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我正撕开一包苏打饼干,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饼干碎屑掉在桌面上,我用手指往一块拢了拢。
进来两个人,一个是HR的小方,一个是我们部门经理老陈。
小方怀里抱着牛皮纸文件袋,走得急,高跟鞋在地板上咔咔响。
"林姐,陈总让你去一趟大会议室。"
"现在?我这单报价还没弄完。"
"先放着吧,"老陈在门口说,"回来再弄。"
他没看我,转身先走了,门框擦着他的袖口带了一下。
大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我跟在后面,鞋底蹭着地板响。
隔壁工位的老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他那杯茶还冒着气,上午已经续过三回了。
长条会议桌擦得很亮,能照出顶上那排灯管。
我挑了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
老陈坐我对面,小方坐他旁边,慢条斯理地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那张盖着红章,油墨还新。
"小林,"老陈开口了,"今年的绩效考核结果出来了。"
"我知道,上周系统里就能查。"
"分数你看了?"
"看了。"
我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杯口那点热气散了。
小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纸角压着我的手背。
"你考核垫底,年薪从65万降至5万。"
说话的是老陈,语气平得像在念今天的天气。
纸上那行数字印得很清楚:650,000 → 50,000。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大概五秒钟,没出声。
冷气从头顶直往下吹,小臂上起了一层细疙瘩。
"有异议可以在三个工作日内提,"小方补了一句。
"提了有用吗?"我问她。
老陈咳了一声:"流程是这么定的。"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没再拿出来。
"我的客户呢?"我问,"K公司下个月还有三张单。"
"交接给小姚了,上周就交接了。"
"我没签过交接单。"
"系统里有记录。"老陈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冲着我。
一张表格,客户代码从我名下挪到了Y007。
Y007是小姚的工号,这个我记得清楚。
三个月前那封邮件,他亲手写的"先过渡一下",我到现在还背得出来。
那封邮件的打印件,就夹在我桌上那本黑色硬面抄里。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去掏。
"行,"我说,"那我办离职。"
老陈愣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你说什么?"
"离职,"我重复了一遍,"今天就办。"
小方的笔停在半空:"林姐,你要不再想想?"
"不用想。"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我工龄十一年,年假还有十九天没休。"
老陈和小方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我也没办法,"老陈把笔放下,"总部今年要砍百分之十五的人力成本。"
"所以砍到我头上。"
"你工资最高。"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听,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小方赶紧打圆场:"年假按规定能折算,我算一下。"
她低头翻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离职窗口在三楼,十二点前要办完。
小方在前面带路,老陈回了自己办公室,没送。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按了"3",数字亮起橙色的光。
"林姐,这事儿挺突然的。"
"是有点。"
"陈总昨天还说,让你带带小姚。"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看着楼层数一个一个跳。
电梯门开,一股打印纸和墨粉的味道扑上来。
办手续的是个小伙子,姓郑,以前找我借过充电器。
他看见我,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林姐,你这是……"
"办手续。"
他把表格推过来,我一项项填,字写得比平时慢。
最后一栏是离职原因,我写了四个字:个人原因。
小郑探头看了看:"写被动协商行不行?对您以后——"
"不用,"我说,"就写个人原因。"
他没再劝,低头敲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工牌、门禁卡、抽屉钥匙,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很齐。
小方在旁边核对,数到第三遍才点头。
电脑要清,IT的小刘抱着个纸箱过来了。
"林姐,桌面文件我直接删了?"
"删吧,该归档的上周都归档了。"
我拉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件件往布袋里装。
袋子里是半包苏打饼干、一包抽纸、一只旧保温杯。
还有那本黑色硬面抄,封角已经磨白了。
小刘探头看了一眼:"这本子也带走啊?"
"记的都是我自个儿的流水账。"
他哦了一声,抱着箱子走了,没再问。
十二点十分,我拎着布袋回了一趟工位。
食堂那拨人正好上来,楼道里全是说笑声,没人注意我。
老赵在自己位子上没动,等我走近了才开口。
"真走啊?"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真走。"我把抽屉锁上,钥匙搁在桌角。
"上午那会儿我听见了,"他压低声音,"六十五变五万,这叫什么事儿。"
"考核垫底嘛。"
老赵把烟按灭在纸杯里:"你垫底?去年你一个人做了部门四成的单。"
"今年不算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嗯。"我拎起布袋往电梯走。
进了电梯我回头,老赵还坐在那儿,烟灰长了半截没弹。
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吴把栏杆抬起来。
"下班啦?"
