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得比寻常姑娘丰润些,皮肤白得像浸了牛乳,偏偏这份在旁人眼里的福气,落在嫡姐苏锦绣眼里,就成了扎眼的刺。
她为了保住自己“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日日只啃几片青菜叶,瘦得脸都泛着蜡黄,就怕我这副和京中贵女“弱柳扶风”全然不同的模样,入了她未来夫婿三皇子的眼。
思来想去,她攥着帕子笑出了声,直接拍板把我许给了京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嗣”侯爷。
出嫁前一晚,她拉着我的手,指尖蔻丹红得扎眼,几乎要掐进我胳膊的皮肉里。
“好妹妹,这可是好事啊,往后你再也不用受生孩子的苦楚了。”
我盯着她眼底压不住的得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在心里冷笑——她怕是忘了,我在苏府熬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01
传圣旨那天,我正蹲在院里给几盆多肉浇水。
尖细的公鸭嗓从院门口飘进来,裹着一层敷衍的喜庆:“苏家次女苏锦玉,温婉贤淑,特赐婚永安侯萧晏,择日完婚,钦此——”
我捏着水瓢的手稳得很,半分没抖。
水珠顺着青瓷瓢沿滚下来,砸在肥厚的叶片上,又悄无声息滑进泥里。
身后嫡母柳氏和苏锦绣的喘气声都变急了,那股子压不住的狂喜,隔着三步远我都能闻见。
苏锦绣几步冲上去,把塞得鼓鼓的荷包往太监手里塞,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等人前脚刚走,她立马转过身扶住我的肩,装出一副亲热得不行的模样。
我心里门儿清,她哪里是盼我好,是盼我这辈子都困在那个传闻里“克妻绝嗣”的侯府里,再也没机会碍她的路。
京里谁不知道永安侯萧晏?
三十岁不到就凭着战功封了侯,长相凶煞,府里但凡长得周正点的丫鬟,不出三天就会凭空消失,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传他身上有隐疾,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
她这一步棋走得太妙,既把我这个眼中钉远远支开,还能在外人面前落个“为庶妹谋了侯爵正妻位置”的好名声,一箭双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抬眼撞进她亮得发烫的眼睛,顺着她的话温顺地点头:“多谢姐姐为我费心。”
我这副半点不反抗的样子,让她脸上的笑瞬间漫开,拍着我的手假意安慰:“你嫁过去就知道好了,侯爷身子不好,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当富贵闲人,哪里是旁人能比的福气。”
嫡母也凑过来,脸上挂着施舍似的笑:“还不快回房收拾嫁妆,这么大的恩典,别不知足。”
我生母走得早,在这苏府我本就是没人撑腰的浮萍,所谓的嫁妆,不过是她们早就备好的几口破箱子,我娘留下的那些值钱遗物,早被她们打着“代为保管”的名头,全算进了苏锦绣的陪嫁里。
我没争也没闹,转身回了自己的小破屋。
心里半点不怨,反倒松了口气——苏府这地方,我早就待腻了。
出嫁那天,天阴得像要往下滴水。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吹吹打打,就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苏府侧门悄咪咪抬了出去。
苏锦绣站在大门前,穿着一身鲜亮的罗裙,看着我钻进轿子,眼神里全是松了口气的轻蔑,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扔掉的垃圾。
轿子晃悠悠走了一路,连点喜庆声响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慌。
我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个出门前偷偷揣的凉苹果,心里平静得很。
她们都觉得我是被推进了地狱,可对我来说,只要能离开苏府这个吃人的地方,哪儿不是活路?
不知走了多久,轿夫压着声音开口:“夫人,永安侯府到了。”
一只枯得像老树皮的手掀开轿帘,站在门口的灰衣老嬷嬷脸板得像块石头,眼神锋利得像刀子,扫过我身段的时候,明晃晃露出点不屑。
“新夫人,请下轿。”
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半分人情味儿都没有。
我扶着她的手踩下去,脚底板刚碰到青石板,就打了个寒颤。
这侯府比我想的还冷清,大门上没挂红绸,墙上没贴喜字,连风扫过回廊都带着股肃杀劲儿。
下人们个个垂着脑袋贴墙站,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宅子静得像座没人烟的陵寝。
这老嬷嬷是府里的管事秦嬷嬷,领着我穿过长长的回廊,半句寒暄都没有,脚步快得像在赶什么麻烦事。
最后她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子前停住,转身盯着我,特意把“清静”两个字咬得很重:“往后你就住这儿,没人来打扰你。”
我哪能听不懂她的意思,这地方离主院十万八千里,摆明了是给我这个“摆设”准备的冷院。
“有劳秦嬷嬷费心安排。”我轻声应着。
我这副半点不闹的样子反倒让她愣了下,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哭天抢地的怨怼,结果什么都没看着。
她脸一沉,声音瞬间拔高:“既然进了侯府,规矩得先立住。第一,侯爷喜静,没传召绝对不许踏主院半步;第二,侯爷最烦脂粉味儿,往后你素着脸就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侯爷二十多年没让任何女人近身,你就安安分分在这儿抄经祈福,别动那些不该有的歪念头。”
话里话外全是警告,明着告诉我别痴心妄想沾侯爷半分。
我顺着她的话点头:“锦玉都记下了。”
秦嬷嬷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憋得脸色更难看,冷哼一声带着下人转身就走,留下两个小丫鬟缩在墙角,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晚膳很快送过来,两菜一汤寡淡得连点油星都少见,我半点没在意,坐在桌边慢慢吃。
苏府里连馊饭都吃过,这点东西算什么。
夜深了,喜烛在空屋子里烧得噼啪响,我以为这新婚夜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去了,院门却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衬得他肩背像挺括的青松,周身的寒气裹着沙场带回来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剑眉斜飞,凤眸冷得像结了霜,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划过,非但没毁了他的脸,反倒添了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这就是永安侯萧晏。
我之前听京里人传他长得丑陋暴戾,没想到真人竟英挺得这般扎眼。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站定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寸寸从我脸上刮过去。
两个小丫鬟吓得直接缩到了桌底下,抖得像筛糠。
我稳着心神站起来,对着他微微屈膝:“侯爷。”
“抬头。”他的声音低沉得像磨过砂石,比深秋的夜风还冷。
我依言抬眼,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半分新婚的温度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凉的荒漠。
“你就是苏家送来的女儿?”
