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总经理妻子正在讨论投标方案时,她的女助理突然在公司群宣布我被开除了,我抬头看着妻子:“看来已经不需要我了!”她瞬间惊慌解释
我手里那支激光笔的红点还停在第三页的工程量清单上,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苏晴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您手机是不是静音了?”
我摸了一下裤兜,手机贴着大腿,屏幕是黑的。
“群里。”苏晴的嘴唇有点发白,“您看一眼群里。”
那是四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离投标截止还有十一天。我低头解锁,公司大群的消息已经攒了九十九条加,最上面一条是人事部张丽发的,白底黑字,盖着公司的电子章。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周明远同志的劳动合同,其负责的一切工作即日起移交,感谢周明远同志多年来为公司做出的贡献。”
我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字数,连标点一共七十三个。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铁盒子里的苍蝇。坐在我旁边的沈月,也就是我们总经理的妻子,脸一下子白了,她伸手来够我的手机,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明远,你听我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她。
“看来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碰翻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温水,水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顾不上擦,两只手在半空里抓着,像是要抓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不是的,明远,这不是我发的,我不知道这件事,你听我解释——”
苏晴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攥着一沓没装订的标书草稿,纸角被她捏出了褶子。
“周总,要不要我先出去?”
“不用。”我站起来,把激光笔放在桌上,“方案在第三页,工程量清单第十一项,那个单价我重新核过,比我们年初报的降了百分之四点七。剩下的你陪沈总过吧。”
沈月绕过来拦我,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她扶住会议桌才没摔倒。
“周明远,你站住。”
我站住了。
“这个决定不是我做的。”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你知道我从来不管人事。”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先别走,等老沈回来——”
“沈总去上海出差了,后天的飞机。”我说,“我知道。”
她愣在那里。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站在县城汽车站的候车棚底下,鼻子冻得通红,把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我。
那时候她还没嫁给沈建国。
那时候我也还不认识沈建国。
二十年前的事,说起来就远了。二零零三年的冬天,我在市里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沈月是我们甲方单位的资料员。她比我小一岁,扎一个马尾,走路很快,抱资料抱得两只手都是纸边划的小口子。那年年底赶工期,我们连着加了二十多天班,最后一天交完资料,她从包里掏出两袋烤红薯,一人一袋,站在公司门口的马路边上吃。
后来她家里给她介绍了沈建国。沈建国那时候已经自己开公司了,做建材起家,三十出头,有房有车。她跟我提过一次,说她妈天天打电话,说她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她说周明远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我说那我说什么。她就不说话了。
第二年春天她结了婚。我去喝了喜酒,随了六百块钱,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一千八。沈建国在酒席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是个人才,以后到哥哥公司来干。我笑着说好。三年后我真的去了,从技术部一个普通工程师干起,干了十七年,一直干到副总工程师,负责投标这一块。
沈月后来再也没有穿过那件红棉袄。
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苏晴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看我。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周总,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各个部门的,看见我出来,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转身往茶水间走。技术部的小陈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周总,又咽回去了。
我冲他点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
办公室门开着,桌上那杯茶还是热的,早上泡的,喝了两口就忙着开会去了。我拿了一个纸箱,先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外倒。一本工作笔记,两支签字笔,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漆。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是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血压偏高之后买的,一直放在抽屉里没带回家。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了一半。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掏出来看,是老婆李芳打来的。我按了静音,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震,还是她。
“喂。”
“周明远,你们公司群里那个是什么?”她声音紧得发尖,“你被开除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刚发的,我也是刚看到。”
“刚看到?你自己被开除你自己刚看到?”
“李芳,我还在公司,回去再说。”
“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又得罪谁了?是不是那个姓沈的——”
“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圈这间待了六年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苏晴送的,说办公室里要有点活物。窗帘是去年换的,遮光布,因为下午西晒太厉害,电脑屏幕上全是反光。
窗帘缝里有一道光扫过去,是楼下停车场的车灯。我看了一眼,是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沈建国的车,他那辆开了三年的别克GL8。
他不是去上海了吗?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走到窗边。商务车停在楼下的访客车位上,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不是沈建国,是公司的司机老赵。老赵绕到后排,拉开侧门,沈建国从里面下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往窗帘后面退了半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周总,沈总回来了,在您办公室门口。”
我抱着纸箱出去的时候,沈建国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比我大九岁,今年五十七,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也起来了,但西装还是穿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眉头皱起来。
“明远,你这是干什么?”
