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提前跟县委办请了半天假,开车回的老家。从市里到镇上,走高速两个小时,下了高速还有四十多里县道。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上挂着去年没掉干净的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车停在我妈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飘着炖排骨的味儿,混着葱姜炝锅的香气。三楼东户,厨房灯亮着,我妈系着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正往窗外探头。
“到了也不说一声。”她隔着窗户喊。
我锁了车,拎着后备箱里搬出来的一箱牛奶和一箱水果往楼上走。楼梯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邻居家腌酸菜的大缸,盖着石头。
推开门,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舅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腿抽烟,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那里头已经堆了小半缸烟头。二姨在厨房帮忙,隔着门听见她跟我妈说话,声音不大,都是“今年菜贵”“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怀了二胎”这些。
我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表哥坐在餐桌边上,正剥花生米吃。他比我大六岁,在镇上粮站上班,前年刚提的副股长。看见我进来,他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矮半头,拍我肩膀的时候得踮着点脚。
“行啊,小许,这么多年没见,混出息了。”他说,“听说你从省厅下来了?”
我笑了笑:“组织安排。”
“省厅多好啊,怎么想着往县里跑?”表哥嘬了一下牙花子,“我听人家说,现在县里不好干,事儿多,责任大,动不动就追责。”
我没接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拌好的白菜心:“都别站着了,先坐下吃,菜一会儿就好。”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一盘酱牛肉切得厚薄不匀,一看就是我妈的手艺。大舅把烟掐了,挪到主位上。表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给我倒了杯茶。
“小许啊,”表哥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哥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措辞。
“你这回从省厅下来,是奔着县委那个位置去的吧?我听说你在省厅是副处,下来直接干县委书记,这可是实打实的正处。组织上器重你。”
他停了一下。
“不过哥跟你说,县里这趟水,深得很。”他压低了点声音,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你大舅他们都在,我也不好多说。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踏实干,别着急,稳着来。”
我没吭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表哥又剥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踏实干,离休前混个副科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桌边上的人听见。二姨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正好听到这句,笑了一声:“你这孩子,人家小许都当县委书记了,你让人家混副科?”
表哥嘿嘿一笑:“我这不跟他开玩笑嘛。”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桌上的氛围松快起来,大舅又开始说今年的麦子收成,二姨插嘴说镇上超市的鸡蛋涨了两毛钱。
我低头喝茶。
茶是绿茶,泡得有点儿浓,罐子上贴着“雨前龙井”的标签,但我知道这是我妈在超市买的散装茶,五十块钱一斤的那种。
我妈端着一大盆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汤还冒着滚烫的白气。她一边往桌上放一边说:“别光喝茶,先吃肉。”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块放到我妈碗里。
“你吃你的,”我妈说,“我牙口不好,咬不动。”
我说:“煮得够烂了,你尝尝。”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
桌上的人开始动筷。表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那种散装的白酒,瓶子上没商标,他倒得满,一仰脖就下去了半杯。
“小许,”他擦了擦嘴,“哥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表哥晃了晃酒杯:“你在省厅,好歹是上面的人,下来以后,县里那些局长乡长的,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琢磨你。你年轻,又是外来的,头三脚难踢。哥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大忙,但镇上这一亩三分地,哥还算熟。”
他看着我。
“要是有什么事儿不好办,你言语一声。别跟哥见外。”
我点头:“行,我知道了。”
表哥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大舅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说:“老三家的,你这排骨炖得不错,就是盐放多了。”
我妈说:“没多吧?我就放了一勺。”
大舅说:“咸了。”
我妈没再争,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碟子咸菜出来,放在大舅面前。大舅夹了一根,嘎吱嘎吱嚼着,没再说咸。
我夹了一块萝卜干,嚼了嚼。
这是我妈自己腌的,每年冬天都腌一坛子,用酱油、花椒、八角,还有一点白酒。萝卜切条,晒半干,再腌进去,脆生生的,咸中带甜。
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上来,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碗三鲜汤。二姨端菜的时候手一滑,汤洒出来一点,烫得她直甩手,嘴里“嘶嘶”地吸气。
我妈赶紧拿抹布擦桌子:“你小心点。”
二姨甩着手说:“没事没事,不烫。”
桌子擦干净了,大家继续吃。我夹了一筷子鱼,鱼是草鱼,刺多,我妈挑了鱼肚子那块没刺的夹到我碗里。
表哥又喝完一杯酒,脸已经红了。他端着空酒杯,也不倒,就拿在手里转。
“小许,”他说,“你知道咱镇上那个农机站的老周不?”
我摇头:“不认识。”
“老周,在农机站干了二十年,还是科员。”表哥说,“去年退休,走的时候,站里连个欢送会都没开。他自己收拾了东西,骑着电动车就回家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一辈子,就这么到头了。”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大舅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二姨也没说话。我妈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表哥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再说话,把那杯酒喝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不重,不轻,三下。
屋里人都停了筷。我妈站起身:“谁啊?来了来了。”
她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披着件深色的羽绒服,里头是白衬衫,戴了条格子领带,领带系得板板正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公文包,一个拎着两盒礼盒。
我妈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客气:“阿姨好,请问许书记在吗?”
屋里的人都扭头朝我看来。
表哥的酒杯停在嘴边,眼睛睁得老大。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迎到门口:“王县长?你怎么来了?”
王县长笑了笑,迈进来,鞋底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许书记,今天您报到第一天,我寻思着您可能不在县里。后来问了办公室,说您请假回老家了。正好我下午去市里开个会,顺路过来看看。”
他说着,把我妈往里让了让:“阿姨,打扰您了。”
我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他往里请:“不打扰不打扰,快请进。吃了没?正好正好,刚开饭。”
王县长进了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我表哥身上。表哥还举着酒杯,愣愣地看着他。
王县长笑着点点头:“这位是?”