“是,苏锦玉。”我答得不卑不亢,声音连半分颤都没有。
他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见了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竟半点不慌。
京里那些贵女,见了他要么吓得哭哭啼啼,要么装出副娇羞模样,像我这样平静得近乎淡漠的,他怕是头一回见。
“苏家胆子倒是不小,敢把女儿往我这个‘克妻绝嗣’的废人身边送。”他冷嗤一声,把京里传得最难听的话轻飘飘说出口,像在讲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我心里一动,听出了他平静底下压着的怒意,垂着眼帘轻声答:“能入侯府,是圣上恩典,也是我的福气。”
“福气?”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出一抹凉薄的笑,“是福是祸,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影子瞬间把我整个人罩住,那股混着草药和硝烟的凛冽气息裹过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脚跟却没往后退半分。
他垂着眼扫过我丰润的脸颊,语气里全是漫不经心的打量:“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我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敢耍心思的女人。”
说完他再也没看我,转身径直走到桌边,指尖转了转那把还没拆封的喜秤,随手“啪”地扔在桌面上。
“秦嬷嬷的话,就是我的规矩。守好你的本分,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这院子既是你的住处,也是你的安身地,你安分,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话音刚落,他头也不回地迈开长腿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把满室的寒气都隔在了外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两个小丫鬟才从桌底下爬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叫春桃的那个胆子稍大些,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您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走回桌边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米饭,接着往嘴里送。
春桃和夏禾瞪着眼睛看我,像见了鬼一样——都到这份上了,夫人怎么还能吃得下饭?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心里快活得快要飘起来。
牢笼?
比起苏府那个明里暗里全是刀子的地方,这儿简直是天堂。
至少这个男人把规矩全摆在明面上,他要的只是个安分的摆设,这点小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难。
吃完东西我让她们烧了热水,卸了妆脱下沉得要死的嫁衣,往床上一躺,睡得比过去十几年哪一晚都踏实。
后半夜我醒过来,听见断断续续的压抑咳嗽声,从主院的方向飘过来,在静得离谱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主院书房的灯还亮着,一道孤寂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站了会儿又来回踱步,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
原来外头传他身子不好,竟不全是假话。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秦嬷嬷派人送来的早饭依旧是寡淡的白粥配小咸菜。
吃完我在院里晃悠,看见墙角那块荒了的空地,心里忽然冒出个主意。
我转头叫春桃:“府里有没有花种子?我想把这块地收拾出来。”
春桃脸一下子白了,连连摆手说不敢去问秦嬷嬷,夏禾也在旁边跟着摇头。
我没为难她们,自己转身往主院走。
秦嬷嬷正站在廊下指挥下人扫地,看见我过来半点儿意外都没有,脸依旧冷得像块冰:“夫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嬷嬷,我想讨点花种,把院里的空地打理出来。”
她嘴角立马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夫人倒是好雅兴,只是侯爷最烦这些娇花嫩草,府里从来没备过这些东西。”
我早料到会是这个答复,半点不恼,笑着点头:“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转身刚要走,她突然在后面叫住我,几步追上来压低声音敲打我:“昨夜侯爷去了你院子,老奴知道,你可别痴心妄想,侯爷的心思不是你能猜透的,安分守己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我依旧顺着她的话点头,半点没反驳:“多谢嬷嬷提点,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顺从模样,憋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回到小院,春桃夏禾都一脸担忧地盯着我,我却冲她们笑了笑,径直走到了院子角落那间积满灰的小厨房。
没花种也没关系,种菜也行。
反正往后日子还长,我得在这侯府里,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我刚挽起袖子准备擦灶台,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面无表情的侍卫走进来,把手里的托盘往石桌上一放,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夫人,这是侯爷赏的。”
说完,便转身离去,多一个字都没有。
我满怀疑惑地抬脚走了过去。
托盘里放着的既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华贵绸缎。
就只是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点心。
是京城里最出名的福满楼卖的桂花糕。
甜香的味道,一丝一缕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随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腻,进嘴就化了。
这正是我亲娘还在世的时候,我最爱的那股味道。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翻来覆去乱得不行。
萧晏他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就这么一小块桂花糕,却像往永安侯府这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漾开了好大一圈波纹。
春桃和夏禾盯着那包点心,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比铜铃还大。
她们进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侯爷会赏东西给任何一个女眷。
更何况是这么精细少见的点心。
“夫人……这……”春桃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我把点心往她们跟前递了递:“一起吃点吧。”
两个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半分也不敢碰侯爷亲手赏的东西。
我也没再勉强她们,自己坐在旁边慢慢吃着。
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萧晏这事绝对不是一时兴起随便做的。
当初苏家把我送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提过我爱吃什么。
他又怎么会知道我偏偏就喜欢福满楼的桂花糕?
只有一种可能,他早就暗地里查过我。
一个地位高得没边的侯爷,立过赫赫战功的大将军,犯得着花心思去查我这么个没人在意的庶出女儿?
是想试探我?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我心里堆了数不清的疑问,脸上却半点不露,依旧安安稳稳的没什么表情。
吃完了点心,我照旧去了小厨房。
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留。
到了下午,我让春桃去管事那边领点日常要用的米面粮油。
春桃本来以为这次肯定又要被人故意刁难,没想到一路上顺顺当当,半点儿阻碍都没有。
管事不仅把东西给得足足的,态度还客气得不行。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夫人,他们……他们好像都特别怕您。”
我轻轻笑了笑,心里清楚这全是那包桂花糕带来的效果。
秦嬷嬷这些人摸不透萧晏的心思,自然就只能对我这个刚进门的新夫人,暂时多留几分敬畏。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不需要他们真心敬着我,至少得给我一个没人来随便打扰的安稳日子。
接下来的好几天,日子都过得格外平静。
萧晏再也没露过面。
他就像府里一道看不见的影子,我能隐隐感觉到他的存在,却从来没亲眼见过他。
秦嬷嬷也没再来找我的麻烦。
我每天的生活过得简单又有规律。
上午,我就在院子里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翻土,把厨房里放得发了芽的土豆、生姜都种了下去。
虽说种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成什么像样的景致,可看着那片刚翻过的松软泥土,我心里反倒踏实得不行。
到了下午,我就待在自己房里看书。
我的嫁妆里没什么值钱的稀罕物件,却有好几箱子书,全是我娘当年留下来的。
里面一大半全是讲医术的医书。
我娘出身医药世家,可惜后来外祖家出了事,家道彻底败落了。
她一身好医术,到头来却没地方施展,最后心里堵得慌,年纪轻轻就走了。
她临闭眼之前,还攥着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把这些医理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说,一个女子在世上过日子,总得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本事傍身,才不会随便被人欺负了去。
这些年在苏家,我全靠着这点学来的粗浅医理,慢慢调理自己的身子,才能在嫡母的处处苛待下,一直健健康康地撑到现在。
就连我这看着丰腴的身材,也不是天生就长这样的。
是我特意挑着特定的吃食吃,才慢慢养出了这副模样。
京里的名门贵女都以瘦为美,三皇子更是偏偏就喜欢身子纤细、看着弱不禁风的姑娘。
我早就看透了苏锦绣的心思,索性顺着她的意来,故意让她觉得我碍眼碍事。
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从苏家脱身,躲开被人塞去给三皇子当小妾的命运。
嫁给萧晏,在外人看来是走投无路的死局,其实是我自己为自己选的,唯一一条能走活的路。
这天午后,我正坐在房里翻看那本《伤寒杂病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秦嬷嬷满脸急色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夫人,快!侯爷出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放下手里的书卷,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侯爷……侯爷在校场练武的时候,突然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就昏倒了!”
