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20岁小伙走投无路,在公园长椅上睡了8天,被陌生阿姨发现。
我睡在深圳湾公园的长椅上,第8天清晨被一个阿姨摇醒。她递给我一袋热豆浆和肠粉,皱着眉说:“靓仔,你身上都臭了,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我攥着发霉的身份证和最后3块5毛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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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彦洲,20岁,来深圳做装修工,老板卷钱跑了,我没脸回家。
深圳湾公园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海风味,混着草坪刚割过的青草气。我通常在这个时间醒,不用闹钟,因为鸟叫太吵,太阳也太晃眼。
我从那张硬邦邦的长椅上坐起来,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咔的声响,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昨晚又没怎么睡,后半夜风大,海风灌进我单薄的外套,冷得我蜷成一团,把自己折成一只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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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过,公园里一共有17张长椅,我睡过其中5张。第一晚在靠近红树林的那张,第二晚换到桥洞下面,第三晚又挪到公厕旁边,那里有灯,亮到凌晨2点,能看清有没有人靠近。
现在是第8天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把手机卖了。二手市场老板压价压得狠,一台用了2年的红米只给了200块。200块我撑了6天,每天两个馒头一瓶水,偶尔加一根火腿肠。
到昨天,我兜里就剩下3块5毛钱,两个硬币,三张1块的纸币,纸币被我摸得发软,边缘起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装修时粘的水泥灰早就洗不掉,渗进皮肤纹理里像纹上去的。手掌上有好几道口子,是搬石膏板时划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这双手现在看起来不像20岁的,倒像我爸那双干了30年泥瓦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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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响的时候,旁边晨跑的大爷斜了我一眼,脚步没停,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他大概以为我是个酒鬼或者疯子,我也没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身上确实臭了。
T恤穿了8天,汗渍叠着汗渍,领口一圈发黄发黑。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是那天在工地上被钉子勾的,洞边毛絮露出里面同样脏的膝盖。
脚上的帆布鞋前面开了胶,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鸭子在叫。袜子早扔了,洗了没干挂在公园树枝上,第二天被清洁工收走了。
我往公厕走,那里有洗手池,冷水能让我洗把脸清醒一点。路上经过一个垃圾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昨晚有个大妈扔了半袋面包进去,我记着位置呢。
但今天桶里新换了垃圾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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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厕里没人,我拧开水龙头,水冰凉,扑在脸上一下子激得人清醒。镜子里那张脸,头发长得盖住耳朵,油腻腻地贴着头皮,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只有眼睛还是亮的,那是我唯一没变的地方。
我爸说过,我眼睛像我妈,有神。我妈走得早,我记不清她的样子,就记得她眼睛也亮,笑起来弯弯的。
洗了脸,我靠在公厕外墙瓷砖上晒太阳。瓷砖被晒得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让人发困。但我不能睡,我得想办法。
手机卖了,联系不上任何人。就算有手机,我也不知道该打给谁。我爸在老家种地,前年腰摔了,干不了重活。我妈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
我不能告诉他我现在的样子,他会坐6个小时大巴来深圳找我,然后带我回家。我不能回去,村里人会说闲话,说林家那小子出去打工混不下去又回来了。
我20岁了,出来的时候跟他说:“爸,我去深圳挣钱,过两年给你盖新房。”这话还在耳朵边上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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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队的老板姓王,四川人,40来岁,嘴上一圈胡子,说话嗓门大。当初在人才市场招我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看着实在,跟着我干,一个月6000保底。”
干了37天,他接到一个大单,给龙华一个写字楼做隔断。业主打了10万预付款,第二天王老板就不见了,手机停机,出租屋退了,工地上一堆材料没结账,供应商堵在门口骂娘。
工友们散了,有的去找相关部门反映情况,有的自认倒霉买票回家。我去找过相关部门,人家说王老板注册的那个装修公司是个空壳,法人代表都不是他本人,查起来需要时间。我留了电话,等了半个月没消息。
租的房子到期,房东把我东西扔出来,一个蛇皮袋装着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我背着那个蛇皮袋在街上晃了两天,然后找到了这个公园。
公园挺好,有厕所、有水、有长椅、有树荫,白天热的时候我就去图书馆蹭空调,看免费的书,晚上回来睡觉。图书馆那个保安人不错,不赶我,只是每天晚上9点关门的时候会多看我一眼,他大概也知道我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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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靠着墙晒太阳,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靓仔,靓仔。”我睁开眼,一个阿姨站在我面前,50多岁的样子,短头发,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永和豆浆红字的塑料袋。
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你在这里睡了几天了?”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广东口音。
我没说话,嗓子干得发疼,而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你呢,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我看你天天在这,早上躺晚上躺,脸都瘦脱相了。”她声音大了点。