"不来了。"
他愣住:"咋了?"
"退了。"
老吴哦了一声,半天才把杆子放下去,差点碰着我的包。
我是二〇一四年进的华澜,那年我二十四岁。
从跟单员做起,一天对七八十个SKU,眼睛花了就滴眼药水。
K公司是二〇一七年分给我的,接手时是个烂摊子。
对方的采购总监是个德国人,邮件只写要点,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
我啃了三个月,把他们的规格书一份份对齐,对到凌晨两点多。
第一年,K公司的订单翻了两倍,年底我拿了三万八的奖金。
后来年年涨,到去年,我名下的订单额是四千两百万。
这个数,今年清零了。
十一点五十,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
太阳毒,站牌的漆晒得发白,摸上去烫手。
我没急着上车,先把手机掏出来算了笔账。
工资卡余额一万三千四,这是我全部的活钱。
下个月八号还房贷,八千六,雷打不动。
朵朵这学期的学费两万四,已经交了,不退。
母亲的药费每个月一千七,降不下来。
这些钱以前都从那六十五万里出。
下个月起,出的是五万。
五万摊到每个月,不到四千二,我心算了一遍又一遍。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辆往南的公交车。
车上人少,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玻璃烫得我不敢靠。
家里没人。
建明上周去了外地的项目,电话里说要待到月底。
朵朵四点半放学,由她奶奶接——她奶奶是我婆婆,住我们家三年了。
我把布袋搁在玄关,换了拖鞋,脚后跟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客厅空调开着,是婆婆早上出门忘了关的。
我走过去关了,又站了两秒,重新打开。
她为这个说过我好几回,说空调开一夜费电。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接了半盆才停。
我把那本黑色硬面抄搁在餐桌上,翻开了。
第一页贴着二〇一九年的工位照,照片边角卷起来了。
我翻到夹着打印件的那一页,纸都泛黄了。
一张A4,打印机有点偏,字压得发虚。
抬头是老陈的邮箱地址,发件时间三月十二号,下午四点零六分。
正文就一行:客户先挂在小姚名下过渡,考核期结束还给你。
那天我在他办公室站了四十分钟,他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凉白开用一次性纸杯装着,杯壁上还印着公司的logo。
我把这页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墨迹很匀。
考核规则也是三月改的,改的时候没开过会。
原来的算法看回款额,谁签的单算谁的,清清楚楚。
新算法看系统归属额,再加一项"协作分",经理打分占四成。
老陈给我的协作分是四十五,满分一百。
"为什么?"我在走廊里问过他。
"团队协作不够,"他翻着本子不抬头,"开会迟到,跨部门响应慢。"
我去年的考勤是全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没迟到过。
那句话我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个。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还是写了份异议,第二天一早交到HR。
小方收了,说三个工作日内给我回复,语气挺客气。
第三天下午,回复到了,一封邮件,两行字。
"经复核,考核结果无误。如有异议,可走仲裁流程。"
落款是HR的公用邮箱,连个签名档都没带。
我把那封邮件也打印了,夹进黑本子。
夹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角在虎口上划了一道白印。
下午一点,我在厨房下了碗面。
面是婆婆上周擀的,切得宽宽窄窄,冻在冰箱里。
汤底是昨天的排骨汤,热了两遍,咸了点。
我端到餐桌上,挑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
一点五十,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两下。
屏幕上是小姚,我没存她的号,是公司通讯录带出来的。
我看了两下,还是接了。
"林姐!"她的声音都劈了,"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我办离职了。"
那头静了三秒钟,只听见她吸了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
"那、那K公司的回执怎么办?"