秦嬷嬷的声音里全是哭腔,显然是吓得不轻。
“府医早就赶过去看过了,可半点办法都没有,说是……说是旧伤突然复发,情况凶险得很!”
我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带我过去看看。”
秦嬷嬷当场就愣在了原地,好像完全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罢了。
“夫人,您去了也……”
“前面带路!”我声音陡然一沉,带着股压不住的威严,半点儿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秦嬷嬷被我这股气势震得一哆嗦,下意识就往旁边侧身,给我让出了路。
我脚步飞快地走出院子,第一次踏进了永安侯府的主院。
主院比我住的偏僻小院大出好几倍,布置得却格外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萧索。
角角落落里都透着这宅子主人刻在骨子里的冷硬劲儿。
萧晏住的卧房,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也找不出别的多余物件。
此刻房间里飘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熬药的苦味。
几个下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连头都不敢抬。
府医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子,正跪在床边,脑门上全是汗,哆哆嗦嗦地握着笔写药方。
我几步走到床边。
就看见萧晏躺在床上,双眼紧紧闭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嘴角边还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暗红血迹。
他的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半天才能轻轻起伏一下。
我伸出手,搭上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脉象沉得摸不到根,乱得一塌糊涂。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旧伤复发,是中了毒!
一种特别少见的,能和他身上旧伤缠在一起、越闹越凶的慢性怪毒。
“府医,你开的这是什么方子?”我冷着声音开口问他。
那府医被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站在床边的是我,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看不起的神色。
“夫人,这是温补身子、稳住元气的方子,侯爷旧伤在身,虚得受不住猛药,只能慢慢调理才行。”
“一派胡言!”我厉声开口呵斥他,“他脉象看着跳得急,内里却空得发飘,这明明就是中毒的征兆,你拿这种温补的药给他吃,是想催着他快点送命吗?”
我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的人全都傻在了原地。
府医更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伸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医术!别在这儿满口胡言乱语,耽误了侯爷的救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个责任,我担得起。”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出口。
“从现在开始,侯爷的身子由我接手。所有人,全都出去!”
“你!”府医气得连胡子都抖得停不下来。
秦嬷嬷也赶紧凑上来拦我:“夫人,万万不可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我根本没理她们,目光直直地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侍卫。
我认得他,就是那天给我送桂花糕的人,名叫林风,是萧晏最信任的心腹。
“林风,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主子死吗?”
林风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纠结挣扎的神色。
他看看躺在床上连气都快喘不上的萧晏,又看看我镇定得半点不慌的脸。
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出去!”
他对着府医和一屋子的下人压低声音吼道。
“可是……”府医还想再说两句。
“滚!”林风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刃就抵在了府医的喉咙边上。
府医吓得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外跑。
秦嬷嬷和剩下的下人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全都跟着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我、昏迷不醒的萧晏,还有守在门口的林风。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
这毒性子太烈,必须立刻用针把他靠近心脏血脉里的毒血逼出来。
再晚半步,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我把银簪凑到烛火上烧了烧消了毒,动作稳得半点不抖,伸手褪去了萧晏身上的外衣。
他常年在外征战,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看着触目惊心。
结实的胸膛上,一道狰狞的旧伤从左肩一直斜着划到肚子上,一看就是当年被什么锋利的利器直接刺穿留下的。
而现在,这道旧伤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青紫色。
毒素已经快要侵入他的心脉了。
我再也不敢耽搁,屏住呼吸,把手里的银簪当成银针,精准地刺进了他胸口几处最重要的大穴。
我的动作又快又准,半分迟疑都没有。
每一针落下去,位置都刚刚好。
守在门口的林风,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新夫人,竟然有这么吓人的本事。
几针扎下去,萧晏刚才紧紧皱着的眉头,好像终于舒展了一点。
我半分钟也不敢歇,又找来了烈酒,把他伤口周围的皮肤仔细清洗干净。
然后我俯下身子,对着那道最深的旧伤,想都没想就直接凑上去吸了起来。
“夫人!”
林风惊呼一声,猛地推开门就冲了进来。
“您这是在干什么!这毒……”
“闭嘴!”我吐出一口黑血,冷着声音喝止他,“去给我准备一盆热水,再拿些干净的布条和治伤的药过来!”
林风被我身上的气势镇住,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顾不上管他,再次俯下身,一点一点把他体内的毒血往外吸。
又腥又苦的味道,在我嘴里漫得到处都是。
我强忍着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感,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吸。
直到吸出来的血从黑色慢慢变成了鲜红,我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这时候我自己已经头晕眼花,嘴唇麻得厉害。
这是我自己也沾了毒的征兆。
我顾不上自己的身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飞快地咽了下去。
这是我娘当年留给我的解毒丸,能解大部分常见的奇毒。
等我把这一切都做完,才发现林风早就按我的吩咐,把我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震惊和敬畏。
我接过他手里的布条和伤药,仔仔细细地给萧晏把伤口包扎妥当。
他的身子烫得厉害,像烧起来了一样。
毒血虽然清掉了大半,可剩下的余毒没排干净,引发了高热。
“去熬一碗姜汤,熬得浓一点端过来。”我转头吩咐林风。
“是!”
林风现在对我的话半点不敢违抗,答应得干脆利落,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用冷水把布巾泡湿,敷在他的额头上,帮他物理降温。
看着他苍白得没半点血色的脸,我心里乱糟糟的,什么滋味都有。
这个男人,是我的夫君。
虽说我们之间半分感情都没有,满打满算也没见过几次面。
可现在我们俩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他要是死了,我这个有名无实的侯夫人,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怕是也活不了几天。
救他,其实就是在救我自己。
姜汤没一会儿就熬好了端过来。
萧晏还昏迷着,硬邦邦的牙关咬得紧紧的,汤药根本就喂不进去。
我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先含了一大口,然后低下头,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把姜汤一点一点渡进了他嘴里。
他的嘴唇凉冰冰的,干得掉皮。
我的心跳,就在这时候,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一碗姜汤全都喂完,我累得浑身是薄汗。
萧晏的脸色看着总算好了一点,身上也开始慢慢往外冒汗。
这是热度要退下去的好兆头。
我守在他的床边,半步都没离开,一整夜都没合眼。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太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里。
萧晏的手指,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狭长的凤眼,平日里冷得像冰,现在少了几分惯有的寒意,多了几分刚睡醒的茫然。
他的目光慢慢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你……”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才刚说出一个字,就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去。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总算滋润了他干得发疼的嗓子。
他缓过那股劲,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审视和探究。
“是你救了我?”