我还是没说话。她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一杯豆浆、一个纸包,纸包里是肠粉,还冒着热气,那股米浆和酱油的香味一下子钻进我鼻子里,我胃里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弯下腰去。
“吃吧,我看你也不像坏人,就是落难了,谁没个难处呢?”她把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攥着那杯豆浆,塑料杯壁烫手,烫得我眼眶发热。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只挤出一句“谢谢”。
“先吃先吃,吃完再说。”她摆摆手。
我蹲在地上就着豆浆吃肠粉,肠粉滑嫩,酱油咸香,我几乎是吞下去的,喉咙都来不及嚼。吃到一半噎住了,猛灌一口豆浆,烫得舌头麻了。阿姨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走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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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纸盒和杯子捏扁攥在手里。“阿姨,我是做装修的,老板跑了,没钱了。”我嗓子还是哑的,但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装修的?”她眼睛亮了一下,“哪个装修公司?”
“叫川蜀装饰,老板姓王。”
她皱眉想了想,说没听过,又问我多大。
“20。”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20岁你就睡公园?你家里人呢?你爸妈呢?”
我低下头,攥着纸盒的手紧了紧,纸盒被我捏得嘎吱响:“我爸在老家,我妈不在了,我不想让他知道。”
阿姨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叹了口气,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没有像别人那样离我远远的,就坐在长椅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着一点油烟味。
“我儿子也20,在深大读书,要是他睡公园,我打断他的腿。”她说。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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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她问。
“林彦洲。彦是砚台的砚,舟是小舟的舟。”
“好,文化人名字,你爸起的?”
“嗯。”
“那你爸肯定有文化。”
“他就是个农民。”
“农民也有文化。”她看了我一眼,“你爸要是知道你在深圳睡公园,肯定心疼死。”
我没说话,我爸的脸浮在眼前,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笑起来像核桃壳。他腰摔了之后就不怎么笑了,但每次我打电话回去,他都跟我说没事,家里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
“你现在怎么办?就这么一直睡下去?”阿姨问我。
“不知道,我想找个活干,但是没身份证复印件,手机也卖了。”
“身份证呢?”
“在这。”我掏口袋把身份证摸出来,那张塑料卡片已经被我摸得发亮,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的照片是16岁照的,脸圆圆的带着笑,现在看像上辈子的事。
阿姨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我:“林彦洲,挺精神的小伙子,怎么就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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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怎么就成这样了?
来深圳的时候,我背着那个蛇皮袋下了大巴,站在车站广场上,抬头看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觉得浑身都是劲。我想着干两年,攒点钱回家给我爸翻修房子,他腰不好,得睡硬板床,我看好了老家那种棕绷床垫要800多,我打算给他买一个。
后来就是天天干活,早上6点起来,晚上干到天黑。王老板人前笑呵呵,人后精得很,工资说好月结,但每个月只给1000生活费,说剩下的年底一块结,我信了,工地上的人都信了。
有个叫老周的,干了4个月,就拿到3000块,他跟王老板吵,王老板说老周你急什么,年底一分不少你的,老周就不吵了。老周50多了,家里两个孙子等着他寄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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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板跑的那天,老周蹲在工地门口哭,我看见了,老周的手全是裂口,冬天冻的,夏天裂得更厉害,一沾水泥就疼得龇牙。他哭的时候用手擦眼泪,水泥灰糊了一脸。
我走过去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小林,我干不动了,我要回家了。”
他走了,回河南,走的时候把铺盖卷留给了我,说你留着用,别冻着。我把他送到车站,他掏出200块钱塞给我,我死活不要,他硬塞,说你拿着,我用不上了。后来我听说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到家就病了。
阿姨听我说完,半天没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这样,你今天别睡了,跟我走。我认识一个老板,在福田做保洁公司,他那边可能要人,我带你去问问。”
我愣住了,连忙说:“我没手机,没身份证复印件,我身上就3块5。”
“谁要你钱了?身份证不是在这吗?手机我借你打。”她瞪我一眼,“起来,走,趁人家还没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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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塑料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蹲在地上仰头看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头发边缘一圈银白,她看着瘦瘦小小的,站直了才发现比我矮一个头。
“走不走?”她问。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我胳膊,手劲挺大,抓得稳。“谢谢阿姨。”
“谢什么?走吧。对了,我叫陈秀英,你叫我陈姨就行。”
我跟她走,走出公园,穿过一条马路,上天桥。天桥上有人摆摊卖手机壳,喇叭里喊着10块一个。陈姨走得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她穿一双黑色布鞋,走路带风,碎花衬衫在风里飘。我在她后面,背着那个蛇皮袋,里面就一件外套和一双拖鞋,像个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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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天桥坐地铁,我站在闸机口,看她刷卡进去,我站着没动。她回头喊:“进来啊?”
