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我自己签的字。
护士把出院单递给我的时候问了一句:“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就我自己。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右手还输着液,左手拿笔,歪歪扭扭签了名字。腹腔镜的伤口在肚脐眼周围,四个小洞,缝着黑线,一动就牵扯着疼。胆囊摘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头一个星期最好有人看着。我说知道了。
护工是第三天退的。那个大姐姓刘,四十来岁,手劲大,扶我下床的时候像拎小鸡仔,一顿饭喂八次我实在受不了。她一天收三百二,医院里床位紧张,走廊上都加着铺。我跟护士长说不用了,自己能行。护士长劝了两句,看我坚持,也就没再说。她大概见多了我这种人,住个院跟做贼似的,生怕欠了谁的人情。
退护工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老公在深圳,厂里请不出假,说月底赶回来。儿子在省城读大三,我压根没跟他提手术的事,只说是小检查。婆婆七十多了,住在小叔子家,帮着带小叔子的两个孩子。小叔子两口子在县城开了个快递驿站,忙得脚不沾地,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全靠婆婆一个人接送做饭。这些我都知道,所以谁都没说。
出院第一天,我自己煮了锅小米粥。灶台有点高,弯腰的时候伤口一抽一抽地疼,我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了,才继续搅粥。粥好了,就着咸菜喝了半碗,剩下的放冰箱。下午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了。我躺在沙发上,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婆婆”。我接了。
“老二家的,你最近忙不忙?”婆婆声音挺大,背景里能听见小侄子在看动画片,什么汪汪队的声音吵吵嚷嚷的。
“妈,什么事?”
“你弟妹今天带小军去医院了,医生说得做手术。疝气,拖了两年了,再不做不行。下周就得住进去,你说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说这谁来照顾?”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你弟妹那个驿站,一天不开门就一天没收入。小军他爸你也知道,跑货运的,十天半月不着家。我这边两个孩子,一个要接送一个要喂饭,实在腾不出手。我寻思着……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回来搭把手?也不用你干啥重活,就在医院看着点小军,给他打打饭,叫叫护士就行。”
我靠在沙发上,腹腔镜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想说妈我刚做完手术,胆囊摘了,今天才出院第四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妈,”我嗓子有点干,“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咋了?又犯胃病了?”婆婆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那胃病都多少年了,自己注意点就行了。小军这个是真没办法了,你弟妹急得直掉眼泪。你就当帮妈一个忙,等小军出院了你就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胃病,是手术。可婆婆没给我机会,那头小侄女在喊“奶奶我要喝水”,她匆匆忙忙说了句“就这么说定了啊”,电话就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冰箱嗡嗡响着,楼下小孩的笑声已经散了,换成哪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进来。我用手按了按肚脐眼旁边的伤口,四个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黑线头露在外面一小截,医生说过几天自己就掉了。
我想起做手术那天的事。
早上七点半进的手术室,十一点多出来的。全麻醒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想给老公发个消息报平安。手机在床头柜上,够不着,我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旁边床的大姐有丈夫陪着,丈夫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问疼不疼,大姐嫌烦,说你闭嘴让我歇会儿。我听着他们拌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护士来换药,问我怎么没人陪。我说都忙。护士是个小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手上的动作很轻,换完药帮我掖了掖被角。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阿姨你挺厉害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可怜我。
第二天我自己下床去上厕所,一手扶着输液杆,一手捂着肚子,一步挪三寸。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的,有拎着饭盒的,有举着吊瓶的。我靠在厕所隔间的墙上,慢慢蹲下去,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水箱站了好一会儿。回病房的路上,有个中年男人撞了我一下,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匆匆走了。我没吱声,继续挪回床上。
那时候我想的是,等好了就行了。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婆婆那通电话,把“忍忍”这两个字从我心里头抽走了。
晚上老公给我打电话,我把婆婆的意思说了。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身体咋样?”
“死不了。”
“别这么说。”他叹了口气,“要不……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说?”
“说什么?说你老婆刚做完手术?她七十多了,除了让她着急还能咋样?”
“那你说怎么办?”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窗外路灯亮起来了,黄澄澄的光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那盆绿萝是我住院前浇的水,叶子已经开始蔫了,最底下两片黄了边。
“我不知道。”我说。
老公在那头又沉默了。我了解他,他这个人不坏,就是遇到两难的事就卡壳,两头都是亲人,他说谁都像是在得罪另一边。这么多年了,每次他妈跟我之间有什么,他都是这副态度,不偏不倚,不吭不哈,最后往往是我先松口。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终于说,“就待几天,不行我再想办法。”
“我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说了两遍,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无力感,“我知道你难,可我这边确实请不出假。你回去看看情况,实在不行你再说,行不?”
我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小叔子的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都是婆婆一手带大的。我儿子小的时候,婆婆说身体不好,带不了,我请了我妈来帮忙。我妈带了三年,腰累弯了,后来再没直起来过。我没怨过婆婆,那时候小叔子两口子确实难,刚起步做生意,孩子又小。婆婆帮他们,应该的。
可我也是她儿媳。
我手术的事,她不知道。老公没说,我也没说。逢年过节回去吃饭,她问起来我就说胃不舒服。她给我找了两片胃药,我说吃过了。没提过胆囊,没提过手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可能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现在扛不住了,她一个电话过来,我就得去给小叔子当护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针眼结了痂,周围一圈黄。我把手翻过来,手掌上茧子很厚,指头粗短,年轻时候在工厂干活留下的。这双手做了半辈子饭,洗了半辈子衣服,养大了儿子,照顾过我妈走之前最后那两个月。现在它连给自己煮碗粥都费劲,一用力伤口就扯着疼。
我给弟妹发了条微信:“小军哪天住院?”
弟妹秒回:“下周二。嫂子你能来吗?妈说跟你说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我再看看。”
弟妹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又给老公发了一条:“你跟你妈说一声,我身体不好,去不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扔在沙发上。屋里彻底黑了,冰箱还在嗡嗡响,绿萝在阳台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我缩在沙发里,拿靠枕垫着肚子,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我想起我爹走的那年,我妈在医院陪了三个月,没让任何人替过一天。我妈说,你爹这辈子就交给我了,我陪到底。后来我妈自己住院,谁也没告诉,自己签的字,自己出的院。我问她为啥不跟我说,她说你忙你的,妈行。
妈行。
这两个字我记了二十年。现在轮到我,我也说行。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没完。
下周二,婆婆还会打电话来。弟妹还会发微信。老公还会说“你回去看看,不行再说”。我儿子放寒假回来,会问妈你咋瘦了。我说没事,胃不好。
所有人都觉得我没事。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行。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忽然想起一个事——我住院那几天,病房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疼不疼。
评论区留给你们。
骂婆婆偏心的、骂老公窝囊的、骂小叔子一家不知好歹的,都行。
我不删。
天彻底黑了。阳台上那盆绿萝最后两片黄叶子,大概明天就该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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