“是。”我安安稳稳地回答他。
他沉默了下来。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静得有些发闷。
他盯着我看,好像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别的心思。
可我脸上只有一片平静,没有半分要拿这事邀功的意思,也看不出半点受了委屈的模样。
过了好半天,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你懂医术?”
“臣妾的母亲,懂一点皮毛,我从小在旁边看多了,也就跟着会了点。”我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我那早就过世的娘。
萧晏没再接着追问下去。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掀开身上的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
伤口处理得十分妥当,干净又利落。
他又抬起自己的手腕,给自己把了把脉。
片刻之后,他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真正的震惊。
他体内那股怪毒,虽说还没完全清干净,可最凶险要命的那部分,确实已经被稳稳压住了。
这个之前一直被他忽略,被整个侯府当成摆设的新夫人,竟然就靠着一根普通的银簪,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他认定我费这么大劲救他,肯定是有所图谋。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臣妾什么都不想要。”
“臣妾只盼着,能在这侯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我的回答,显然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了林风的声音。
“侯爷,您醒了!”
林风推门进来,脸上全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他身后还跟着一脸惶恐的秦嬷嬷,还有那个之前被赶出去的府医。
府医一看见萧晏醒着,“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拼命磕头。
“侯爷饶命!是老朽没用!老朽有罪!”
萧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夫人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她在府里所有的吃穿用度,全都按最高的规制来办。”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秦嬷嬷和吓得浑身发抖的府医。
“把府医乱开药方,差点害我丢了性命的事,通报全府所有人。”
“秦嬷嬷治下不严,禁足一个月,在自己院子里好好反省。”
“我的饮食起居,往后,全都交给夫人全权负责。”
萧晏这一声令下,就像块大石头砸进了原本安安静静的湖里,整个永安侯府瞬间就翻起了大浪。
府医被侍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着饶命。
秦嬷嬷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在这侯府里横着走这么多年,哪里受过这种当面落面子的责罚。
禁足一个月,关起门来好好反省,这哪里只是罚她做事,分明是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把她攒了大半辈子的脸面全撕了下来。
而我,昨天还被她随便拿捏的庶女,一夜之间,反倒成了这府里真正能说了算的女主人。
“夫人……”
秦嬷嬷的嗓子干得发哑,话里带着压不住的不甘心,可半分也不敢违抗萧晏的命令。
我就那么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半点儿得意的样子都没有。
“秦嬷嬷,侯爷现在需要静养,你就安心回去思过吧。”
“府里的大小事,暂时先交给林风打理,你院里该有的吃穿用度,我会让他按时给你送过去。”
我话说得不快不慢,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没法反驳的分量。
既顺着萧晏的命令把事办了,也没把秦嬷嬷的路彻底堵死,给她留了最后一点台阶。
秦嬷嬷深深望了我一眼,眼神里五味杂陈,最后还是咬着牙,屈辱地低下了头。
“是,老奴听夫人的吩咐。”
她被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扶着,魂不守舍地走了出去。
这下,屋子里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林风站在一旁,刚才看我的眼神里还全是震惊,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服气。
“夫人,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腰弯得很低,半点不敢端总管的架子。
我走到桌边,拿起府医刚才写的那张药方,扫了一眼,随手就丢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来,眨眼就把那张纸烧得干干净净。
“你去药房,照着我嘴里说的方子抓药。”
我一边开口,一边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药材名。
“半夏、陈皮、茯苓……另外,再拿一支百年的野山参过来。”
林风盯着刚写好的药方,站在那儿有点犹豫。
“夫人,这支野山参是当初圣上亲手赐的,侯爷从前一直舍不得动啊……”
“人都快撑不住了,留着它当好看的摆设吗?”我语气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风再也没多话,攥着药方转身,脚步飞快地就出了门。
我走回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萧晏。
他也正盯着我看,那双深得像深潭似的凤眸里,各种情绪翻来覆去,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不怕?”他忽然开口问我。
“怕什么?”
“怕我死了,你就得守寡。又或者怕我好了,往后就不再把你放在心上。”
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直接,句里句外都带着刺。
我伸手给他把露在外面的被角掖好,声音放轻了些:“我只知道,现在侯爷是我的夫君,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妻。”
“你好了,我才能安稳;你要是出事,我也落不到好。”
“救你,说到底也是在救我自己。”
我这没半点虚话的坦诚,倒让他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点带着自嘲的笑。
苏家把你嫁过来,恐怕是他们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一个决定。
我笑了笑,没接他这句话。
没多大工夫,林风就把要的药材全都取回来了。
我蹲下来,亲手把每一味药的成色、分量都挨个核对了一遍,确认没出半点差错,才吩咐下人拿去后厨熬煮。
“从今天开始,侯爷的一日三餐,全得先过我的手。”
“每一顿饭做好了,必须先送到我这儿来,检查完才能端去给侯爷。”
我下的这些吩咐,经由林风的嘴,没一会儿就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个个心里发慌,谁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敷衍了事。
我挽起袖子,亲自进厨房给萧晏熬了一碗清清淡淡、养身子的粥。
端着粥碗走回床边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我手里的粥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向来不爱喝粥。”
“良药喝着苦,真正养人的吃食,也未必全是合口的。”
我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凉了些,递到他的唇边。
“你现在脾胃虚,得靠清淡的东西慢慢养,这粥里我加了山药和茯苓,安神还能帮你补脾胃。”
他就那么盯着我,没张嘴。
我们俩就这么对着,谁也没先动。
我举着勺子的手稳得很,半点儿晃都没晃。
最后,还是他先松了劲。
他张开嘴,把那勺粥慢慢咽了下去。
他这么干脆就顺着我,反倒让我有点意外。
外头传的那个脾气暴、半点情面都不留的永安侯,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
我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安安静静地吃,没说一句话。
屋子里只剩下瓷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之前那种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这会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一碗粥见了底,他脸上的气色看着果然红润了不少。
“你何必自己亲自下厨?”他又开口问我。
“你中的毒不是一天两天来的,是好些年里,一口一口从饭菜里渗进去的。”
我这话刚说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所以,在把府里藏着的内鬼揪出来之前,你吃的用的,每一样都得先经过我的手。”
我看着他,语气平平,可半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这刚当上侯夫人,可不想转头就成了寡妇。”
萧晏盯着我,半天没出声。
他的眼神沉得厉害,像一口看不见底的老井。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苏锦玉……”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笑了。
“就是一个想踏踏实实在这府里活下去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