“我没钱买票。”
她啧了一声,从包里翻出一张卡:“这是深圳通,里面还有钱,你拿着用。”
我接过卡过了闸机。地铁里空调很冷,我穿着短袖,打了个哆嗦。陈姨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说话,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摇头,她直接扔到我怀里:“穿上,别感冒了,感冒了还得花钱看病。”
我穿上了,外套上有她的味道,洗衣粉、油烟味,还有一点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很暖。
坐了7站,在福田下车,出站又走了10分钟,到一栋写字楼后面,那里有一排矮房,挂着洁美保洁的牌子。
陈姨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看见她赶紧把烟掐了:“陈姐,你怎么来了?”
“老赵,你这还要人不?这孩子做装修的,老板跑了,睡了好几天公园,人实在,你帮帮忙。”陈姨指指我。
老赵打量我,从头发看到脚,最后停在我的手上,点了点头:“手上有茧,是干活的人。住哪?”
“没地方住。”陈姨说。
“公司有宿舍,8人间,上下铺,一个月300,从工资里扣。工资4500,干得好有奖金,明天能上岗不?”
我点头,使劲点头:“谢谢赵哥,谢谢赵哥。”
“我担保,这孩子我看着行。”陈姨说,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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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睡在保洁公司宿舍的上铺,床板硬,但比公园长椅软多了。被子是公司发的,灰蓝色,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同宿舍的人还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铁架子,耳朵里嗡鸣着城市夜晚从不间断的交通声。我摸出身份证,在黑暗里用拇指摩挲那张照片,照片里16岁的林彦洲在笑,露着两颗虎牙。我把身份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外面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说话声、水龙头哗哗响。隔壁床的工友回来了,打着哈欠嘟囔了一句“新来的”,我嗯了一声,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呼噜。
呼噜声很大,但我没觉得吵,反而觉得踏实,有人在旁边睡着,在呼吸,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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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陈姨分开时说的话:“彦洲,你别怪这个城市,城市没错,是坏人坏了城市的名声。你好好干,深圳这地方只要肯出力饿不死人。”
她说完拍拍我肩膀,像拍一个小孩,然后她走了,碎花衬衫消失在福田地铁站的人流里。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件薄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外套上她的味道淡了,但还在。
明天我要去华强北一个小区做开荒保洁,赵哥说那是个新楼盘,要赶在业主入住前做完。活不轻松,但我干过更累的,装修时扛石膏板,一扛就是一天,肩膀磨出血,结痂,再磨,再结痂,后来那地方长出一层厚皮,摸上去像鞋底,这活我能干。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化纤的,硬,有一股仓库味,但没关系。明天早上6点起床,6:30集合,坐面包车去工地,晚上6点回来吃食堂,食堂菜不好,但管饱。
我算了算,一个月4500,扣掉住宿300,剩4200。我花不了多少,食堂一顿5块,一天15,一个月450,再加上日用品算500,还能剩3700。存半年够给我爸买张棕绷床垫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角有霉斑,黑乎乎的像地图。我盯着那团霉斑,眼皮开始发沉。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我闭上眼睛,这是第8天的晚上,我没睡公园长椅,我睡在了一张真正的床上。虽然上铺的兄弟打呼噜,虽然床板硬,虽然隔壁有人在说梦话,但这是一张床,我有地方去了。
陈姨,谢谢你。我在心里说,然后我睡着了,没有做梦,一直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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