟他说孩子病了,他挂了电话就跑了。连头都没回。
“沈知意。”宋衍又叫我名字,“你还好吗?”
我摇头。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结了婚,有丈夫,可我的丈夫在跟我领证那天飞去美国看他前女友和他的私生子。他半个月不联系我,电话注销,工作给我销了,还让他妈上门收房子。
他这是要把我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掉。
“宋衍。”我抬起眼看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蒙在鼓里。”他低头搅动咖啡,“廷深做得不地道。就算他要走,也该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有说清楚的那天吗?”
宋衍没回答。
我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擦手上的咖啡渍。擦了两下擦不掉,索性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谢谢你,宋衍。”
“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我拿起包,“但不会就这么算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着飘过来,打湿了我的外套。我没打伞,站在路边等红绿灯,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陆廷深的微信。
头像还是那只黑猫,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话。
“房子你住着,我回来再说。”
发送时间是刚才。他在美国,在温以宁和孩子身边,抽空给我发了七个字。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绿灯亮了,我迈步走进雨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裤脚,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说“不后悔”。他说得那么认真,我信了。现在再想起来,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大概叫愧疚。
对温以宁的愧疚。
而我,只是他用来填补空窗期的填空题。
第三章. 胎记
陆廷深发的七个字,我盯了一晚上。
没有电话,没有语音,甚至连个标点都没多打。我翻来覆去地看,想从那句话里读出点什么。他让房子给我住,意思是暂时不离婚。他说回来再说,意思是归期不定。
他把我挂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像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风吹日晒,不管了。
第二天我没出门,把婚房里所有属于陆廷深的东西翻了一遍。衣柜里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衬衫和西装,颜色从白到灰到黑,排列像色卡。我一件件拿出来,口袋挨个掏。
第一件,没有。
第二件,没有。
第三件是件深蓝色衬衫,口袋里有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半年前,片名是部爱情片,两张连座。我看了看票根上的影院地址,在城西,离他公司很远。
跟温以宁去看的。
我把票根放进自己口袋,继续翻。
衣柜最里面压着一个纸袋子,没封口。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纸盒。拿出来一看,是个小号的鞋盒,上面印着某品牌童鞋的logo。盒子里没有鞋,塞着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他穿着各种不同的衣服,在草地上、在沙滩上、在游乐园里。有些是单人照,有些是合照。合照里抱着他的人,是温以宁。
我认得她的脸。陆廷深手机里曾经存过一张她的照片,我无意间看到过。那时候他还是我上司,我没资格问。后来成了我丈夫,我问过一次,他说删了。
但照片里的温以宁,瘦了很多。她抱着孩子,下巴搁在他头顶,笑得温柔。孩子的眉眼,跟陆廷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陆廷深的笔迹:“小野三岁,爸爸。”
爸爸。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把照片攥出了折痕。他有孩子,他当了三年爸爸,却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跟他在同一个公司待了一年半,他从来没提过。领证那天,他也没提。他让我以为他只是有个前任,分了就分了。实际上他们从来没断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维系。
孩子。
我坐在地板上,满屋子狼藉。他的衬衫散了一地,像被扒下来的皮。鞋盒在手里攥着,照片散在膝盖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给宋衍发消息。
“温以宁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回复来得很快:“陆野。小名叫小野。”
陆野。随父姓。
我锁了手机,把照片收进鞋盒,塞回纸袋,放回衣柜最里面。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这次面没坨,我吃完了。
吃完面我给周美兰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语气不耐烦:“干什么?”
“阿姨,房子我不搬。”
“你——”
“陆廷深说的。他说让我住着,等他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想象周美兰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
“你拿廷深压我?”
