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赵把酒盅往桌上一墩,指甲缝里的机油被酒气一熏,显得更深了。
“弟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我以为他要说郑海涛在外面怎么着。他们这些跑车的,一沾酒就爱讲别人家的事。
“你丈夫能认识那么多客户,”老赵说,“全靠家里那本两万块的旧账。”
那天的鱼香肉丝还没上。我攥着筷子,筷子头在塑料桌布上戳出个小坑,我又把它抹平了。
我笑了一下。“赵哥,你喝多了。”
老赵不看我,低头扒饭。他扒得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怕我追问。
我没追问。我把那盘鱼香肉丝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赵是给何老板开车的。我在何老板的布艺店干了六年,从店员干到店长,何老板的车我坐过七八回,回回都是老赵开。他原来在建材市场拉货,跟郑海涛认识得比我早。有一年冬天,郑海涛租他的车去城北拉一批瓷砖,卸完货天都黑透了,郑海涛请他吃了碗面,加了个卤蛋。
那顿饭吃到两点。老赵喝的是散装白酒,装在矿泉水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是他孙子贴的。我把他送回楼下,他下车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车门跟我说:“弟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回店里的时候天还亮着。我把剩下的半卷布头码好,算了三遍尺寸,算错两遍。何老板从里屋出来,说小苏你今天脸色不好。我说可能中暑了。他说这个天中什么暑。我说那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死结。我喊他,他不回头。
我是被热醒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响,像有人在楼下敲铁皮。
我翻了个身。郑海涛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床边。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有点秃,边上还有一圈白。
我躺了大概两个小时。三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顺手把客厅的窗户关了。回来的时候我没上床,我走到阳台上。
阳台那个旧柜子是我妈留下的,搬家两次都带着。柜门合不严,得往上抬一下才能开。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月饼盒,上头印着两只兔子,兔子耳朵被磨掉了。
我蹲在那儿,没开柜门。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有送奶的三轮车经过,瓶子碰瓶子,叮叮当当的。
02
第二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把账本找出来了。
柜门往上抬了一下,咯吱一声。铁盒子里除了账本,还有我妈的一副老花镜、两枚纽扣、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我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小馆门口,身后那块招牌上“苏记”两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
账本是牛皮纸封面,线装的,边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他写字大,笔画往下坠,像一个个坐着的人。
第一页记的是:
望江里老周,八月十六,三十四块。
望江里老周,九月廿三,十八块。
后面划了一道线。
我一页一页翻。名字有的是全名,有的是绰号。跛脚老陈,剃头小吴,修车的老马。金额都不大,十几块、几十块,最多的一笔是三百二。有的名字后面划了线,有的没划。
我数了一下,加起来两万一千多。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德明。
城东做防水的周老板,去年冬天来我们家吃过一顿饭。他开着车来的,后备箱里塞了两箱橘子。那天郑海涛喝了酒,脸红到脖子根,话也多了。周老板走的时候拍他肩膀,说:“海涛啊,你这人,讲究。”
我当时还纳闷。郑海涛一个做美缝的,怎么跟做防水的周老板搭上线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账本翻完了。
郑海涛是六点多回来的。他进门先换鞋,鞋脱在门口,袜子脚后跟那儿有个洞。他看见我坐在阳台上,说:“怎么不开灯。”
“马上开。”
他去洗手。水声哗哗的,他洗手要洗很久,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洗不干净。
吃饭的时候我说:“你认识城东那个周老板?”
“哪个周老板。”
“做防水的。”
“哦。”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认识。怎么了。”
“怎么认识的。”
“饭桌上。”
“哪个饭桌上。”
他嚼着饭,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没再问。他吃完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就去看手机了。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只写了一行字,不是我爸的字。字很小,缩在角落里。
九月十二,望江里,陶师傅。
03
隔了两天,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赵哥,那天你说的那事。”
他那边很吵,应该在车里。“什么事。”
“那本账。”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弟妹,我那天喝多了。”
“你就说,你怎么知道的。”
“海涛跟我说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前年冬天,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回。他说他对不起你,那本账是你爸的,他拿去用了。”
“拿去用?”
