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进士为什么会“烂大街”?一千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依旧是中国历史上最戏剧性的一幕:读书人拼了命想挤进的那扇门,被宋朝皇帝硬生生掰到最大,结果门是开了,屋子里却塞满了人——官位不够,冗官横生,行政效率直接被拖垮。
故事从一个看似枯燥的数字开始,却把整部中国古代官僚史的底子翻了个底朝天。
先把盘子摆好:中国古代到底需要多少县令?
先别管状元、榜眼、探花这些耀眼头衔,先算算最朴素的现实问题:全国要多少基层一把手。
西汉,全国县一度达到1587个;唐代1557个;明代1472个;清末1482个。不同朝代有增有减,但县的数量始终在1500上下小幅波动。县是帝国治理的基本单位,不管皇帝叫什么姓,这盘“县令”的棋基本是差不多的。
县以下不再拆分,县以上才是复杂的五花八门:州、府、道、路……但普通百姓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县衙那三口人:县令、县丞、主薄。
县丞和主薄是什么?大致就是县令的配备助理,一个管协助政务,一个管文书档案、人事、胥吏。他们可以是举人、监生、贡生出身,有时候甚至只是读过书、靠关系上位的寒士,无需“顶级学历认证”。但县令不一样,县令是实打实的“正职”,必须是真进士,是那种一路杀进京城,参加过会试、殿试、亲眼见过天子的“正规军”。
这就把全国约1500个县的县令岗位,全部变成进士的专属舞台。
按制度设计,县令不是一任到底的“铁饭碗”。大体上每三年要进行一次绩效考核:有的升官调走,有的考核不合格被撤职,有的告老还乡,有的病逝。各类自然和非自然原因加起来,每三年大约有五分之一的县令职位出现空缺——也就是300人左右。
换句话说:全国1500个县,每三年要新补大约300个县令。这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基层干部刚需”。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县令,全部从进士里选,够不够?
进士是什么?顶级干部选拔,怎么用才算不浪费?
科举里的进士,不是一堆“大学毕业生”,而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一撮读书人。尤其到了明清时期,会试、殿试层层筛选,最后“金榜题名”的那些人,是被制度精心挑出来的骨干。
而这些骨干又不是一视同仁地随便发配。自唐以后,进士内部也有“分层”:一甲、二甲、三甲,甚至甲内还有细致排名,对应不同的官职起点。这不只是面子问题,而是赤裸裸的权力与资源差别。
大体逻辑很简单——用当时人的话讲:一甲在朝廷吃肉,二甲在京师啃骨头,三甲到地方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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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一般就三个人:状元、榜眼、探花。外加有时会把二甲第一名破格提拔,被称为“传胪”后入翰林院。这批人是妥妥的皇帝“亲自绑定”的高级后备干部,将来做宰相、入内阁,很大概率出在他们当中。那句流传甚广的:“非翰林不得入阁”,说的就是这个层级的核心地位——想进决策圈,先进翰林院。
二甲呢?大多数安排在京师——也就是帝国的心脏。根据《清典实录》之类的档案,可以看到大致规则:二甲前一至五十人,授部主事,相当于六部里年轻处长;五十一名以后到三甲前十,可以从事中书舍人、行人、博士,都是京里有编制、有实权、有前途的岗位。
简单说:二甲绝大多数都能留在京城,顶着光鲜身份,在各种部委轮岗实习。前五十人甚至第一步就拿到了“处级领导”的起步待遇。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正宗的“京户口+铁饭碗”。
三甲呢?就明显“下沉”了。总共约两百人,前几名可以去州担任知州,有点像今天的县级市一把手;再往后,做推官、通判之类的副职;更多的是发配当知县——也就是县令,让他们滚去地方“喝汤”。
于是矛盾出现了:每一轮科举大约录取三百进士,但从制度来看,真正拿去补充县令空缺的,大概只有其中一百多名三甲。三百对一百,多出来的去哪儿?留京当“脑中枢”,入翰林做“战略储备”。
那国家每三年需要三百县令,进士这小池子每三年却只能供个一百多。缺口怎么填?