"找陈总,"我说,"客户是你们的了。"
"陈总让我签,可客户不认我的章。"
我用筷子把面挑断:"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林姐,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我把电话挂了,顺手把通话记录划掉。
两点零五分,老陈打来第一通电话,我按掉了。
隔了四十秒,第二通又来了,屏幕亮得刺眼。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第三通、第四通接连进来,玻璃桌面嗡嗡响。
我起身去阳台收了两件衣裳,袖子还潮着。
回到客厅,屏幕朝上摆着,"未接来电 7"。
微信也在进,头像是老陈那个晒得发黑的背影。
我点开一条:"小林,接个电话。"
再往下一条:"客户四点前要回执。"
再一条:"你先回个话。"
三条挨着,间隔不到一分钟,像掐着秒表。
我把手机搁在沙发上,进卧室叠衣服去了。
叠到第三件,手机又响,这次是座机号,区号021。
这个号我认得,是公司前台的。
我按了静音,把秋衣一件件码进柜子。
两点四十,小姚发来一条长语音,五十八秒。
我点开,她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
"林姐,我不知道考核的事,真的不知道。陈总让我签回执,我签了,客户退回来了,说联系人没变更,他们只认你的邮箱……"
后半截是抽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听了两遍,第三遍没听,按了返回键。
K公司的规矩我清楚,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每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四点前,中方要发一份验货确认回执。
回执上的签署人写的是我的英文名,后面跟着公司邮箱。
客户付款节点绑着这份回执,晚一天,账期往后拖三十天。
我的账号是中午十二点注销的,邮件发不出去了。
这事我在离职单上写过一句,让小郑加进交接备注。
他为难地看看小方,小方摇了摇头。
"流程里没这一项。"
我把那行字划掉了,签了字,笔尖顿出一个墨点。
现在这四个字,他们自己想起来了。
三点十分,未接来电二十七个,微信未读十五条。
老赵发来一条:"小林,回一个吧,别把自个儿气着。"
我回了两个字:"不了。"
他没再发,过了很久发来一个"行"字。
三点半,门锁咔哒一响,婆婆带着朵朵回来了。
"妈,今天回来早。"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哎,今儿你回来这么早?"她把菜袋子搁在鞋柜上。
朵朵书包都没放,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今天怎么在家?"
"妈妈放假。"
"放几天?"
我认真想了想:"好几天。"
她高兴得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袜子都蹬掉了一只。
茶几上的手机又亮了,嗡嗡地在玻璃上挪了半寸。
婆婆探过头:"谁呀,打这么勤。"
"单位的。"
"单位找你干啥,你不是不去了吗?"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一点杂事,回头我处理。"
她哦了一声,拎着菜进了厨房,没再问。
三点五十,我带朵朵下楼买盐。
楼下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老板支着下巴看短视频。
我把盐搁在柜台上的时候,手机在兜里连着震了四五下。
老板抬头瞅我:"你这电话。"
"骚扰电话。"
他笑了笑,找我一块五,硬币凉凉的。
四点整,我站在楼道里看了一眼屏幕。
未接来电,四十三个。
微信未读,十九条,短信七条,全是一个号。
我把手机又塞回兜里,盐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四点,死线到了。
四点零二分,小姚又发来一条,只有四个字:"客户发火了。"
紧跟着一张截图:德国那边的邮件,时间戳十五点五十八。
我用翻译软件扫了一遍,大意是四点前收不到回执,本月订单暂停处理。
下面还有一行,说要向华澜总部反映情况。
四点十分,老陈的微信连着来了五条,一条比一条短。
"小林,回个话。"
"客户那边催疯了。"
"你把授权函发一下就行。"
"用你个人邮箱发,客户认。"
"算我求你。"
我盯着"算我求你"四个字看了很久。
上周三,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出来接水,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没回。
四点半,我去学校门口接朵朵。
她正蹲在校门口吃烤肠,油滴在袖子上,奶奶在旁边等着。
"妈妈!"她举着烤肠跑过来,"你怎么也来了?"
"来接你。"
"奶奶天天接我呀。"
"今天妈妈接,奶奶歇一天。"
朵朵把烤肠塞进我手里,我咬了一口,是甜的。
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兜里一路震到家门口。
朵朵牵着我的手问:"妈妈,你电话怎么老响?"
