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杰克,今年十八岁,美国人,来自俄亥俄州一个叫代顿的小城。两年前,我十六岁,被学校选中参加一个交换生项目,去中国待了一年。说实话,当时我根本不想去。我那时候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中餐馆的外卖盒和功夫片。我跟爸妈说我不去,我要打篮球,要跟朋友混,要去打工攒钱买车。我爸说你去吧,回来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我妈说你去吧,中国以后很重要。我姐说你去吧,帮我带个熊猫回来。
我就这么上了飞机。十三个小时,从芝加哥飞到北京。下飞机的时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接我的是一个中国老师,姓王,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她把我领到集合点,那里已经有十几个跟我一样的美国孩子,一个个东张西望,脸上全是懵。王老师说,欢迎来到中国,接下来一年,你们会住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上不同的学校。祝你们好运。
我被分到了山东,一个叫潍坊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潍坊的风筝很有名,但当时我连潍坊在哪都不知道。接待我的家庭姓李,李叔四十多岁,开了个小饭馆,李婶在店里帮忙,他们家有个女儿叫李小雨,跟我同岁,在潍坊一所高中读高二。我去的那天,李叔开着一辆面包车来接我。他不会说英语,我那时候也不会说中文,我们俩就靠手机翻译软件交流。他对着手机说一句,把屏幕给我看,上面是英文。我对着手机说一句,把屏幕给他看,上面是中文。就这么一路比划着,到了他们家。
李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李叔帮我提箱子,一口气上六楼,脸不红气不喘。我空着手跟在后面,到三楼就喘得不行。进了门,李婶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双拖鞋,递给我,嘴里说着什么。小雨在旁边翻译,说妈妈让你换鞋。我换了鞋,进了客厅。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台电视,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茶几上摆满了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几样我不认识的。李婶指着水果,又指着我,说了一串话。小雨说妈妈让你吃水果,别客气。
那天晚上,李婶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我数了数,六个菜一个汤。我在美国的时候,晚饭一般就是一个主菜加一个配菜,有时候就吃个三明治。我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住了。李叔举起杯子,里面是茶,说欢迎杰克。小雨翻译了,我也举起杯子,说了句谢谢。那顿饭我吃了很多,红烧肉特别好吃,比我妈做的任何菜都好吃。我吃了三碗米饭,李婶笑得合不拢嘴,又给我夹了两块肉。
第二天,小雨带我去学校。潍坊一中,很大,比我们代顿的高中大多了。一个年级十几个班,一个班五十多个人。我被分到小雨的班上,坐在最后一排。教室里的黑板是绿色的,上面写满了中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我看了半天,发现居然会做。我在美国数学还行,但在这边,老师讲的内容我初中就学过了。我举起手,老师叫我上去做。我上去把题做了,老师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全班都回头看我。小雨说,老师说你做得很好。
那是我第一次在中国课堂上找到一点自信。
但更多的时候,我是懵的。语文课,老师讲文言文,我一个字听不懂。英语课,老师让我读课文,我读完了,老师说发音很标准,但你能不能讲一下这段文章的意思。我讲了,老师说很好,但我们的答案要按考试大纲来。我不懂什么叫考试大纲。历史课,老师讲中国近现代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说这个地方考试会考,大家划重点。然后全班齐刷刷地拿起荧光笔,在书上画线。我坐在后面,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觉得像在看一场表演。
最难的是吃饭。学校食堂很大,几千个学生同时吃饭。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打饭。小雨带着我,指着窗口说,这个是米饭,这个是馒头,这个是菜,你想吃什么就指。我指了一个菜,阿姨给我盛了一勺,我又指了一个,又盛了一勺。端到桌上,小雨说,你怎么光打菜不打饭。我说我不知道还要打饭。她笑了笑,把自己的米饭分了一半给我。
那时候我特别想家。想我妈做的三明治,想我房间里的篮球,想我朋友叫我出去骑车。晚上躺在李家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小区里的狗叫声和远处的汽车声,我觉得自己像被扔到了另一个星球。我给爸妈打电话,说我想回去。我爸说,你再待一阵子,待不住了再说。我妈说,你试试看,不行就回来。
我试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开始慢慢听懂一些中文了。最先听懂的是数字,然后是“你好”“谢谢”“再见”。后来能听懂小雨跟她妈妈说的简单对话,再后来能听懂老师在课堂上说的一些常用语。我开始用中文跟李叔李婶打招呼,早上说“早上好”,晚上说“我回来了”。李婶每次听见,都笑着说“好,好,吃饭”。
李叔的饭馆叫“老李家常菜”,在小区门口,两间门面,摆了八张桌子。我每个周末去帮忙,端菜、擦桌子、洗碗。刚开始的时候我什么都干不好,端菜洒了汤,擦桌子碰倒了醋瓶,洗碗打碎了三个盘子。李叔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没事,慢慢来。后来我练出来了,端菜稳了,擦桌子利索了,洗碗一个都不碎了。李叔说,杰克,你可以啊。我说谢谢李叔。
有一回,饭馆来了几个老外,看样子是欧洲来的游客。他们不会说中文,拿着菜单比划了半天,李叔和小雨都不懂英语,急得直挠头。我走过去,用英语问了他们要吃什么,然后翻译给李叔。李叔炒了菜,我又端过去,问他们味道怎么样。他们说好吃,问我是不是这里的老板。我说不是,我是他家的交换生。他们说,你太幸运了,能住在中国家庭里,吃这么好吃的中国菜。我笑了笑,心里忽然觉得,也许我没那么倒霉。