“进士不够,举人监生贡生来凑”的现实妥协
皇帝们一开始也想得挺美——最好把县令这样的基层一把手全部用进士填满。但算账算多了就发现,这样做根本扛不住。
全国1500个县,县令岗位每三年更换约五分之一,也就是三百人。进士录取三百,去京城的去京城,进翰林的进翰林,做州官的做州官,真正能下沉到县一级的不过百来人,明显捉襟见肘。
怎么办?要么减少进士的“京职比例”,硬往下压;要么打开用人渠道,让中下层读书人也有机会接触地方权力。最终的现实选择,就是后者。
于是,制度慢慢松动——县令这张牌,可以少量发给举人、监生、贡生。再配上地方的特殊情况,偏远、“下、中、破、边”的县,地方收入薄,环境苦,多半不会要求“必须进士”,只要读书人肯去,有一定才学,能维持基本秩序,就可以考虑让监生这样的非进士担任县令。
这种“凑数式用人”,其实是基层治理的一个缓冲阀:进士数量太少,不够摊薄到全国各县;而举人、贡生这些“次一级人才”人数庞大,往往难以进入最高层,那就在偏远地带给他们留点出口。
这在清初尤为明显。顺治入关时,满族政权刚建立,中原儒生纷纷观望,读书人多处在“试探态度”,不愿立即全面投靠。此时人才供给紧张,进士身价飙升,朝廷也就更加倚重进士队伍,反过来也逼得他们不得不向下“倾斜”部分县令待遇。到了康熙、乾隆时,国家局面基本稳固、干部储备逐步充裕,进士的“稀缺光环”有所减弱,二甲留京比例也开始降低。
换句话说,从唐到清,进士一直都是稀缺资源,主旋律是“人太少,位不够用”,各种变通办法层出不穷。但宋朝反其道而行之——它遇到的不是“进士不够”,而是“进士太多”。
宋朝为什么突然搞出一个“进士黄金年代”?
看数字之前,不妨先记住一个常识:宋朝的版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并不算特别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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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把黄河流域、大部分长江中下游、部分西南和东北纳入版图,却终究没拿下辽、西夏的全部要地;南宋更是偏安江南,疆域差不多只有后来的明、清的一半上下。人口也是如此,约在五、六千万到一亿之间波动,和清中期上亿人口相比,尚有差距。
但就是这么一个“半壁江山”的王朝,科举进士的录取速度,却能碾压所有前后王朝,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先看别的朝代:
唐朝两百多年,组织进士考试268次,约录取进士七千四百人,平均每次不到三十人。是实打实的“小闸口选拔”,录取率极低。
元朝则更惨,短命王朝,总共考试十六次录取一千一百余人。
明朝两百多年,开科举科场八十八次,总录取进士大约二万四千人,平均每次不到三百人。
清朝开科一百一十二次,总进士约两万六千人,平均每次两百三十人上下。
而宋呢?
据《北宋登科人数考》统计,北宋时期组织进士考试八十一榜,录取约五万二千人;《南宋登科举人数考》则记载南宋四十九榜录取约四万五千人。两宋三百余年总计录取进士约十一万人,平均每次考试录取八百四十人,每年约三百四十人。
这是一种什么概念?简单比一下——宋代进士单次录取规模,是唐朝的十一倍,元朝的十二倍,明朝的三倍,清朝的三点五倍。
如果再看宋太宗赵光义的操作,那就更惊悚了。太宗上位后,第一年某次科举考试,就出现了“礼部贡生从十至十五者,皆赐出身”的记录,大量提升录取人次。按相关研究估算,他在位的二十一年间,录取进士近一万,平均每年约四百五十人。
也就是说,一个人干了二十多年,录取进士数就差不多赶上唐朝两百多年录取总数的规模。这个“扩招力度”,放在千年科举史里都是刺眼的存在。
这是“脑子一热”的任性之举吗?并不完全。
太宗这个人,一方面是能打仗的——灭北汉,收吴越,进川蜀,一度使北宋疆域达到顶峰,人口也跟着水涨船高;另一方面,他的上位方式一直在史学界被反复拷问——“烛影斧声”是否真有其事,“杀兄夺位”的争议一直未消。
如果你是一个有污点在身的皇帝,你会怎么办?最直接的办法之一,就是拼命改善自己在“读书人群体”里的声誉——大量广开科举之门,加大发榜规模,让更多人尝到“功名在手”的甜头,用利益刺激换取他们对政权的认同。
科举从来不仅是考试,更是政治工具。太宗这套操作,既可以解释为“重视文治”,也可以解读为“求稳政权”。招得越多,读书人的期待就越容易被满足,他们就更愿意把国家前途和自己的仕途绑在你这条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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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套“撒糖策略”,在短期内确实赢得了人心,却在长期里埋下了一个庞大的隐患:官位不够用,人塞太满,整个官僚系统被严重撑爆。
进士泛滥之后,宋朝的官场变成了什么模样?