"单位的叔叔阿姨闹着玩呢。"
她信了,蹦蹦跳跳往前走,书包上的小熊一颠一颠的。
五点,我在厨房淘米,水声哗哗的。
抽油烟机开到最大,嗡的一声盖住了别的动静。
米下了锅,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手掏出手机。
未接,六十六个,微信未读三十四条,短信十一条。
我点开老陈五点零四分发的短信,看了两遍:
"小林,授权函的模板在档案室,可得有你本人签字。你回来一趟,二十分钟的事。"
发信人是他私人手机号,没走公司统一下发。
我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退出去,没回。
我已经不是华澜的人了,没有工牌,没有门禁。
进不去那道闸机,就算进去了,回执上的签署人也不是我。
锅里的水开了,顶得锅盖咔咔跳,我伸手把火调小。
五点半,建明打电话来了,这次是我自己接的。
"你单位的人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他劈头就问。
"找你?"
"一个男的,说是你经理,问我在哪儿,问你回没回消息。"
我靠着冰箱站住:"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办了离职。"建明顿了顿,"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接话,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我问你话呢。"
"说什么?说我被降了薪,年薪从六十五万变成五万?"
他那头静了五六秒,只听见风声和远处的哨子。
"那你还把工作辞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嗯。"
"你、你这不是拿家里的日子赌气吗——"
他没说完,那边有人喊他:"建明,看下这根钢梁!"
"回头再说。"他把电话挂了,那半句还悬在听筒里。
我举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它扣在灶台上。
六点,饭桌摆好了,四个菜一个汤,挤得满满的。
婆婆炖的排骨汤端上来,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朵朵自己盛饭,盛得尖尖一碗,我给她刮掉半勺。
"慢点,别洒了。"婆婆给她夹了块排骨,又看我一眼。
桌上没人提单位的事,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我扒了两口饭,没什么味道,玄关那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婆婆往那边瞥了一眼,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建明跟我说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豆腐掉回碗里。
"他说你们单位那个……"她没说完,把一筷子青菜夹到我碗里。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了再说。"
"嗯。"
那碗汤我喝了两碗,咸了点,我一句没提。
朵朵吃完去看动画片了,婆婆在厨房哗哗地洗碗。
我把手机从玄关拿了回来,屏幕暗着,按亮了看。
未接来电,九十八个。
微信四十七条,短信十九条,通讯录那一栏红得发烫。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往上翻。
老陈的、小姚的、小方的、前台的、IT小刘的,连司机班的座机都在里头。
最后一条是六点十二分,老陈发的:
"总部问下来了。我如实报的:你上午主动提的离职。"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拇指压在屏幕上没动。
上午十点二十,是他们把我叫进会议室的。
650,000 → 50,000,那张纸是小方推到我面前的。
我是提了离职,可我先等了四十分钟,等他们把话一条条说完。
我截了三张图:那句"主动提的离职",小方发的会议通知,三月十二号那封邮件。
三张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我命名为"三月"。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进了厨房刷碗。
水很烫,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一个碗一个碗地洗。
洗到第七个,老赵又发来一条,这回是语音,十八秒。
"总部来人了,坐在老陈办公室里,把三月的邮件全调走了。你那本东西还在吧?"
我擦干手,回了两个字:"在。"
他又发:"早点睡,丫头。"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躺下,窗外有大货车过,震得窗框轻轻响。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七点的闹钟是我头天晚上关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楼下第一班公交报站。
我躺到七点半才起来煮粥,白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婆婆房间有动静,她起得向来比我早。
"不多睡会儿?"她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没梳。
"睡够了。"
早饭是白粥配腐乳,朵朵扒了半碗就不肯了。
"不爱吃?"
"我们同学都吃肉松面包。"
"今天放学给你买,一大罐。"
她立刻把剩下的半碗扒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九点,我把朵朵送进校门,拐去了街道办。
社保窗口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手边摆着半杯豆浆。
"单位离职证明带了吗?"
