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瓶砸在周海涛后脑勺那声闷响,像极了过年杀猪时猪脑袋撞上案板的声音。
玻璃碴子混着酒液溅到我手背上,凉得我一激灵。
手机屏幕还亮着扣在排骨汤碗旁边,屏幕上那两条白花花的身体叠在一起,背景是我上个月刚换的碎花床单。
我盯着床单上那个洗不掉的酱油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床单四件套花了二百三十八,超市打折时候抢的。
张桂芬的手还攥着半截香槟瓶颈,指节发白。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羊绒衫,领口别着个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谁也没想到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能抡起酒瓶子。
周海涛趴在桌上,血顺着耳朵往下淌,滴在清蒸鲈鱼的盘子里,和豉油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你想死吗。 ”张桂芬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她盯着周海涛的后脑勺,眼神跟我婆婆过年杀鸡时候一模一样。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公公周德顺的筷子还夹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油滴在桌布上洇开个暗黄的圈。
婆婆赵秀娥张着嘴,假牙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我老公周海涛带来的那个女的,就坐在他右手边,指甲掐进他胳膊里,脸白得像刚从冰柜拿出来的冻豆腐。
这事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下午四点我在超市生鲜区挑排骨,肋排三十八块九一斤,我挑了四根让师傅剁成小段。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见周海涛的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
我回了个“哦”,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挑冬瓜。
冬瓜一块二一斤,我拍了半天挑了个小的,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结果五点出头他又发消息,说爸妈叫吃饭,让我去建设路那家粤菜馆。
我把排骨塞进冰箱,换了件干净外套就出门了。
建设路正在修地铁,电钻声突突突地响,我绕了半条街才找到那家店。
包间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看见周海涛坐在主位上,他左边是他爸妈,右边空着个椅子。
椅子背上搭着件驼色大衣,不是我的。
我还没坐稳当,那个女的就进来了。
二十出头,羽绒服底下穿着紧身毛衣,头发染成栗棕色,发根冒出一截黑。
她叫苏瑶,说是周海涛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周海涛介绍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赵秀娥倒是热情,拉着苏瑶的手问东问西,问她老家哪里的,问她一个月挣多少。
我坐在周海涛对面,面前那杯菊花茶从热喝到凉。
吃到一半周海涛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两分钟又响,他直接按了静音。
苏瑶低头喝汤,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伸手把他手机翻过来,他伸手来抢,指尖碰到我手背又缩回去。
屏幕上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床单是我上个月在批发市场买的,八十块钱四件套,洗第三次就起球。
枕头边上那个黑色充电器还是我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线头缠着红胶布。
我没哭。
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就是觉得包间里空调开得太低,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手指头有点麻,捏着手机像捏着块烧红的铁。
周海涛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赵秀娥还在给苏瑶夹菜,说这个凤爪炖得烂,你尝尝。
张桂芬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她是我们公司财务总监,也是周海涛的顶头上司。
平时在公司她走路带风,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像打快板。
今天她没穿工装,手里拎着瓶香槟,说是客户送的,拿来给大家助兴。
她老公是周海涛的直属领导,两口子跟我们家吃过几回饭。
张桂芬进来的时候还笑着,说路上堵车来晚了。
她走到苏瑶身后,目光扫过周海涛的脸,扫过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
苏瑶回头叫了声张总,声音发虚。
张桂芬没应声,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还亮着,照片上苏瑶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跟周海涛去年丢的那条一模一样。
张桂芬看了三秒,把香槟瓶往桌上一磕,瓶底碎在转盘边上,她攥着半截瓶子就砸了过去。
周海涛从椅子上滑下去,额头磕在桌腿上,闷哼一声。
苏瑶尖叫着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
赵秀娥的假牙终于掉出来,在桌布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周德顺放下筷子,手有点抖。
“张桂芬你疯了! ”周海涛捂着后脑勺,血从指缝往外冒。
他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
张桂芬把半截酒瓶往桌上一插,瓶口朝上,像把匕首。
“周海涛,你挪公司那八十万的时候怎么不疯。 你拿我老公签字去提款的时候怎么不疯。 ”她掏出手机晃了晃,“转账记录我都有,你要不要看看。 ”
周海涛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转头看苏瑶,苏瑶往后退了两步撞上墙。
赵秀娥终于把假牙捡起来攥在手里,嘴里漏风地喊:“桂芬啊,有话好好说……”
“赵姨,你儿子拿我老公当枪使,把公司账上的钱转给这个女的买包。 那个包,LV的,一万八。 ”张桂芬指着苏瑶,手指头都在抖,“你问问你儿子,他给你买过啥。 你过生日他给你转了二百块钱红包,你还发朋友圈显摆。 ”
赵秀娥不吭声了。
周德顺站起来想拉周海涛,周海涛甩开他的手,血蹭了他爸一袖子。
苏瑶贴着墙根想往门口挪,张桂芬头都没回:“你站住。 你脖子上那条链子,是周海涛刷公司卡买的,发票在我这儿。 你要是不想背这个账,就把东西留下。 ”
苏瑶手捂着脖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看周海涛,周海涛趴在地上装死。
她看赵秀娥,赵秀娥扭过头去。
她最后看我,我没看她,我在看桌上那盘清蒸鲈鱼。
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跟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探进半个脑袋问要不要帮忙。
张桂芬说不用,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个文件袋扔在转盘上,转盘转了两圈停在周海涛面前。
“这是转账流水,这是聊天记录截图,这是公司监控拍到你去财务室拿U盾的片段。 周海涛,你自己看着办。 ”
周海涛没动。
他后脑勺还在流血,血顺着脖子流进衬衫领子,白衬衫领口染红一圈。
他趴在自己吐的一滩酒渍里,像条被拍扁的鱼。
张桂芬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小陈,”她叫我,“你那个床单该换了。 八十块钱的起球货,配不上你。 ”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声和周海涛粗重的喘气声。