往后的日子里,我把萧晏的吃穿住行全接了过来,事事都盯在眼皮子底下。
每天我亲手给他施针,把留在他身体里的余毒逼出来,再配上熬好的汤药,帮他把身子慢慢补回来。
他的一日三餐我更是半点不假手于人,从挑食材到下锅煮,全是我自己盯着。
侯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多了几分敬畏。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新嫁进来的夫人,不光懂医术,做起事来更是半点不拖泥带水。
府里那些仗着资历老、背地里偷懒耍滑的下人,被我毫不留情地挨个敲打整治了一遍。
整个永安侯府的风气,一下子就清爽了不少。
而萧晏的身子,在我日日的调理下,也一天比一天好。
他不再动不动就咳嗽,脸上的苍白劲儿全消了,连眉宇间常年带着的那股凶气,都淡了不少。
我们俩相处起来,也越来越自然。
他说话不再句句带刺,我也不用时时刻刻提着心提防。
有时候他坐在桌边看书,我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给他磨墨。
有时候我蹲在院子里打理我种的那些小菜苗,他就靠在廊柱上,安安静静看着我忙。
我们话不多,可彼此之间,偏偏有了一种不用多说的默契。
这天我正给他换药。
我解开他胸前的绷带,那道看着吓人的伤疤,在我日日上药的调理下,已经结了一层新的薄痂。
伤口周围之前泛着青紫色的皮肤,也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我的指尖没留神,轻轻蹭过他结实的胸膛。
他的身子猛地一下就僵住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们俩现在靠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呼出来的热气,能闻见他身上混着草药味和阳光的清冽气息。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装作没事人一样,给他把绷带重新缠好。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全好了。”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就变得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就在这时候,林风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
“说是三皇子殿下听说侯爷身子不舒服,特意派人过来探望。”
三皇子。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在我心上扎了一下。
我和萧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没说出口的了然。
哪是真心来探望,分明就是想探探萧晏的虚实。
更要紧的是,这人多半是替我的嫡姐苏锦绣来打听消息的。
我嫁进侯府已经满半个月了。
我这位嫡姐,怕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急着想知道,这个被她亲手推进“火坑”的庶妹,到底在侯府里受了多少罪。
萧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刺骨的笑。
“让他进来。”
没一会儿,一个领头的管事太监,带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就走进了院子。
为首的太监一看就是个老滑头,他刚抬眼看见萧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虽说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可精神头半点不差,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
“奴才见过永安侯,见过侯夫人。”
太监尖着嗓子行礼,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来转去。
我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裙子,脸上半点脂粉都没抹,只在头发上插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玉簪。
看着打扮素淡,可反倒衬得我皮肤白净,气色看着格外好。
外头传的那个被侯爷厌弃、日子过得面黄肌瘦的苏家庶女,跟现在站在这儿的我,完全是两个人。
那太监的眼神,顿时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侯爷万安。三皇子殿下听说您身子抱恙,心里一直记挂着,特意让奴才送来几样上好的补品,盼着侯爷能早点养好身子。”
他一边说,身后的小太监就把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往前面递。
人参、鹿茸、灵芝,全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萧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有劳三皇子费心,你回去替我谢过他。”
他的态度,冷得像块冰,半分热乎气都没有。
那太监碰了个软钉子,脸上却依旧堆着笑。
他话头一转,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咱家瞧着,侯夫人这气色,可比在苏府的时候好多了。”
“苏大小姐还总在三皇子妃跟前念叨,说怕妹妹刚嫁过来,在侯府住得不习惯呢。”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全是试探。
想看看我日子过得顺不顺心,也想摸摸萧晏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我微微一笑,站得端端正正。
“有劳姐姐和三皇子妃挂心了。”
“侯爷待我很好,府里上上下下也都和善,我在这儿,一切都安稳得很。”
我声音温温柔柔,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句“侯爷待我很好”,说得不卑不亢,半点儿怯意都没有。
那太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话接过来。
“那就……那就好,那就好。”他只能干笑着往下接话。
就在这时候,萧晏忽然伸出手,把我滑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到了耳后。
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又亲昵。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凉凉的温度,擦过我的耳廓,我心里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这天一天天凉了,也不知道多披件衣裳。”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听着像在责备我,可话里全是掩不住的护着我的意思。
我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那个传旨的太监,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全京城谁不知道,永安侯萧晏性子冷得像块冰,二十五年来,从来没让任何女人靠近他半步。
可眼前这一幕,半点儿都找不到传闻里那个暴戾侯爷的影子。
这分明就是寻常夫妻之间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恩爱模样。
萧晏做完这个动作,才慢慢抬起眼,看向站在底下的那个太监。
他的眼神又变回了平日里那种冷得像刀、锐利得吓人的样子。
“东西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告诉三皇子,我永安侯府里的家事,就不劳他再多费心了。”
这逐客令下得半点儿情面都不留。
那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再多待半分。
“是,是,奴才告退,奴才这就告退!”
他带着身后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在院门口消失,我才反应过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像做梦一样。
萧晏这场戏,演得半点儿破绽都没有。
我敢肯定,今天这事传出去,整个京城里关于我和他的传言,立马就得换个完全不一样的说法。
我转过头看向他。
他已经把手收了回去,脸上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刚才那个对着我温柔说话的男人,仿佛根本就没存在过。
“多谢侯爷,刚才替我解围。”我压低声音跟他道谢。
他扫了我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我不是在替你解围。”
“我是永安侯府的主人,我的夫人,轮不到外人在背后随便指指点点。”
“苏锦绣不是想看你笑话吗,我偏不让她如愿。”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忽然就暖了一下。
不管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至少在这一刻,我和他是完完全全站在同一边的。
苏府里。
苏锦绣听完太监添油加醋的回报,气得当场就把手里最喜欢的粉彩茶盏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萧晏对她……温柔体贴?他们俩……还恩爱有加?”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完全没了平日里大家闺秀的样子。
那太监缩着脖子,吓得浑身发紧,战战兢兢地回话:“奴才亲眼看见的,半点儿假话都没有。永安侯他……还亲手给侯夫人捋过头发,那眼神,宠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不可能!”苏锦绣尖着嗓子喊出声。
“绝对不可能!”