“张丽在群里发的。”我说,“你没看到?”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他和张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张丽发的:“沈总,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好了。”
沈建国往上翻,上面是他发的一条:“先不要动,等我回来再说。”
张丽回了一个“好的”。
然后就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在公司大群里发了那条通知。
沈建国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铁青。他攥着手机,指节响了一下。
“这个女人疯了。”
“她说是你交代的。”
“我交代她什么了?我交代她等我回来!”他声音大起来,走廊里那几个没散的人全转过头来看。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沈总,不管是不是你的意思,现在群里二百多号人都看到了。我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伸手来拉我胳膊:“你跟我进来,把话说清楚。”
他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装了一半的纸箱,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忽然叹了口气。
“明远,你坐。”
“不坐了。”
“你坐。”他把我按到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沙发太软,他整个人陷下去一截。“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你问。”
“月月是不是找过你?”
我没说话。
“她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说:“她今天上午找我过方案,就是那个投标方案。苏晴也在场。”
“我不是说这个。”他盯着我,“我是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私底下。”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四月的天,说变就变。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
“沈建国,”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叼在嘴里。
“张丽是我远房表妹,跟了我十一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她这个人有个毛病,爱揣摩上意。有时候我还没想清楚的事,她就先替我想了,想歪了,办错了。”
“所以呢?”
“上个礼拜,我跟她提过一句,说投标这块以后要调整,让年轻人多担一点。”他看着我,“我原话是‘让周明远带带新人,担子分出去一些,不要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你猜她听成什么了?”
我没接话。
“她听成我要把你拿掉。”
他把烟叼回去,没点。
“今天中午我给她发消息,就是怕她乱来。我说等我回来再说。她回我好的。转头就发了群公告。”
他说完,抬头看我。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办公室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的黄色小鸭子,是我女儿小时候挂上去的,挂了很多年,颜色都磨掉了。
“你信不信我?”他问。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我说,“公告已经发了。”
“我可以再发一条,澄清。”
“澄清什么?说你表妹会错意了?二百多号人看着,你发一条撤一条,以后谁还拿人事部当回事?”
沈建国沉默了。
烟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张丽发那条公告之前,跟谁确认过?”
沈建国看着我,嘴里的烟停住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高跟鞋,走得很快,到门口停住了。沈月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花了一小块,她看了看沈建国,又看了看我。
“是我。”她说。
沈建国手里的烟掉在地毯上,没声。
“张丽给我打过电话。”沈月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抖,“她问我,沈总是不是要动周明远。我说我不知道,这事你问沈总。她说沈总去上海了联系不上,方案今天就要定,周明远如果不走,后面的人上不来。我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就发了。”
沈建国站起来,烟掉在地上没捡,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你关机。飞机上。”
“那你为什么不给明远说一句?”
沈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读不懂。
“我怎么说?”她说,“我告诉他,人事部要开除他,我拦不住?我有什么立场拦?”
沈建国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有什么立场?你跟我说你有什么立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明远,你先别走。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事捋清楚。”
他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沈月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汽车站候车棚底下的姑娘,和眼前这个穿着真丝衬衫、指甲涂着透明油的女人,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我数不过来。
“周明远。”她叫我全名,声音很轻,“你怪我吗?”
我把纸箱重新抱起来。
“不怪。”我说,“但是我也不能留下了。”
“你等等。”她往前迈了一步,“你等老沈把事情弄清楚——”
“弄清楚又怎么样?”我看着她,“公告已经发了,全公司都知道了。我留下来,别人怎么看我?一个被自己人误伤的人,留在这里,每天让人看笑话?”