我们可以从几个现实场景来想象一下——
第一种情况:原班旧人不敢动,位置虚占。
宋朝建立之前,后周旧官、前朝旧臣一大批还在。赵匡胤、赵光义都明白,不能一夜之间把他们全部清洗干净,否则政局立刻动荡。于是大量的前朝官员,被安排所谓的“致仕”“奉朝散”等职位——形式上仍有官阶,有俸禄,有头衔,但不再承担核心实务。
结果就是,很多官署的某个位置,上面挂着一个“资深老人”,下面又塞进一个实际干活的新贵。一个岗位,硬生生被撕成了两个编制。
第二种情况:归化投诚者要安抚,官位再分。
宋初用兵四方,北方、西北、江南都有割据势力。许多地方的原本敌方官员,在战局变化中选择归顺宋朝。皇帝为了展示“宽仁”,往往会给这些人授官,以示优待。于是原本就不富裕的官场,再额外挤进一批“投诚者”,他们多是闲职或名誉职,却同样需要编制和俸禄。
于是原本一个位置出两个干部,变成了“一个位子至少挂三个名头”。
第三种情况:宗室、外戚、勋臣要分润,虚职叠加。
皇族亲戚、外戚、功臣集团,不可能没有待遇。宋朝刻意弱化他们的军权,避免唐末那种藩镇割据的悲剧复演,但并没有不管他们的利益诉求。于是各种“散官”“勋官”“阶官”满天飞——给你一个虚衔,不掺和具体业务,但享受一定俸禄。你是皇子,你是外戚,你是勋臣,都会被安插在这个系统里。
结果,一个地方上的某个“判官”“参政”“侍郎”,可能挂着好几人的名字,有的是实权,有的是虚衔,有的是恩赐。一个职位上,五六个人并行不悖,对外全叫“某官”,对内各干各的,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
第四种情况:重文轻武的政策,使得文官爆棚。
这是宋朝最核心的制度选择——因为太害怕“武人乱政”。从黄巢起义到五代十国,几乎每一波大规模政权更迭都带着军人造反的影子。赵匡胤自己就是“黄袍加身”的武人出身,他比谁都清楚武官掌兵权的风险。
于是,宋朝在设计政权架构时,刻意削弱武将权力,严控军权,把主导权牢牢压在文官集团上。你想要稳定,就得有一大票文官分散控制军队、财政、司法、地方。科举多开一点,进士多收一点,看上去也就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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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导致一个结果——各种机关里文职岗位越来越多,科举开得越来越勤,官员编制不断通胀,进士、举人、出身官挤满各个角落。一个职位下面堆七八个人,谁具体负责什么,反而模糊了。
最后,事情发展到一个极端状态。《宋史·职官志》里有一句话简洁又致命:“身居位而不知其职者,十常八九。”
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是说十个官员里,八九个坐在职位上,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干什么——要么没有具体分工,要么根本没有实务派给他。简化一下:一个岗位,十个人头,其中一个真干活,其他九个领工资、挂头衔,日常工作是“在官衙里存在”。
这就是著名的“三冗”之一——冗官。另两冗是冗兵、冗费。三者互相交织,构成宋朝财政和行政上的巨大包袱:官员太多,军队配置过密,开销水涨船高。
县令这张牌,在这样一个系统里也完全变形了。原本县令应该是“一级负责制”,真正管理一县百姓;到了宋朝,可能出现一县配多个名义上的“知县”“通判”“判官”,有的兼管司法,有的不掌实务,却都在“官员序列”里领俸禄。
进士多到容不下,最后谁在为百姓真正办事?