“我没压您。”我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过她的呼吸声,“我就是告诉您一声。另外,您儿子在美国看孩子的事,您知道吧?”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深行集团的工商登记信息,股东结构,近三年的年报。陆廷深名下的资产,房产,股权,基金。我学金融的,这些东西查起来不难。
他跟我领证之前一个月,把名下一套房产转到了周美兰名下。领证前三天,从公司账户划了一笔钱到一个海外账户。
他防着我。
从一开始就防着。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这段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他娶我,大概是做给他妈看的。陆国栋中风后一直催他结婚,他需要一个挡箭牌。温以宁在美国,带着孩子,不可能嫁给他。而我,刚好在他身边。
一个听话的,好拿捏的,没有背景的实习生。
我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顺着风飘上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安静的。
陆廷深不知道,我跟他领证那天,包里揣着一张化验单。
阳性。
我怀孕了。
第四章. 两条杠
化验单是领证前一天拿到的。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挂的是妇科。抽血,等结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盯着HCG那一栏看了很久,数值不高,但医生说确定是怀孕,刚四周。
我拿着报告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把它叠好塞进包内层。
没告诉陆廷深。
我想等领完证再说。我想让他先成为我丈夫,再成为我孩子的父亲。顺序反了的话,我怕他觉得我在逼他。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傻。
领证那天他接完电话跑了,我在婚房等了一夜,第二天在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红得清清楚楚。我坐在马桶盖上哭了一场,哭完把验孕棒冲走,当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周美兰上门收房子,我拿“夫妻共同财产”堵她的嘴。其实我手里真正的底牌,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但我没说。
我不想用一个孩子去绑一个不爱我的男人。那对孩子不公平。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陆廷深在美国陪温以宁和他的私生子,半个月不联系我,电话注销,工作销了,还让他妈来赶我走。他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摸了摸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它安安静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手机响了,是宋衍。
“沈知意,你还好吗?”
“你怎么老问我这个问题。”我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他沉默了一下:“我查到点东西,可能对你有用。温以宁的孩子得的是血液病,需要骨髓移植。廷深去美国是做配型。”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配上了吗?”
“配上了。手术定在下周。”
下周。
他在美国陪他的孩子做手术,我在国内守着一套空房子。他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肯。
“宋衍,你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陆廷深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海外信托和保险。我知道他有,但我查不到具体明细。”
宋衍顿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知道自己嫁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意,你别做傻事。”
“放心。”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光线刺得我眯起眼,“我清醒得很。”
挂了电话,我回屋换了身衣服。牛仔裤,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唇弯起来,眼睛里没有笑意。
出门。
打车。
目的地是城西一家律所。我大学室友的老公在那儿做合伙人,专做婚姻家事。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用上这层关系。
律所在写字楼十八层,落地窗,真皮沙发,前台端来的咖啡是现磨的。我坐在会议室里等,手里翻着他们给的资料清单。
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衬衫笔挺,说话干脆利落。
“沈知意?我是陈默,你室友的老公。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嗯。”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你想咨询什么?”
“婚内遗弃,隐瞒非婚生子女,转移财产。”我把手里的资料推过去,“我要离婚,还要他付出代价。”
陈默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停。大概是看出我平静底下的东西,他没多问,直接开始翻资料。
“你有他转移财产的证据吗?”
“有一部分。”我把手机里查到的信息给他看,“领证前一个月和三天前的两笔操作。海外账户的明细我拿不到,但我丈夫的朋友在帮我查。”
“他朋友?”
“嗯。”
陈默推了推眼镜:“你丈夫的朋友帮你查你丈夫?”
“很奇怪吗?”