赵秀娥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造孽。
周德顺点了根烟,被服务员提醒禁烟又掐了。
苏瑶把金链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链子盘成一小团,像条死蛇。
她抓起大衣往外跑,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
周海涛伸手抓我的裤脚,手指头勾住我裤兜的边。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血糊了半张脸,嘴张着像要说什么。
“松开。 ”我说。
他手指头松了松又攥紧。
我往后退一步,裤兜从他手里滑出来。
他趴在地上,手指头还勾着,像条断了脊梁的虫。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鲈鱼没人动过,鱼身上划的刀口还翻着白肉。
排骨汤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皮。
那半截香槟瓶还插在转盘上,瓶口朝上,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张桂芬站在楼梯口等我,手里的香槟瓶换成了保温杯。
她看我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去我那儿坐坐? ”
我摇头。
她又说:“明天去公司找我一趟,把周海涛那摊子事理清楚。 财务那边我打好招呼了,他签的那些单子,你名下的部分不用认。 ”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张桂芬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照着她眼角的皱纹。
她比我大二十岁,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活得太累。
现在才明白,有些累是自找的,有些累是被逼的。
“小陈,”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才三十出头,没孩子,没房贷,怕什么。 ”
我没说话。
推开门出去,建设路的电钻还在响,突突突地钻着路面。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清醒。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周海涛发来的微信:“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谈。 ”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屏幕的光从指缝漏出来,照不亮前面黑黢黢的路。
走了半条街,路边水果店还开着门。
老板正在往回收摊,看见我招呼了声:“最后两斤橘子,五块钱拿走。 ”我掏了五块钱,拎着橘子继续走。
橘子皮有点干,但剥开里面还是甜的。
拐进小区大门,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说:“陈姐,你家那个快递我给放门口了,两箱牛奶。 ”我点点头,上楼。
电梯坏了,楼梯间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爬到五楼,门口果然堆着两箱牛奶,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寄件人写的是周海涛。
我掏钥匙开门,把牛奶搬进去。
冰箱里那四根排骨还泡在水里,血水渗出来染红了盆底。
我把排骨捞出来冲干净,放进锅里焯水。
浮沫涌上来,我用勺子一点点撇掉。
煤气灶的火苗蓝幽幽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手机又亮了。
张桂芬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十点,公司财务室。 把结婚证身份证带上。 ”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撇浮沫。
排骨焯好水捞出来,锅里放油放冰糖,炒出焦糖色。
排骨倒进去翻炒,加酱油加醋加八角,倒热水没过排骨。
小火慢炖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上剥了个橘子。
橘子瓣塞进嘴里,汁水在牙缝里炸开。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把火关小,走到阳台上。
对面楼亮着十几扇窗,有的白光有的黄光。
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多少人正在吃晚饭,有多少人正对着手机发呆,有多少人像我一样,锅里的排骨还在炖着,但已经决定明天要去办一件大事。
回到厨房,排骨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我掀开锅盖尝了口汤,咸淡正好。
盛了一碗饭,把排骨连汤浇上去。
坐在餐桌前吃第一口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
掉在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我没擦,就着眼泪把一碗饭吃完。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这手艺还是周海涛他妈教我的,赵秀娥当年说,抓住男人的胃就抓住男人的心。
现在想想,赵秀娥自己都没抓住周德顺的胃,周德顺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的,全家都知道,就瞒着她一个。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又拔出去。
门铃响了,响了三声。
我没动,手泡在洗碗池里,洗洁精的泡沫漫过手背。
门铃又响了三声,然后安静了。
脚步声慢慢下楼,越来越远。
我把碗洗好放进橱柜,擦干手给张桂芬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带结婚证。 ”
她秒回:“聪明。 早点睡。 ”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
那床起球的碎花床单我还没换,但今晚睡在光板床垫上。
枕头上还有周海涛的头油味,我把枕头翻了个面。
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像垂死的萤火虫。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张桂芬砸酒瓶时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恨,但更多是痛快。
就像我婆婆过年杀鸡,一刀抹了脖子,鸡扑腾两下就不动了。
该下刀的时候就得下刀,等鸡自己咽气,肉都酸了。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结婚证。
红色封皮有点潮,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它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明天要用的东西得放顺手的地方。
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闭上眼睛,排骨汤的香味还留在手指头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天快亮了。
对面楼的厨房亮起第一盏灯,暖黄色的,照着一扇贴着福字的玻璃。
我坐起来,把结婚证揣进外套内兜,贴身放着。
硬壳子硌着胸口,正好压在心口那个位置。
手机屏幕又亮了,张桂芬发来最后一条:“记住,你不是去离婚的,你是去拿回你自己的东西。 ”
我没回。
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枕头上。
枕头上那根短头发不是我的,我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是昨晚剥的橘子皮,已经干得卷起来了。
这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
但散之前,得把账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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