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八十岁那年秋天开始轮流住的。
之前他一个人在老房子。我们兄妹三个商量了不下十次,从春天商量到夏天,最后是他自己开的口。他说,行,轮就轮吧。
大哥在城南,我在城北,妹妹嫁到了隔壁市。按远近排,大哥家两个月,我家两个月,妹妹家两个月,一圈正好半年。大哥说他那边房子大,朝南的次卧空着。
我说我家楼层低,不用爬楼梯。妹妹说她那栋楼刚装了电梯,下楼就是菜市场。
每家两个月。一家都不多,一家都不少。
父亲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女儿开学报到。他拎了一个旅行包,箱子没带,说用不着。包里三套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一把剃须刀,还有一个小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老婆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的,浅灰色,怕太花哨他不喜欢。枕套换成了他习惯的那种老粗布。
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台灯,我特意去买的,能调亮度。
父亲进门转了一圈,说挺好。然后从包里掏出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掏出剃须刀放抽屉里,掏出那三套衣服放进柜子。小布袋他没掏,塞在枕头下面。
头一个星期还行。我老婆做饭会多做一个菜,问他咸淡。他说都行。
问他睡得好不好。他说还行。问他白天在家干什么。
他说看看电视,下楼走走。
都是短句子。问一句答一句。
我当时觉得,适应适应就好了。八十岁的人换个环境,总得给点时间。
大概到了第三个星期,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五点半左右回来。刚开始我以为他去公园下棋。后来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正从公交车上下来。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和一包挂面。
我说爸你去哪儿了。他说去转了转。
去哪儿转了。他说随便坐了坐。
我没多问。但心里记下了。后来我连着留意了几天,他每天下午都坐同一趟公交车出去。
我查了路线,终点站是老城区,离我们原来的老房子不远。
我猜他可能是回去看看。看看老邻居,看看那棵他种了十几年的石榴树。我没戳破。
两个月过得比我想的快。十一月中旬,大哥来接他。大哥开了一辆SUV,后备箱擦得干干净净。
父亲把三套衣服收回旅行包,搪瓷杯用报纸裹了一下塞进去,剃须刀装进一个小塑料袋。小布袋还是塞在最上面。
我送他到楼下。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阳台,说,那盆绿萝该换盆了。
然后车门关上。车拐出小区门口,尾灯亮了一下,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回屋,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台灯还开着。我老婆说,他每天都开这个灯,开到睡觉才关。我说可能是习惯了。
但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不是很孝顺:他是不是在我们家也开着灯,只是为了不显得太冷清。
轮到大哥家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两次。
大哥家房子确实大,一百四十多平,次卧带独立卫生间。大哥说他给父亲买了一个按摩椅,花了八千多。我说挺好。
父亲坐在按摩椅上,没开电源,当普通椅子坐着。
大哥家有个孙子,上初二,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大嫂做饭偏辣,父亲吃了几天,嘴角起了泡。大嫂后来单独给他做,但他不让,说跟着吃就行。
第二次去看他的时候,我发现他在阳台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至少在我记忆里,他没抽过。
我站在客厅隔着玻璃看他。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有点抖。抽完一根,他把烟头在花盆边沿上摁灭,然后蹲下来,把烟头埋进土里。
我没出去。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爸。他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
他说,来了。我说,来看看你。
那天中午在大哥家吃饭。大哥做了四个菜,红烧鱼块、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父亲吃得不多。
大哥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说不是,就是不太饿。
吃完饭大哥去洗碗。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戏曲频道,音量调得很小。我坐他旁边,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哥家的碗是洗碗机洗的。
我说嗯,现在好多家都用。
他说,洗得干净是干净,就是太安静了。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是一把钥匙。老房子的钥匙。
他说,你拿着。有空去帮我看看那棵树。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那钥匙有点锈了,齿上有一层薄薄的氧化。我攥了一路,到家才放进抽屉。
妹妹家在隔壁市,开车两个小时。父亲去妹妹家之后,打电话少了。妹妹偶尔在群里发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父亲坐在她家阳台上晒太阳,背后晾着一排小孩的衣服。妹妹家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照片里父亲看着镜头,嘴角是弯的。但我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弯不是笑,是一种配合。就像拍照的人说,爸你笑一下,他就笑了。
那段时间我每隔几天给他打一个电话。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
问他睡得好不好。他说还行。问他在妹妹家习惯不。
他说挺好的,孩子热闹。
有一次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等洗衣机洗完衣服。我说你不用管,让妹妹洗就行。
他说,她的洗衣机我不会用,我就在旁边看着,洗完了帮她晾上。
后来妹妹跟我说,父亲每天帮她叠衣服。叠得特别整齐,一件件码好放在沙发上。妹妹说不用叠,放着就行。
他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听到“闲着也是闲着”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开着车。我忽然想到他下午坐公交车出去的事。他是不是在每家都在找一个“闲着也是闲着”的事来做。