“他说他拿着账本去认人。一家一家去。去了也不提生意,就坐坐,喝口茶。”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对面是家水果店,老板正往回收摊,塑料筐摞得老高。
我爸那个小馆,在望江里开了十一年。门脸小,四张桌子,灶台在门口。夏天他穿一件白背心,背上全是汗。他记性好,谁欠了多少,从来不催。有人来还,他就翻开账本,用圆珠笔划一道。有人不还,他也不划,就那么留着。
我妈说过他好几回。他说:“划了干嘛,人家有难处。”
我跟我爸过了十九年,我以为我懂他。结果他走了十二年,我丈夫比我懂他。
下午店里来了个客户,要定做沙发布。量尺寸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戴了一枚戒指,和我妈那枚一个样式。我愣了两秒,尺子差点掉地上。
晚上回家,我又翻了账本。翻到中间,发现少了一页。撕口很齐,是用尺子比着撕的那种齐。
我把剩下的页数了一遍。四十七页。
那天晚上郑海涛在阳台抽烟。他戒烟好几年了,最近又抽上了。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像谁在那儿摁打火机,摁不燃。
周末我一个人去了望江里。
小馆早没了。那块地方现在是一家卖五金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堆着水管和水泥。我在门口站了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出来问我买什么。我说不买。他说不买站这儿干嘛。
我往回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在门口看着我。
04
周六上午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兜菜,里头有一把她自己腌的雪里蕻。她进门先把菜往厨房一放,说:“这菜你们爷俩爱吃。”
我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绕圈,绕了很多圈。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会儿。“这桌子擦这么干净干嘛,又不在这儿吃饭。”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海涛他爸走得早,那年海涛十九,刚上大一。他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去工地了。我拦不住。”
“他跟我说过。”我说。
“他说的是轻的。”婆婆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胳膊上有块疤,“那年冬天他从架子上摔下来,腿上缝了七针,回来还笑着说没事。我夜里去看他,被子湿了一大片。”
抹布在我手里停了。
“那本账啊,”婆婆说,“海涛宝贝得很。搬了两次家,我说扔了吧,破破烂烂的。他说不行。”
“他还说要还。”婆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还什么还,人都没了。”
“还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不跟我说。”
婆婆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了。她还带走了我放在门边的一个纸箱,那是我留着装店里布头的。我喊了一声,电梯门关上了。
05
第二天,店里要给城西一个客户送窗帘。老赵来开车,我坐副驾。
车上了高架,老赵忽然说:“你男人第一次来找我,是前年冬天。他拿着个本子,翻到一页,指着一个名字问我,赵哥,这人你认识吗。”
“你认识吗。”
“认识啊。修车的老马,现在在城西开了个汽修厂。”
“我说你找他干嘛。他说,我去看看他。”
“后来他真去了。提着两瓶酒去的。”
“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自己不说。”
老赵打了个转向灯。“后来老马给他介绍了个活,给汽修厂做地坪。做完老马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就这么一个带一个。”
“那本子上的人,他都去了?”
“差不多吧。我听说他跑了三年。有的找着了,有的找不着了。”
“找着了干什么。”
老赵看了我一眼。“弟妹,你爸当年是不是帮过不少人?”
我没说话。
“海涛说,你爸的账,不能烂在他手里。”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车窗外头是一排排新盖的楼,外墙刷得白白的,像谁家刚洗过的搪瓷盆。
“那最后一页那个陶师傅呢。”我问。
“哪个陶师傅。”
“望江里,陶师傅。”
老赵想了想。“没听说过。海涛好像找过,没找着。”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从头翻到尾。
四十七页。有些页上划满了线,有些页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划了线的那些名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跛脚老陈。剃头小吴。修车的老马。卖豆腐的孙家。
我认得其中几个。有的还在望江里,有的搬走了,有的没了。
翻到撕掉那页的地方,前后两页对得上。前一页是八月,后一页是十月。中间那页是九月。九月十二,望江里,陶师傅。
我把账本合上。
我想起去年冬天周老板来吃饭。他走的时候拍郑海涛的肩膀,说“你这人,讲究”。郑海涛当时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是他把一件事办成了才会有的笑。
06
我没跟郑海涛挑明。
我在店里用剩的布头,给账本做了一个布套。深灰色的,边上缝了一道边。我缝了两回,第一回缝歪了,拆了重缝。
我把账本放回铁盒,盖上,搁回柜子最底下。
过了两天,郑海涛出差回来。箱子往墙角一放,我看见那本账本从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纸边卷了,摸得发亮。
我没提。他也没提。
晚饭我多炒了一个菜。他吃了两碗。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望江里现在不叫望江里了。”
“叫什么。”
“望江路。”
“哦。”
他低头扒饭。我给他盛了碗汤。
洗碗的时候他把碗摞得歪歪的。我又重新摞了一遍。
那本账我后来又翻过一回。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缩在角落里,我没去查陶师傅是谁。我把布套掖了掖,放回铁盒,柜门往上抬了一下,关上了。郑海涛在客厅喊我,说洗衣机响完了。我说知道了。我在阳台上又蹲了一会儿才起来,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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