从百姓视角看,这其实是最吊诡的地方。
表面上看,宋代读书人“出人头地”的机会,比任何一个朝代都多——科举次数频繁,录取规模惊人,只要你有一点本事,又能熬到考场,拿个“进士出身”并非完全是梦。
但一旦进了官场,你会发现:
你可能被安排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岗位,名片上是某官,实际上每天不知道该做什么,政务被别人分走了。
你也可能在某个衙门里和好几个同僚挤一个职位,大家都挂着官名,共享一个次级权力,谁也压不住谁。
你甚至可能一辈子活在“待命状态”里,从未被派往真正负责一方百姓的实职岗位,只是在京城或者某府里不断换位置,却不接触真正的基层治理。
对于那些真正想做事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挫折感。而对于整个国家而言,这是一个致命的效率问题——
地方上出现了一种怪现象:有事没人真负责,没事官员又太多,文书往来、章奏反复,层层签名、环环推诿,最后百姓看见的是“衙门里人影晃动,事情却迟迟不决”。
于是,宋代的冗官问题,不只是“官员太多”这么简单,而是官员结构失衡、职责模糊、激励机制错位、现实需要与制度供给严重错配。
这是一个由“进士泛滥”引爆的深层制度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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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故事拉回更大的历史纵深,能看到什么?
从西汉到清末,帝国大致稳定在1500个县的治理网格,基层干部需求一直存在。但不同朝代的对策截然不同:
唐代进士录取极严,少而精,用“少数精英”支撑整个国家治理,下层则大量仰赖世族和门阀。官场高度精英化,但阶层固化严重。
宋代猛然放开科举闸门,十一万进士,文官集团扩张到空前规模,却没有同步建设一个匹配的官位系统和职责体系,造成冗官泛滥,行政效率拉胯。
元代恢复科举有限,更多使用蒙古、色目官员,民族结构复杂,汉人上升空间受限,科举重要性下降。
明清再次稳住科举节奏,控制进士规模,同时辅以各级升迁考核、地方经验培养,进士既是核心干部,又不会“挤爆编制”。只是到了晚明晚清,制度逐渐僵化,选拔与现实脱节,形成另一种困局。
宋朝在这个序列里,是一个非常极端的试验者:它把“读书人参与政权”的门开得太大,却没来得及把门后面的房间好好整理,让每个人都有清晰的位置。
县令这个基层一把手,既受进士控,又不得不向举人监生敞口子;京城则聚集了大批“有官没事干”的冗员。读书人看上去从未如此“被重视”,却又从未如此“被空耗”。
这就是宋朝的复杂性:一个让书生热血沸腾的黄金时代,却也是一个在冗官、冗兵、冗费的重压下逐步失速的政权。
今天再看两宋的“冗官”故事,其现实意义在哪儿?
其实很朴素:任何制度,如果只顾拉人进来,而不管最后怎么用人、怎么分工、怎么激励,迟早会在资源和效率上出问题。
宋朝用十一万进士,把整个帝国家底几乎都铺到了书生身上,却没给他们配套一个足够精细的岗位和职责结构。结果就是:进士满天飞,县令、知州、京官名号光鲜,真正干事的人反而显得稀少。
这不是“读书人太多”的错,而是制度在一头热之后,没有冷静地去问一句——
我究竟需要多少人?他们来之后要做什么?谁对什么负责?谁代表谁承担后果?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那进士扩招得到的不过是一阵热闹,之后只剩一地鸡毛。
历史没有给宋朝重启的机会,但留给后来者的是一面镜子:当你面对“人才”时,不要只盯着入口规模和录取率,更要看清楚出口与分配——你到底要他们去哪里,做什么,怎么做,做完之后谁评价。
千年前,两宋的冗官故事,说到底不只是进士泛滥的戏剧人生,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人事制度上走向失衡的漫长过程。而这一切,竟然就从那扇为读书人打开得过于热情的科举之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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