在我家是那趟公交车,在大哥家是阳台上那根烟,在妹妹家是叠衣服。
第一圈轮完,正好是第二年春天。三月中旬,又轮到我家。
这次他进门的时候,比上次熟练了。旅行包直接放进次卧,搪瓷杯放床头柜,剃须刀放抽屉。小布袋还是塞在枕头下面。
我老婆问他,爸这次住得惯了吧。他说,惯得很。
但我发现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瘦,是下巴的线条变硬了,颧骨比上次高了一点。我老婆也发现了,私下跟我说,是不是在妹妹家没吃好。
我说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大概凌晨两点多。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有灯光。
我停下脚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床上,没睡。台灯开着,还是那个能调亮度的小台灯。他腿上摊着那个小布袋,布袋口敞着,里面露出来一叠东西。
我仔细看了一眼,是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发黄。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某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拿起来凑近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把布袋口收拢,塞回枕头下面。关了灯,躺下了。
我站在门外,脚底的地板有点凉。我没出声,走回自己房间。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叠照片。
我不敢确定里面有没有我妈。我妈走了快十二年了。
那晚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父亲每天早晨六点起来。他不用闹钟,自己醒。起来之后在房间里坐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他洗漱的时间特别长,我算过,大概二十分钟。水龙头一直开着,细细的一股。他刷牙、洗脸、刮胡子,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
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在洗漱。他是在消磨时间。
因为出来太早,客厅里没人,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们家的早晨是这样:我七点起床,我老婆七点十分起,女儿七点二十起。在那之前,客厅是空的,厨房是冷的。父亲六点就醒了,但他要在房间里待到快七点才出来。
那一个小时,他就靠洗漱那二十分钟撑着,剩下四十分钟,大概就是坐在床边等。
想到这个,我心里堵了一下。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五月的一天,父亲忽然跟我说,他想回老房子住几天。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回去看看。
我说那我送你。他说不用,他自己坐公交车。
我没坚持。他走的那天上午,我帮他把旅行包拎到门口。他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说,那两个枕头帮我竖起来放。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推开次卧的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竖着靠在床头。台灯关着。
床头柜上有东西——他的搪瓷杯忘了拿。
杯子里面有一层茶垢,黄褐色的。杯底还有一点没倒干净的茶叶沫子。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杯身上印的字,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厂名,字已经褪了一半。我不知道这个杯子他用了多少年。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黑暗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小时候,父亲在工厂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一辆二八大杠。晚上七点多到家。
他回来了先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歇一会儿,把手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摸出烟来抽一根。我妈会给他倒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一口,然后起身去洗手吃饭。
那时候我不会想这些。一个孩子不会去观察父亲是怎么生活的。他只看到那个高大的、每天出门回来的、偶尔会给他带一颗水果糖的人。
现在这个人在我家住了两个月,每天下午坐公交车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每天早晨在房间里等一个小时,等我们都起来了才出来。每天把三套衣服翻来覆去地穿,把搪瓷杯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放好,过两个月再收回去。
他在安安静静地过着一种“轮流”的日子。
八十岁生日是八月二十一号。那天正好轮到大哥家。
大哥在饭店订了一桌,请了十来个人。妹妹一家人从隔壁市赶过来了。父亲的几个老同事也来了两个。
我们兄妹三个凑钱给他买了一块表,三千多,不锈钢表带,黑色表盘。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说,不用买这个。但还是戴上了。
饭桌上大家说了很多话。大哥说爸身体硬朗。妹妹说爸气色好。
老同事说老陈你有福气,三个孩子都孝顺。父亲一直点头,说都好,都好。
蛋糕是妹妹订的,八寸的水果蛋糕。插了八根蜡烛,代表八十。点蜡烛的时候饭店的服务员把灯关了,一桌人唱生日歌。
父亲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脸上是被烛光照亮的皱纹。
吹蜡烛之前要许愿。妹妹说,爸你许个愿。他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睛,很快,大概就两三秒。
然后一口气吹灭了。大家鼓掌。
吃完饭各自散了。我开车把父亲送回大哥家。到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大哥先上楼了,说去烧水。我和父亲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有点闷热,没有风。小区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补丁。
父亲忽然开口了。
他说,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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