"带了。"我把牛皮纸袋递进去。
"断了可不行,医保一断,住院就不能报。"
"我知道,我先转成个人的,按月交。"
她敲了半天键盘,屏幕上的字我隔着玻璃看不清。
"行了,从下个月起自己交,一个月一千二百八。"
以前这一千二百八,是公司出的。
我在单子上签了字,笔尖有点涩,划了两下才出水。
一上午,手机一声没响。
我把静音关了,调回响铃,还是没响。
十一点半,老赵发来一条:"小林,合规部的人找你了吗?"
我回:"还没。"
"快了,你电话保持畅通。"
下午两点半,一个座机打进来,区号010,是总部的。
"您好,我是华澜合规部的,姓宋。"
"你好。"
"关于您三月的考核和客户归属调整,我们想跟您核实几个情况。"
"行,您问。"
"系统里显示,K公司的客户代码是三月十三号变的,变更理由写的是'业务调整'。您当时同意了吗?"
"我没签过变更单,一张都没签过。"
"有邮件往来吗?"
"有。"
我把那张打印件拍了照,从微信发过去,第一张拍歪了。
我又拍了一次,把纸压在桌面上,四角都拍进去了。
宋老师那头静了几秒:"这封邮件我们核实一下。"
"嗯。"
"另外,您离职是主动提出的吗?"
我停了一下,把当天的时间对了一遍才开口:
"上午十点二十,HR和我们经理叫我去会议室,通知我年薪从65万降到5万。十一点四十,我办完离职手续。"
"明白了,谢谢您配合。"
电话挂了,听筒里那点忙音很快就断了。
第四天中午,老赵约我在楼下那家面馆吃面。
他快退休了,档案上个月就交上去了,工位清得干干净净。
"十三年,"他往碗里倒醋,"最后半年就是给人打杂。"
"您明年就退了吧。"
"嗯,退了。"他拌着面,热气糊了眼镜,"那破地方,你别回去了。"
"我没打算回。"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为了争这口气,把自己憋坏了。"
我没接话,埋头吃面。
面是手擀的,汤头咸淡正好,我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大半碗。
那天下午,小姚给我发来一条长语音,一分二十秒。
"林姐,对不起。考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上周才被告知接你的客户。陈总说这是正常的轮岗……我今天提了离职,我不干了。"
语音最后她在吸鼻子,背景音是键盘声,还在加班。
我回了四个字:"不怪你,好样的。"
她又发来一个"好",加了个抱抱的表情。
我退出微信,没再往下翻。
晚上八点,建明转了两万八过来,附言四个字:项目款到了,先花着。
我点了收款,回了个"嗯"。
他又发:"下个月还有。"
"行。"
"你要是想回来干,我再托人问问——"他打了一半,撤回了。
撤回的提示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提示看了会儿,没问他想说什么。
第五天早上六点五十,私人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K公司的采购总监,那个德语名字我还认得。
正文很短,我用翻译软件译了一遍,又自己读了一遍:
大意是,听说你不在华澜了,方便的话聊聊,我们在中国的采购团队缺一个熟悉规格的人。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窗外天刚亮,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油锅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我没回那封邮件,先去厨房掀了锅盖,小米粥正熬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接送朵朵,逛菜场,把那台总漏水的净水器换了滤芯。
我投了三份简历,两份没回,一份约了下周电话面试。
黑本子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翻两页,纸越来越软。
"妈妈你又开始写日记啦?"有天朵朵趴在床边问。
"记点流水账。"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就睡了,呼吸轻轻的。
婆婆有天晚上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慢慢来,家里还撑得住。"
"嗯。"
我没问她这话是打哪儿来的,也没问建明跟她说过什么。
这天下午我去超市,顺手买了一包苏打饼干,一块八。
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积分,我说要,报了手机号。
回家我撕开包装,递给朵朵两块,自己也吃了一块。
饼干还是那个味儿,碎屑掉在餐桌上,我用手指往一块拢了拢。
朵朵捏着饼干在屋里跑,校服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阳台窗户开着,风把晾着的校服吹得一鼓一鼓。
楼下有辆三轮车慢悠悠地过,喇叭里喊着"收废品——彩电冰箱——"
我坐在那儿,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在裤子上拍了拍手。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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