她没话说了。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很淡,像是某种花,我说不上名字。二十年了,我从来没问过她用的是什么香水。
电梯口站着苏晴,怀里还抱着那沓标书草稿。
“周总。”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个方案,第三页单价那块,我核过了,降百分之四点七是对的。”
“嗯。”
“后面的收尾部分,沈总让我接着做,我怕我做不好。”
电梯来了,门开了,里面空空的。我走进去,按了一楼,苏晴站在外面看着我。
“苏晴。”我说,“你把方案做完。你做得完。”
门关上了。
一楼大厅的保安老刘看见我抱着纸箱出来,愣了一下,站起来要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冲他笑了笑,推开玻璃门。
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
我把纸箱放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李芳回了电话。
“你在哪?”她问。
“公司楼下。”
“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
“我说了我过来接你。”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但是压着,“你在那别动。”
我站在台阶上等,雨飘过来打湿了纸箱的边角。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那本工作笔记的封面也湿了一小块,是我记了六年的投标数据,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二〇一七年三月六日,晴,市三院项目,报价下浮百分之三点二”。
那天的项目我们中了。
后来六年,我经手的项目中标了四十一个,没中的十九个。每一个的数据都在这个本子里,一笔一划,蓝黑墨水。
李芳的车到了,一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卡罗拉,右前灯罩有点发黄。她停在我面前,从里面推开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副驾驶座上那袋没吃完的橘子挪到后座去了。
我坐进去,把纸箱放在腿上。车里有股橘子的味道,混着她常用的那种护手霜的气味,甜甜的,腻腻的。
她开出去两个路口才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雨刮器来回摆,一句话也没插。
我说完了,她才说:“那个沈月,就是你以前那个?”
“以前哪个?”
“你别跟我装。”她语气没变,但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你以前跟我说过,有个女的,送你烤红薯那个。”
我没说话。
“就是她吧。”
“是她。”
“她老公知道你俩以前的事?”
“知道。”
李芳沉默了。车上了高架,雨大了,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前面一片模糊,只能看着前车的红尾灯往前挪。
“周明远。”她忽然说,“你说实话。”
“你说。”
“要是她今天说,周明远你别走,我跟我老公离婚,你跟她走。”
“没有这种话。”
“我是说要是。”
“没有要是。”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然后她又看回前面,车速慢下来了。
“你那个方案,是不是很重要?”
“重要。”
“那你走了,谁接?”
“苏晴。”
“她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
李芳把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小条亮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有点刺眼。
我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抱着纸箱爬上去,开门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抱着箱子回来,扶着沙发站起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箱子里装的什么?”
“妈,单位的东西,先拿回来。”
“你是不是又加班加得把办公室搬回来了?”她走过来翻了翻箱子,看见那盒降压药,拿出来看了半天,“这个你怎么没吃?体检报告不是说血压高吗?”
“忘了。”
“忘了忘了,你什么都能忘。”她把药塞回箱子里,转身去厨房,“我给你热碗粥,早上煮的小米粥,你一口没喝就走了。”
小米粥是温的,她盛了一碗端过来,我坐在餐桌前喝了两口,稠稠的,有点糊底的味道。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跟芳芳吵架了?”
“没有。”
“那你眼睛红什么?”
我放下碗。
“妈,我可能要换个工作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换就换吧,干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歇歇了。”她站起来收碗,“你那个血压,别不当回事。你爸当年就是血压高,不当回事,后来——”
她没说完,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爸走的那年六十三,脑溢血,早上起来说头疼,中午就不行了。那年我三十八岁,女儿刚上小学。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晴发来的,一张截图,公司群里沈建国刚发了一条新公告:“关于今天下午的人事通知,系人事部门操作失误,现予撤销。周明远同志的工作另行安排。特此说明。”
截图下面苏晴打了一行字:“周总,沈总撤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撤销了。
群里会怎么议论?张丽会怎么收场?沈建国和沈月之间会发生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厨房里我妈在洗碗,水流哗哗的。李芳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叮叮当当的。
那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得让我觉得今天下午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那盒降压药还躺在纸箱里,盒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醒了。生物钟比闹钟准。平时这个点我已经穿好衬衫在热车了,今天不用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李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醒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一夜没关,静音。我拿起来看,除了苏晴那条,还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是沈建国的。最早一个是昨晚十一点零六,最晚一个是凌晨一点四十。
还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周工,张丽今早辞职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
辞职了。
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梳着贴头皮短发、说话像打机关枪的女人,我其实不熟。她在公司的年头比我长,据说沈建国刚创业那会儿她就在了,管过仓库,跑过税务,后来做人事,一手抓招聘一手抓考勤,铁面无私。公司里的人背后都叫她“张铁面”。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群里发那条公告。
也许真的是揣摩上意揣摩岔了,也许有别的原因。沈建国没说,我也没问。有些事问到底也没意思。
早上八点多,我下楼买早饭。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老板娘认得我,看见我就喊:“周哥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不上班?”