我表哥赶紧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知道是该把酒杯放下还是继续端着。
“我……我是他表哥。”他说。
王县长“哦”了一声,伸出手来:“幸会幸会。”
表哥愣了两秒,赶紧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握住王县长的手,用力晃了晃:“幸会幸会。”
王县长松开他的手,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许书记,有个事儿,晚上想跟您单独汇报一下。您看您这边方便吗?”
屋里很静。抽油烟机已经停了,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看着王县长,又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家人。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大舅的烟又点上了,烟雾在灯光下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表哥还站在那儿,手里那只酒杯,酒已经洒出来一半,滴在大腿上,他没觉察到。
我收回目光,对王县长说:“行。吃完饭,我们找个地方说。”
王县长点头,又朝我妈笑了笑:“阿姨,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蹭您一顿饭。我闻着这排骨味儿,馋了。”
我妈赶紧去厨房拿碗筷:“坐坐坐,快坐。”
王县长在桌边坐下,正好坐在我表哥对面。表哥端着酒杯,手还僵在半空。王县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举起茶杯,朝表哥晃了晃。
“这位大哥,”他说,“您是长辈,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表哥回过神来,赶紧把酒杯端起来,杯子里的酒晃得厉害:“不敢不敢,我敬您,我敬您。”
他一仰脖,把剩下的半杯酒干了。
王县长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白菜心,嚼了嚼,点头:“阿姨,您这拌菜真不错,是放了些许糖吧?”
我妈笑着说:“一点点,提鲜的。”
王县长又夹了一筷子:“好吃。”
桌上重新动起筷来。大舅给王县长倒了一杯白酒,王县长推辞了一下,接住了,说:“那就陪大舅喝一杯,就一杯,晚上还有事。”
大舅乐了:“痛快。”
我坐在那儿,端着碗,扒了一口米饭。米饭还有点硬,我妈今天的米放少了水,颗颗分明的。
表哥坐在我旁边,一直没再说话。酒杯被他放在桌角,他没再碰过。
晚上八点多,饭吃得差不多了。王县长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许书记,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到楼下走走?”
我说:“走吧。”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她正在厨房刷碗,头也没回,只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套上外套,跟着王县长下了楼。他那个秘书和司机在楼下等着,见我们下来,秘书迎上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王县长接过来,没打开,对秘书说:“你们先回车上,我跟许书记走两步。”
秘书点头,跟司机先走了。
我和王县长沿着镇上的主街走。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短一长。路边有家小卖部还开着门,里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放新闻联播。
王县长走了一段,才开口:“许书记,今天下午,市里开会,定了几个事。”
他顿了顿:“咱们县那个化工园区的项目,市里批了。但有个条件,要我们先把征地的款项落实到位,一分不能拖欠。市里领导点名说了,这个项目,您亲自抓。”
我脚步没停,说:“征地的款项,缺口多少?”
王县长说:“账面上还有三千多万的差口。县财政挤一挤,能凑出一千万,剩下的,得想办法从上面要。”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县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许书记,还有一件事。下午开会的时候,市纪委那边来了个电话,说咱们县去年有一笔扶贫资金,账目上有点问题。他们要下来查。”
我停下脚步。
路灯的光打在我脸上,王县长的表情看不太清。他站着,风把他羽绒服的衣角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那笔资金,”他说,“是上一任县委批的。”
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问他:“你吃晚饭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个?”
王县长苦笑了一下:“饭桌上说这个,怕影响您家人胃口。”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我的步子,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次次被拉长,又缩短。
走了一截,他说:“许书记,我跟你交个底。我在县里干了六年县长,跟前两任书记都搭过班子。我知道县里这趟水有多深。但是您放心,我老王不玩虚的,该干的活,我一样不会少干。”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您那个表哥,人看着挺实在。”
我说:“他是在粮站上班的,干了快二十年了。”
王县长“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又走了一截,他忽然说:“对了,许书记,明天上午九点,县里开常委会,您得来。”
我说:“我去。”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风不小。”他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几颗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一半,昏昏沉沉的。
“回去吧,”我说,“明天还得开会。”
他掐了烟,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挥了挥手:“许书记,明天见。”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镇子尽头的拐角。
我回到我妈家的时候,桌上的碗筷已经收完了。表哥还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牙签,剔着牙,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走了?”他问。
我点头:“走了。”
表哥把牙签丢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拉了拉衣摆:“我也该回去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呢。”
他说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许,”他说,“今天那个王县长来找你,是啥事儿啊?方便说不?”
我说:“没啥大事,就是明天有个会。”
表哥“哦”了一声,弯下腰换鞋。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回才系上。
他直起腰,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那啥,我走了。”
我说:“嗯,路上慢点。”
表哥下楼去了。楼道口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我妈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米,面前的小碗里已经攒了小半碗。她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说:“你把那碗花生米端过去吃,给你留的。”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碗花生米,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是五香味的,壳上还带着盐粒。
我妈又剥了一会儿花生,忽然开口:“你表哥那人,嘴碎,但心眼不坏。他说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我妈把一颗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你在外头干事,家里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自己多上心。”
我嚼着花生米,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晾着的一条毛巾吹得翻了个面。我妈起身去收毛巾,顺手关了阳台的门,转过头问我:“明天还走?”
我说:“走,早上就走,县里有个会。”
我妈点点头,又回到沙发上坐下,继续剥花生米。
我的手伸进碗里,花生米还剩半碗。我捏了一颗,又捏了一颗,嚼完了,把手心的碎屑拍掉。
那碗花生米,我最后也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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