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急诊科收了一个病人,姓周,五十出头,胃出血。送来的时候人还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大夫你救救我”。我给她做了检查,安排了住院,嘱咐护士盯着点。下午我下班的时候路过病房,还看见她靠在床头跟她老公说话,脸色白是白,可精神还行。她跟我说了一句“大夫你慢走”。我说好好休息。
那是昨天的下午。
今天早上我来上班,护士站交班的时候听说她半夜又吐了一次血,输血了,情况不太好。我去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发灰,心电监护的线贴在她胸口上,数值都在往下走。她老公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夫”。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先观察,有情况随时叫我。
中午十二点多,我正在办公室写病历,护士跑进来说周姐不行了。我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血压往下掉,心跳越来越快,可摸不到脉搏。我们推了抢救车过来,插管、按压、推药。她老公被护士拉到门外,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哭,声音闷在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抢救了四十分钟,心电图上那条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绿线。我摘下口罩,手心里全是汗。护士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刚才用过的那个注射器,针头已经卸掉了,针管里什么都没有。
她昨天下午还跟我说“大夫你慢走”。
我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见惯了生死。可每一次送走一个昨天还跟你说过话的人,心里还是堵得慌。那种堵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你明明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输血、用药、监护、抢救,每一步都按规程走了,可结果还是没留住。你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白布盖上去,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两位姐姐是前天住进来的,两个人同岁,五十八,住同一间病房。一个姓孙,一个姓钱。她们都是来做冠状动脉造影的,医生说血管堵了,建议放支架。孙姐先进去做的,九点钟推走的,回来的时候人清醒着,说“没啥感觉,睡了一觉就做完了”。钱姐十点多做的,回来也说挺好的,还吃了半碗粥。她们俩在床上躺着聊天,说做完这个支架以后要注意啥,说回去以后要把烟戒了,说等好了以后一起去公园跳广场舞。她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可病房里听得见,我在走廊路过的时候还听见她们笑。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状态都还行,血压稳定,心电图也没什么异常。护士给她们送了饭,孙姐说吃不下,喝了点水。钱姐吃了半碗。下午两点多,孙姐忽然说胸口闷,护士过去看了看,叫了医生。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嘴唇发紫。我们立刻给她吸氧、用药、推抢救车。隔壁床的钱姐看见了,吓得脸煞白,护士让她别下床。孙姐抢救了半小时,没救回来。钱姐在隔壁床上听见隔壁床那台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她老公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把孙姐推走之后,钱姐的老公问我们“她有没有事”。医生说暂时稳定,继续观察。可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钱姐也忽然不行了。同样的症状,胸闷、冒汗、血压掉,跟孙姐一模一样。我们又是一轮抢救,还是没救回来。
上午九点做的造影,下午三点两个人都走了。同一天,同一间病房,同一种手术,同一个结局。她们俩上午还在聊天,下午就都没了。我后来翻病历,两个人的情况很像,血管条件都不好,都有基础病,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可这些在手术前评估的时候都考虑过了,医生觉得能做才做的。谁也没想到会这样。那两个丈夫站在走廊里,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发冷。有个护士端了两杯水过去放在他们旁边的椅子上,他们没有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