从那以后,我开始喜欢上去饭馆帮忙。不光是干活,还能跟客人聊天。我学会了用中文问客人吃什么,喝什么,要不要加饭。有一回,一个常客大叔跟我聊天,问我美国什么样。我用蹩脚的中文跟他说,美国有高楼,有汽车,有汉堡。他说那跟咱们这儿也差不多嘛。我说不一样,我们那儿没有煎饼果子。大叔哈哈大笑,说那你多吃点,回美国就吃不上了。
春天的时候,小雨带我去放风筝。潍坊的风筝很有名,天上飞着各种各样的风筝,有龙、有燕子、有蝴蝶,还有一只大章鱼。小雨买了个老鹰风筝,让我放。我跑了好几步,风筝没飞起来,线缠住了。小雨过来帮我解开,说你得迎着风跑。我又跑了一次,这次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我拉着线,仰头看着那只老鹰在天上飘,忽然觉得心里特别痛快。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个外国人,忘了自己在中国,就觉得我就是这个春天里放风筝的一个普通少年。
夏天的时候,李叔带我去了趟济南。我们坐高铁去的,三十分钟就到了。我在美国从来没坐过高铁,最快的也就是 Amtrak,慢得要死。高铁上,李叔给我买了盒饭,里面有米饭、红烧肉、青菜,还有一个卤蛋。我吃了一口,觉得比飞机餐好吃一百倍。李叔说,中国的铁路厉害吧。我说厉害,太厉害了。李叔笑了,说那当然。
到了济南,我们去了趵突泉。泉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鱼。李叔说,这是天下第一泉。我说为什么是第一。他说因为水好,泡茶特别香。我说我不喝茶。他说你尝尝,中国茶跟你们美国茶不一样。我喝了一口,苦的,但过一会儿嘴里有甜味。李叔说,这叫回甘。我说像吃巧克力。李叔笑了,说你这个比喻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济南住了一晚。李叔带我去吃烧烤,路边摊,炭火烤的,撒了孜然和辣椒面。我吃了二十串羊肉串,喝了三瓶青岛啤酒。李叔喝多了,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去美国看看,但没去成。他说杰克,你回去了别忘了我。我说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秋天的时候,学校办运动会。我报了八百米,跑了个第三名。全班都给我鼓掌,小雨跑过来跟我说,杰克你真棒。我喘着气,说不出话,但心里特别高兴。我在美国从来没拿过名次,在这边居然拿了第三。后来我才知道,班上跑得快的都去跑一百米和二百米了,八百米没人愿意跑,我才捡了个第三。但不管怎么说,我站上了领奖台,领了一块铜牌。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第一块奖牌。
冬天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潍坊的雪不大,但很冷。李婶给我买了件羽绒服,红色的,很厚。我说不用,我有外套。她说你那外套不行,不暖和。我穿上了那件红羽绒服,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只红色的企鹅。小雨说,你穿这个挺好看的。我说真的吗。她说真的,像中国人了。
圣诞节那天,李家给我做了顿特别的饭。李婶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李叔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圣诞快乐”。小雨送了我一张贺卡,上面用英文写着“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我拿着那张贺卡,看着桌上的饺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在美国过圣诞节都是跟家人一起,今年跟李家人一起,居然也没觉得缺什么。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妈圣诞快乐。我妈问我吃了什么,我说饺子。她问什么馅的,我说白菜猪肉。她说好吃吗,我说好吃,比火鸡好吃。我妈笑了,说那你多吃点。
冬天过完,春天又来了。我的中文已经能跟人正常交流了,虽然有时候还会用错词,但基本意思能说明白。我在学校交了几个朋友,一个叫王浩,一个叫陈晨,都是班上的男生。王浩爱打篮球,陈晨爱打游戏。我们仨周末有时候去王浩家打游戏,有时候去陈晨家看NBA。我跟他们一起骂火箭队,一起夸勇士队,一起抱怨作业太多。有一回王浩问我,杰克,你回美国了还会跟我们联系吗。我说当然会。他说那你别忘了我们。我说不会忘,你们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回国的日子。最后那天,李家全家送我到机场。李婶抱着我哭了一场,说你回去好好的。李叔拍拍我的肩,说以后有机会再来。小雨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给我买的风筝,还有一封信。我说谢谢,等我上飞机再看。
上了飞机,我打开那封信。小雨用中文写的,字很工整。她说杰克,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你什么都懂了。你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现在你话比我还多。你刚来的时候只吃米饭,现在你馒头也吃,煎饼也吃,连臭豆腐都吃。你变了,变得像半个中国人了。但你永远是我的美国哥哥。我会想你的。
我把信收好,看着窗外。飞机起飞了,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我想起一年前坐这趟飞机的时候,心里全是害怕和不情愿。现在坐这趟飞机回去,心里全是舍不得。我想起李叔的饭馆,想起李婶的饺子,想起小雨的风筝,想起学校的运动会,想起济南的泉水,想起烧烤摊上的羊肉串。这些东西,在美国都没有。
回到代顿那天,我爸来机场接我。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说你长高了。我说是吗。他说你好像壮了。我说可能吧,我天天吃米饭。他笑了笑,说走吧,你妈做了晚饭。
回到家,我妈做了汉堡和薯条。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汉堡,忽然觉得不对劲。我问我妈,有米饭吗。我妈愣了一下,说没有,你想吃米饭?我说随便问问。我吃了汉堡,但觉得没以前好吃了。我想起李婶做的红烧肉,想起李叔炒的青菜,想起学校食堂的馒头。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朋友们都来看我,问我中国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们问有什么好的。我想了想,说吃的多,人多,热闹。他们说那你给我们带了什么。我从包里拿出小雨给我的风筝,还有李婶给我装的几包茶叶。王浩说这风筝能飞吗。我说能飞,我放过。陈晨说你会说中文吗,说两句听听。我说你好,谢谢,再见。他们笑了,说就这。我说还有,但我忘了。