他笑了一下:“有点。”
我没解释。宋衍为什么帮我,我也说不清。大概是看不惯陆廷深的做法,大概是良心过不去。不管什么原因,他现在是我手里唯一的线。
陈默翻完资料,合上笔记本。
“沈知意,你这个案子能做。婚内遗弃证据充分,隐瞒非婚生子女可以作为感情破裂的依据,转移财产这部分如果证据链完整,可以申请撤销。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你不能先提离婚。”
我愣了愣。
“他转移财产是在你领证之前,如果现在离,你分不到太多。但他如果主动提离婚,或者他回来之后继续对你实施冷暴力,你就可以主张他存在过错,要求损害赔偿和财产分割的倾斜。”
我明白了。
我得等他回来。等他当面给我一个结果。不管那个结果是摊牌还是继续敷衍,我都有后手。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暗了。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长龙。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陆廷深。
又是一句话。
“下周回来。”
连个主语都没有。像给下属发通知。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顿了顿,报了婚房的地址。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跑。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混在一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饿的。”
他哦了一声,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吃颗糖,低血糖容易头晕。”
我接过来,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我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散开,酸得我眼眶一热。
我忍住了。
第五章. 做戏
陆廷深说下周回来,没说具体哪天。
我也没问。问了显得我在等他,我不等。我照常过日子,吃饭,睡觉,把婚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周美兰没再来过,大概被那句“他让我住着”堵住了嘴。
但我知道她在等。等陆廷深回来收拾我。
我比她更等。
周三下午,手机弹出一条航班信息。陆廷深发来的,纽约飞本市,周四上午落地。连个“我回来了”都没说,像在通知一个司机去接机。
我没去。
周四上午我在家洗被套。洗衣机转着,轰隆隆的响。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没看。
中午十二点,门锁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陆廷深站在玄关,黑色大衣,深灰高领毛衣,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些。他身后跟着个行李箱,银灰色的,万向轮在地砖上滚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你在家。”
“嗯。”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掰了一瓣塞进嘴里,“你不是有钥匙么。”
他换鞋,脱大衣,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我看着他,发现他瘦了,下颌线更明显,眼下有淡淡的青。
“孩子手术顺利吗?”
他动作一僵,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真切。
“宋衍告诉你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沈知意,我……”
“你先别说。”我打断他,“我问你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明白我问的是什么。低下头,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分手后两个月。以宁给我发了张B超照片。”
“所以你一直知道。”
“嗯。”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也知道。”
“嗯。”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很酸,酸得我腮帮子发紧。
“陆廷深,你把我当什么?”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挡箭牌?保姆?还是你觉得我傻,好骗,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打发?”
“不是。”他的声音哑了,“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过的。”
“那为什么走了半个月?”
“小野病危,以宁一个人撑不住。我没办法不去。”
“你可以告诉我。”
“我……”他垂下眼,“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选择消失。电话注销,工作给我销了,让你妈上门赶我走。陆廷深,你这叫想跟我好好过?”
他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我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回来干什么?”
“我回来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沈知意,我们离婚吧。”
终于说出来了。
我转过身看他。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塌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落水的狗,狼狈又可怜。但我不可怜他。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另外我要深行百分之五的股份。”
他皱起眉:“股份不可能。”
“那就走法律程序。”我拿出手机晃了晃,“你转移财产的证据我手里有。你隐瞒非婚生子的事我也有人证。陆廷深,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他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你防我,我查你,扯平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把他留在客厅。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很久没有动静。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再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他走了。
我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掌心底下,眼泪终于掉下来。热的,咸的,一颗接一颗。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局。
第二天我没等到他的答复,倒是等到了温以宁的电话。
她打来的,号码显示是美国。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沈知意?我是温以宁。”
“我知道。”
“我想跟你见一面。”
“你在美国。”
“我回来了。今天早上的飞机。”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架叮叮当当响。
“好。你定地方。”
她约在城东一家咖啡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瘦,真的很瘦,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不像话。但她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
“坐。”她推过来一杯拿铁,“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点的。”
“谢谢。”我坐下来,没碰那杯咖啡。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比照片上好看。”
“陆廷深给你看照片了?”
“嗯。结婚证上的照片,他发给我了。”
我愣了愣。
“什么时候?”