“今天休息。”
“那你多拿两个包子,今天萝卜馅的新鲜。”
我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拎着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是沈建国那辆GL8。
他坐在驾驶座上,窗户摇下来一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烧着,灰烬积了长长一截。
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打你电话不接。”
“睡着了。”
“明远,我能不能跟你聊两句。”
“你说。”
他把烟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那里面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张丽昨晚辞职了,邮件发过来的,没接电话。”
“我知道了。”
“她跟了我十一年。”沈建国看着前面的路,路上人来人往,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急匆匆的,“十一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就这一件事。”
我没说话。
“昨天晚上我跟月月吵了一架。”他忽然说,“吵到半夜。”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拦着张丽。她说她拦了,没拦住。我又问她,你为什么不给明远说一声。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
“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问过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
沈建国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二十年过得有点糊涂。”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他搭在仪表盘上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明远,你跟我说实话。”他看着我,“你俩当年是不是好过?”
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马路对面喊了一嗓子,什么内容听不清,隐隐约约带着笑。我把手里的豆浆换了一只手拎着。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说。
“我知道是二十年前。我就问你,是不是。”
“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昨天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直知道。”他说,“从结婚那天就知道。”
我没接话。
“但是我没有问过。”他把车窗往上摇了摇,又摇下来,“我总觉得,不问就不存在。”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塌下去。
“可是现在问了。”
我把包子递给他一个,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你那个方案。”他咬了一口包子,嚼着,“还是你来收尾吧。”
“我说了苏晴接得住。”
“苏晴昨天给我打电话哭了,说第三页的那个公式她套不对,算出来差六万七。”
“那个公式要用修正系数,我在本子上记了。”
“哪个本子?”
“我办公桌左边抽屉里,蓝色封皮那个。”
他看着我,包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你昨天抱着箱子走的时候,把本子留下了?”
“拿不下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狼狈。
“周明远,你这个人。”
他低下头去,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我跟你讲,这个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当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咱们一起干。后来做大了,人多了,有些事就变了。”
他把车打着火。
“我给你三天假。三天以后,你回来。张丽的位置你先兼着,我重新找人。那个方案还是你来。”
“要是我不回去呢?”
他看着我。
“你不回去,我也不怪你。”他说,“但是那个方案,苏晴真的接不住。投标是后天上午九点,现在只剩两天。”
他把车窗完全摇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想想。”
车走了。
我拎着豆浆和剩下的三个包子站在路边,豆浆已经凉了,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里面的演员说话声音很大。她看见我回来,指着茶几上的手机:“你手机响了好几回了。”
我拿起来看,三个未接,都是苏晴打的。
我回过去。
“周总。”她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沈总说让我把方案发给你看看,你能帮我看一眼吗?”
我沉默了两秒。
“发吧。”
“真的?”
“发到邮箱,我看看。”
她忙不迭地应了,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周总,谢谢您。”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妈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你要回去上班了?”
“还没定。”
“那就是要回去了。”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这个人啊,嘴上说不管了,心里放不下。”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把粥热一热,你吃完再看那个什么方案。”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声音闷闷的,混着电视里的对白。
我打开电脑,苏晴的方案已经发过来了,附件名字叫“最终版-第七版-周总审”。我点开,第三页的公式果然套错了,修正系数那一栏填的是基础值,少乘了一点零四。
我在邮件里打了三行字,把修正系数标出来,点了回复。
然后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沈月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没有回。
窗外那棵泡桐树开花了,淡紫色的,一串一串挂在光秃秃的枝子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李芳说这棵树每年都这样,先开花后长叶,花落完了叶子才出来。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继续看苏晴的方案。
后面的部分做得很细,每一项都标了备注,比我在的时候做得还认真。只有收尾那一段,她用了我的旧模板,里面有一句话没改,是我的名字。
周明远。
我用鼠标把那三个字删掉,打上她的名字。
苏晴。
光标在那里闪了两下,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和昨天的下午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
窗外的泡桐花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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