萧晏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向来脾气暴得没人敢靠近,从来对女人半分兴趣都没有,身上还有旁人不知道的隐疾!
苏锦玉那个从前胖得蠢乎乎的庶女,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另眼相看!
“肯定是装的!他们俩肯定是故意演出来做给我看的!”苏锦绣咬着牙,一字一句往外挤。
她根本不信,也打心底里不愿意信。
她原本等着看苏锦玉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哭着跑回苏府求她。
可现在倒好,苏锦玉非但没受半分苦,反倒真成了能说了算的侯夫人,日子过得比谁都风光。
这口气,她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母亲!”她一脚踹开房门冲进柳氏的屋子,整张脸都扭曲了,满肚子都是怨毒。
“苏锦玉那个贱人,她把我们全骗了!”
柳氏看着女儿这副完全失了态的样子,脸上也全是不敢相信的惊疑。
“这事当真?”
“千真万确!三皇子派去的人都亲眼看见了!”
柳氏的脸,也跟着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从前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把苏锦玉这个碍眼的眼中钉从苏府送走。
可现在倒好,这颗钉子非但没消失,反倒变成了一把悬在她女儿头顶上的刀。
一个能得了侯爷真心相待的侯夫人,分量可比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重得太多太多了。
“不行,”苏锦绣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我绝不能让她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得意下去!”
“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后嗣的侯爷,能给她的荣宠,说到底也有限得很。”
“母亲,你说要是让三皇子知道,苏锦玉直到现在,都还是完璧之身,他会怎么想?”
柳氏听完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锦绣,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锦绣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得吓人的笑。
我日子过得不痛快,她也别想安安生生过下去!
她不是想在侯府当安稳的侯夫人吗,我偏要把她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没过几天,烫金的请柬就从三皇子府送到了永安侯府。
帖子上的字写得华丽又客气。
明面上说是三皇子妃办了一场赏花宴,邀请京城里各府的夫人和未出阁的小姐过去赴宴。
可帖子最前面,清清楚楚第一个就写了我的名字。
这是一封给我,或者说,是给永安侯府的战书。
林风将帖子呈上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夫人,这……”
我接过帖子,指尖在上面精致的花纹上轻轻蹭了蹭。
“这是场鸿门宴啊。”
我轻声开口。
萧晏正喝着我给他熬的药,听见这话,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把碗里黑沉沉的药汁一口喝干,才抬眼看向我手里的帖子。
那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不用理它。”
他说。
“这是专为女眷设的宴席,我要是不去,明摆着就是不给三皇子妃面子。”
“往后我在京里这些贵妇的圈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我语气平实地把道理摆出来。
萧晏冷笑了一声。
“我永安侯府的夫人,用得着看她们的脸色过日子?”
他话里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与强势。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侯爷,这根本不是面子的事。”
“这是他们早就布好的一个圈套。”
“我要是不去,他们就会到处说我心虚,正好坐实了我在侯府过得不好的传言。”
“到那时候,他们能想出更多阴招,来对付我,也对付整个侯府。”
“可我要是去了,就等于一脚踩进他们挖好的坑里。”
“苏锦绣打的主意,无非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我至今还是完璧之身的事。”
“就凭这个,他们就能坐实你身上有隐疾的传闻,说我们夫妻俩感情不和,之前装出来的恩爱全是假的。”
我把利害关系掰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含糊。
萧晏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赞许。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我跟前。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往我面前一站,自然而然带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可这一次,我心里半分害怕都没有。
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开口问我。
“去。”
我只吐出这一个字。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侯爷,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老虎。”
我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真正怕人的是,我们永远不知道暗处还藏着多少只等着扑上来的老虎。”
“所以我必须去。”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永安侯府的夫人,根本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
更要让我那位好姐姐明白,她当初把我送进侯府,送的根本不是地狱,是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我这番话,让萧晏原本深不见底的眼神里,翻起了明显的波澜。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手,把我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撩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他做得比上次自然多了。
指尖传过来的温度,好像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得刺骨。
“好。”
他声音沉下来。
“我陪你去。”
“侯爷,这全是女眷的宴席……”
“那又怎么样?”
他直接打断我的话,语气里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自己的夫人出门赴宴,我这个当丈夫的,在府外等着,有什么不行?”
“我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动我的人。”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的人……
这三个字就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我平静了好几年的心湖里,一圈接一圈漾开了涟漪。
到了赏花宴那天,我特意仔细收拾了一番。
挑了一件海棠红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饱满的牡丹,看着华贵却一点都不张扬。
我身上丰腴的身段,被这件裙子衬得恰到好处,半点不显臃肿,反倒透出一股稳稳的雍容气度。
我坐在镜子前,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
只是淡淡铺了层粉,就把原本就生得极好的五官,衬得越发明艳亮眼。
旁边站着的春桃和夏禾都看直了眼。
“夫人,您……您也太好看了。”
我笑了笑。
这些年在苏府,我为了不让苏锦绣忌惮,总是故意把自己打扮得灰扑扑毫不起眼。
我自己都快忘了,原来我还能是这副模样。
我踏出房门的时候,萧晏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还是一身玄色衣衫,身形挺得像棵笔直的松树。
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那双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慢慢滑过眉眼,最后落在我点了口脂、红得鲜亮的唇上。
院子里阳光刚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连他周身常年带着的冷硬劲儿,都跟着软下来几分。
“走吧。”
他先开了口,打破这片刻的安静,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
马车一路稳稳往三皇子府驶去。
这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车厢里地方不大,气氛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到了三皇子府门口,萧晏扶着我下了马车。
他握着我的手,没立刻松开。
“记住,万事有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得认真。
“嗯。”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个人转身走进三皇子府的后花园。
园子里早就聚了不少官家夫人和小姐,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可就在我踏进园子的那一刻,所有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惊讶、探究、鄙夷、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
各种心思搅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直直往我头上罩过来。
我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不往两边瞟,一步一步稳稳走到花园正中间。
苏锦绣正被一群人围着,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嫩黄色的裙子,打扮得娇俏动人。
看见我的瞬间,她眼底压不住的嫉妒和怨毒,都快溢出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非但半点没有憔悴,反倒比在苏家的时候,看着更光彩照人。
我身上这丰腴的体态,非但没成累赘,配着这身华贵的衣裳,反倒透出一股她那单薄身子永远撑不起来的贵气。
她强压下心里的火气,脸上硬挤出一脸假笑。