“领证那天。”她低头搅动自己的咖啡,“他给我发消息,说‘我结婚了’。然后小野就病了,他打电话过来,我让他来美国。他就来了。”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炫耀或者挑衅。但什么都没有。她很平静,甚至有点疲倦。
“温小姐,你找我想说什么?”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
“沈知意,我知道你怀孕了。”
我浑身一僵。
“陆廷深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生过孩子,看得出来。你刚才走路的时候手扶了一下腰,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你怀孕了,大概两个月。”
我没说话。
“我不打算跟你抢他。”她把咖啡杯推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小野的手术做完了,恢复得很好。我回美国之后就带他定居那边,不会再回来。”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她看着我,“陆廷深跟我结婚是不可能的,我们分手的时候就注定了。他跟你领证,是认真的。只是他这个人,太重感情,放不下小野。你要是能忍,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要是不能忍,就早点做决定。”
她站起来,拿包,转身要走。
“温以宁。”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爱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爱过。但爱不是占有。”她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保重。”
她走了。
我坐在原位,面前那杯拿铁凉了,奶泡塌下去,变成一层皱巴巴的皮。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安静的。
两个月。
陆廷深不知道。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后面有一点点回甘。
像极了这段婚姻。
第六章. 摊牌
陆廷深给我回了电话。
约在婚房见面,下午三点。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像是没睡好。我挂了电话,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摆在餐桌上。里面装着陈默帮我整理的材料,还有一张B超单。
想了想,把B超单抽出来,放回包里。
先谈条件,再谈别的。
他来得准时。三点整,门锁响了。还是那件黑色大衣,领口立着,遮住半截下巴。他看见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文件,脚步慢了一下。
“坐。”
他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坐下。隔着桌子,我们面对面。这个场景很讽刺,半个月前我坐在同样的位置等他的电话,现在我坐在同样的位置跟他谈离婚。
“你提的条件我考虑过了。”他开口,“房子可以给你,存款对半也行。但股份不行,那是公司的,我不能动。”
“那就走法律程序。”
“沈知意,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打印件推过去,“陆廷深,你领证前一个月把房产转到你妈名下,领证前三天从公司划走两百万到海外账户。这叫婚前财产保护?你这叫恶意转移。”
他扫了一眼文件,脸色沉下来。
“你从哪拿到的?”
“我学金融的,陆廷深。你忘了?”
他咬了咬牙,下颌线绷得很紧。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点类似妥协的东西。
“百分之三。”
“百分之五。”
“沈知意——”
“陆廷深,你瞒着我跟别人生了孩子,领证当天就跑,半个月不联系,让你妈来收房子。你觉得你做的这些事,值不值百分之五?”
他不说话了。
我把文件袋合上,推到一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B超单,放在桌上,推过去。
他低头看。一行黑字,一张黑白影像。很小的一个点,像颗花生。他盯着那张纸,瞳孔缩了缩。
“你怀孕了。”
“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不用紧张。”我把B超单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孩子我会自己养,不用你负责。抚养费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就算。反正离婚之后,跟你也没关系了。”
“沈知意——”
“你考虑一下股份的事。”我站起来,“明天给我答复。”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被他拽住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让你在温以宁和我之间选?陆廷深,你选得了吗?”
他怔住了。
我抽回手,走进卧室关上门。
这一次我没哭。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他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戒烟很久了,现在又抽上了。
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咳嗽了一声。外面的打火机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锁响了一下。
他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层,风一吹沙沙响。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别怕,妈妈在。”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的时候,宋衍给我打电话。
“沈知意,陆廷深把股份转让协议签了。”
“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已经送到我这边做公证了。”宋衍顿了一下,“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白色的天空。
对不起。
三个字,抵不过半个月的消失,抵不过一个三岁的私生子,抵不过那张写着“爸爸”的照片。但他给了。
“宋衍,谢谢你。”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扯了扯嘴角,“先离婚,然后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好好过。”
“他呢?”
“他?”我看着远处,有一只鸟从天空掠过,翅膀张开,划了一道弧线,“他爱去哪去哪。”
挂电话之前,宋衍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其实廷深他……”
“别说。”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了。”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屋里。茶几上放着那份股份转让协议,陆廷深的签名在最后一页,笔画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我拿起笔,在乙方那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三个字,写得很慢,很稳。
签完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放进柜子最上层。然后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这次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摸了摸肚子。
“以后就咱俩了。”
肚子里安安静静的。但我总觉得,它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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