其实我没忘。我只是不想说。那些中文,那些关于中国的事,好像是我自己的秘密,说出来就不完整了。我想起在潍坊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早上说早上好的早晨,想起那些晚上说回来了的傍晚。想起李叔的饭馆,想起李婶的厨房,想起小雨的房间。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都在我心里装着呢。
后来我上了大学,选了国际关系专业。教授问我为什么选这个,我说因为我在中国住过一年。他说是吗,那你觉得中国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中国让我变了。他说变了什么。我说我以前觉得美国是世界的中心,现在不这么觉得了。他说那你觉得世界中心在哪。我说没有中心,每个地方都是中心。
教授笑了笑,说你说得对。
今年暑假,我又去了趟中国。这次是我自己去的,没跟交换项目。我先飞到北京,再坐高铁到潍坊。出了高铁站,李叔在出口等我。他还是那样,黑黑瘦瘦的,脸上带着笑。他看见我,说杰克,你回来了。我说李叔,我回来了。他接过我的箱子,说走,回家吃饭。李婶做了红烧肉。
到了李家,李婶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蓝围裙。她看见我,眼睛红了,说杰克,你瘦了。我说李婶,我没瘦,是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她笑了,说那你就多吃点。
小雨已经上大学了,在济南。她听说我来了,专门坐高铁回来。她长高了,头发也长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她说杰克,你中文说得更好了。我说是吗。她说真的,你以前说中文像小孩,现在像大人了。
那天晚上,李叔又做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样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筷子不会用,菜不会夹,话不会说。现在我能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能跟李叔碰杯喝茶,能用中文说这菜真好吃。
吃完饭,我跟李叔坐在阳台上喝茶。远处的天上有风筝在飘,彩色的,像一群鸟。李叔说,杰克,你变了。我说哪变了。他说你刚来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看什么都愣。现在你眼睛是亮的,看什么都笑。我说李叔,我变了是因为你们。他说我们没做什么。我说你们做了很多。你们让我住在你们家,给我做饭,带我去玩,教我说话。你们让我觉得我不是外人。
李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杰克,我们也没做什么大事。就是把你当自己人。我说这就是大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狗叫声和远处的汽车声。跟三年前一样的声音,但我不觉得陌生了。我想起刚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家,想回去。现在躺在这里,我觉得这就是我家。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中国。两个家。
第二天早上,李婶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煎饼果子。我喝了一口粥,说李婶,你做的粥比我妈做的好吃。李婶笑了,说那你别回去了。我说不行,我得回去上学。她说那你下次再来。我说好,下次再来。
我离开那天,李叔送我到高铁站。他站在进站口,跟我挥手。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在挥手,笑着。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机场,李婶哭,李叔拍我的肩,小雨递给我袋子。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个要离开的客人。现在我觉得我是个要回家的孩子。
高铁开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往后跑。我掏出手机,给小雨发了条微信。我说谢谢你们。她回了个问号。我说没什么,就是谢谢你们。她发了个笑脸,说哥,欢迎随时回家。
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想起我爸三年前跟我说的话,他说你去吧,回来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他说对了。我回来的时候,确实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以前觉得美国什么都是最好的,现在我知道每个地方都有好的地方。我以前觉得中国很遥远,现在我知道中国就在我心里。
中国让我大变样。我变了什么?我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说中文,学会了吃臭豆腐。但这些都是表面的。真正变的,是我心里装下了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家,另一群人。他们不在我的血缘里,不在我的国籍里,但他们在我的日子里。那些日子,在中国的那些日子,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完整的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云层下面,是中国。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飞机落地,我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天。现在我看到的是一片绿色的地。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但我知道我还会来。因为这里有个家,家里有李叔、李婶、小雨,有红烧肉、风筝、小米粥。这些东西,在美国没有。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中国。谢谢潍坊。谢谢李家。谢谢你们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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