“妹妹你可算来了,姐姐我等你好半天了。”
她站起身,装得热络地朝我走过来。
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
我看着苏锦绣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我微微弯下腰,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
“锦玉见过姐姐。”
我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论身份,我是明媒正娶的侯爵夫人,她不过是个还没出嫁的官家小姐。
我主动给她行礼,是顾念往日的姐妹情分。
可她要是真受了这一礼,那就是明摆着坏了规矩。
苏锦绣的脸色果然一下子僵住了。
她身边立刻有个小姐笑着出来打圆场。
“苏大小姐就别这么客气了,如今锦玉妹妹可是永安侯夫人,身份尊贵,我们这些人按规矩都该向她行礼才对。”
周围一群人跟着连连点头附和。
我抬起头,对着苏锦绣浅浅笑了一下。
“姐姐不用这么多礼,我们亲姐妹,哪用得着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我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她架在了尴尬的位置上。
她再继续客气,就成了故意拿架子。
要是就此打住,又显得她刚才那番热络特别可笑。
苏锦绣的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才过去短短半个月,这个以前任她拿捏的庶妹,居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不好对付。
“妹妹说得对。”
她好不容易才撑住脸上的笑,伸手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妹妹快坐,今天天气好,我特意让人备了刚送过来的新鲜瓜果,还有上好的云雾茶。”
她表现得越热情,我心里的警惕就越高。
我端起茶杯,只凑到唇边闻了闻,半点没往嘴里送。
酒席上,那些夫人小姐们开始有意无意把话题往我和萧晏身上引。
“侯夫人,听说你和侯爷夫妻俩感情特别好,可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是啊,前几天三皇子府派人去侯府探望,回来还说,从来没见过侯爷那么温柔体贴的样子。”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嘴上全是恭维,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我只是笑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半句话的破绽都没露。
苏锦绣见旁敲侧击对我没用,终于沉不住气,自己亲自下场了。
她忽然捂着胸口,轻轻咳了好几声,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下来。
旁边的下人立刻慌着围上来。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苏锦绣摆了摆手,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开口:“不碍事,就是老毛病又犯了。”
她说着,把目光转到我身上,眼神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期盼。
“妹妹,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学医术,连侯爷那么重的旧疾,都被你调理得好了不少。”
“不如,你帮姐姐我也看看?”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我身上。
这才是她今天真正打的主意。
她就是要逼我给她诊脉。
不管我诊出来什么结果,她早就准备好了后招等着我往里钻。
我要是说她没病,她立刻就能借题发挥,说我是嫉妒她,故意咒她。
我要是说她身上有病,她马上就顺着台阶下,把早就安排好的御医请过来,再反过来给我“把把脉”。
到那时候,御医只需要当众说一句,我脉象平稳,根本没有婚后女子该有的样子。
我至今还是完璧之身的事,就会在所有人面前被揭得一干二净。
好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我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可笑。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既然姐姐这么信得过我,那妹妹我就斗胆试试了。”
苏锦绣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她急不可耐地把手腕伸了过来。
我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我说出诊断结果。
过了片刻,我松开手。
苏锦绣立刻追着问:“怎么样妹妹?我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我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姐姐,你这哪里是生病啊!”
我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满是激动。
“你这脉象圆滑连贯,像珠子在盘子里滚一样,分明是喜脉啊!”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你这是怀上孩子了!”
我这句话,像一道炸雷,直接在整个后花园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傻在了原地。
苏锦绣脸上的表情,更是瞬间僵住。
她像被人当头劈了一雷似的,呆呆盯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终于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喊出了声。
“苏锦玉,你竟敢当众污蔑我!”
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家,被人诊出怀了身孕,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让她难堪。
我却装出一脸无辜又委屈的样子。
“姐姐,我怎么敢胡说啊,你这脉象我摸得清清楚楚,半分错不了。”
“说不定……说不定是我学艺不精,诊错了?”
我转头看向周围站着的夫人们,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
“这可怎么办才好,要是真诊错了,岂不是白白让人空欢喜一场?”
立刻就有人出来“好心”打圆场。
“这么大的事可不能随便马虎,不如请个宫里的太医来把把脉,那才是最稳妥的。”
这话正好撞在了苏锦绣的计划上。
这本就是她原本安排好的步骤。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把火没烧到我身上,反倒直接烧回了自己身上。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骑虎难下。
今天要是不请太医来给自己证明清白,那未婚先孕的罪名,当场就扣死在她头上了。
“好!”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去把宫里最好的张太医请来!”
她就不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苏锦玉这个贱丫头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张太医很快就被请来了。
他本来就是苏锦绣提前打点好的人。
一看见苏锦绣,两个人眼神一对,彼此都心领神会。
他装模作样给苏锦绣按了半天脉,才站起身,对着周围所有人朗声开口。
“恭喜苏大小姐,贺喜苏大小姐。”
“从这脉象上来看,大小姐您确实是千真万确的喜脉!”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花园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苏锦绣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盯着张太医。
“你……你说什么?”
张太医却一脸笃定,还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大小姐您就别不好意思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您这脉象强劲有力,胎儿稳得很,想来肚子里的小公子,将来肯定健健康康。”
苏锦绣彻底绷不住了。
“不可能!你这个庸医!我怎么可能怀孕!”
她尖叫着,整个人都快疯了。
“我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我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她这副失态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又等着看好戏的神色。
我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装出一脸担心的样子开口。
“姐姐,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前几天你陪着三皇子殿下一起去城外上香,夜里还在山上的寺庙里住了一整晚……”
“当时你说你们俩是分两间房睡的,原来……”
我话没说完,但背后的意思谁都听得明明白白。
苏锦绣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她和三皇子私下里确实见过一次。
可他们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啊!
可现在,当着太医诊出来的喜脉,再加上我这一番“提醒”,这件事她就算长一百张嘴,也根本说不清了!
“你血口喷人!”
苏锦绣的声音尖利得像在滴血。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指着我的鼻子,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苏锦玉,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毒!”
我垂下眼皮,装出一副被她吓着的样子,怯生生往后退了两步。
“姐姐,我……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没有别的坏心思。”
“你胡说!你就是故意设计害我!”
苏锦绣已经彻底失了理智,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直冲冲朝我扑过来。
“今天我非撕烂你这张嘴不可!”
可她的手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从旁边死死攥住了。
萧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后花园。
他一身玄色衣衫,脸冷得像结了层冰,浑身散出来的寒气,压得人连气都喘不顺。
整个花园里的温度,好像都因为他的出现,一下子降了好几分。
“你想对我的夫人动手?”
他声音不算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的分量,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刚才还在等着看好戏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锦绣对上他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侯……侯爷……”
萧晏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目光直直落到了我身上。
看到我安然无恙时,他眼里那股冻人的冷意,才稍稍散了一点。
他松开苏锦绣的手,几步跨到我身边,伸手把我轻轻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结实又暖和,带着一种让人踏实下来的劲儿。
“别怕。”
他贴着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顺势把脸埋进他胸口,身子轻轻抖着,像只刚受了惊的小鹿。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会心里有多解气多痛快。
萧晏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安抚我,这才抬眼,冷飕飕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吓得脸都白透了的张太医身上。
“你就是张太医?”
“我夫人刚才说,你给苏大小姐诊出了喜脉。”
“有没有这回事?”
张太医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侯……侯爷饶命!下官……下官……”
他“下官”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这会儿他真是进退两难。
他本来就是三皇子的人,收了苏锦绣的好处,才过来配合演这出戏。
可他万万没料到,永安侯会突然闯进来。
更没料到事情会闹到眼下这步田地。
他要是说苏锦绣根本没怀孕,那刚才当众说的话,就成了欺瞒皇家的天大罪名。
他要是咬死了苏锦绣确实有孕,那苏锦绣和三皇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这两样结果,哪一样他都担不起。
看着他那副快要直接吓晕过去的模样,我从萧晏怀里抬起头,软声开口。
“侯爷,您别为难张太医。”
“说不定,是我自己医术不精,一开始就看错了,才误导了张太医。”
“喜脉的脉象,本来就和人一时气血不稳的样子很像,弄错了也不稀奇。”
我嘴上说着话,暗地里悄悄给张太医递了个眼神。
张太医像突然捡到了救命的台阶,连忙连连磕头。
“对对对!是下官学艺不精!是下官看走眼了!”
“苏大小姐只是最近劳累过度,身子虚,气血乱了,脉象才看着像喜脉。”
“根本就不是怀孕!绝对不是喜脉啊!”
他这会儿恨不得直接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免得再惹麻烦。
有了台阶下,苏锦绣也像突然活了过来。
她赶紧跟着附和:“对!我……我只是最近身上不舒服,是苏锦玉她……她故意看错了!”
到这地步她还不忘往我身上泼脏水。
萧晏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冷得像大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棱。
“照你这么说,是我夫人故意存心污蔑你?”
苏锦绣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萧晏嘴角那点弧度,冷得更吓人了。
“好一个气血两虚。”
“林风!”
他突然扬声喊了一句。
一直守在院门外的林风,立刻大步跑了进来。
“侯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顺天府尹请来。”
萧晏的声音字字清晰,落下来都带着分量。
“就说三皇子府的赏花宴上,有人当众败坏我永安侯府的名声。”
既然张太医和苏大小姐都一口咬定是我夫人诊错了脉,那就请府尹大人过来评评理。”
“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我夫人医术不行,还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圈套,故意想坑害我的妻子!”
“另外,再派个人进宫一趟。”
“把今天这儿发生的所有事,一个字都别漏,全都禀报给皇上。”
“让圣上也来断一断,一个还没出嫁的官家小姐,串通太医,反过来陷害朝廷命官的家眷,该定个什么罪!”
萧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重的锤子,一下下砸在苏锦绣和张太医心上。
两个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那是像死人脸一样的灰败,满是没指望的绝望。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萧晏居然敢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这早就不是后宅女人们之间吵吵嘴的小事了。
这事儿直接捅到了朝堂,连皇上都要惊动!
“不要!”
苏锦绣终于彻底怕了,尖着嗓子哭叫起来。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嫉妒妹妹,一时脑子糊涂,才想出这个法子来刁难她!”
“这事和张太医没关系,和三皇子也没关系!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事到如今,她只能把所有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弃车保帅。
她哭得满脸是泪,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
周围站着的那些贵妇和小姐,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看不起和鄙夷。
萧晏看着她,眼里半分同情都没有。
“你一句是你的错,就想把这事轻轻揭过去?”
“苏锦绣,你三番两次踩我侯府的底线,真当我萧晏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他伸手揽住我,转身就往外走。
“今天这事,我会亲自去找苏尚书,还有三皇子,要一个说法。”
他的声音从花园门口飘过来,冷硬得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我们走之后,整个三皇子府立刻乱成了一团。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我靠在萧晏肩膀上,心里那股痛快劲儿,根本没法用话说清楚。
“多谢侯爷。”我小声开口。
要不是他及时赶过来,直接镇住全场,我今天就算能反过来收拾他们,也绝对赢不了这么干脆利落。
萧晏低下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车厢里光线不算亮,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早就说过,我的人,轮不到别人随便欺负。”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问我。
“你是怎么让那个太医,也顺着你的话往下说的?”
我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又细又短的银针。
“刚才他进来之前,我让春桃‘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这根针,就悄悄留在他袖口上了。”
针上浸了我自己配的药粉,没颜色也没味道,却能让人的脉象在一小段时间里,看着和喜脉一模一样。”
“所以他给我姐姐诊脉的时候,给自己搭脉也搭出了喜脉的样子。”
“一个大男人,诊出自己怀了孕,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
萧晏听完直接愣住了。
他盯着我,眼里头一回露出完完全全没藏住的震惊。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沉得好听,像大提琴拉出来的调子,在小小的车厢里绕来绕去。
“苏锦玉……”
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你真是个……小妖精。”
马车里,萧晏那一声带着笑的“妖精”,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口。
我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脸色,“唰”地一下又红透了。
这一次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冒上来的羞意。
我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只听见他那低沉好听的笑声,一直在车厢里悠悠地响着。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我们刚踏进府门,林风就迎了上来,脸上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侯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外面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了!”
我有点意外,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
萧晏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他扶着我往主院走,语气淡淡地开口问:“外面都在传些什么?”
“大家都说……都说苏家大小姐心肠歹毒,串通太医来坑害自己亲妹妹,结果被侯爷您当场撞破,直接把阴谋给戳穿了。”
“还说您对夫人用情极深,护得紧,为了给夫人出气,连皇上都敢惊动,非要给夫人讨回公道不可!”
林风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讲一段特别精彩的评书段子。
“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夸夫人聪明机灵,更羡慕夫人能有您这么个处处护着的夫君!”
我听得脸一阵阵发烫。
这些传言添油加醋,早就把我和萧晏,说成了一对感情深到骨子里的传奇夫妻。
萧晏听完,只是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苏家那边反应怎么样?”
“苏尚书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皇上连见都没见他。三皇子当场就派人去苏府,把婚约给退了。听说苏大小姐刚回府,就直接气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个结果,本来就在我意料之中。
苏锦绣一向心高气傲,最看重自己的名声。
经过这么一件事,她在整个京城都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婚事黄了,名声也全毁了。
这对她来说,比直接杀了她还难受。
而苏家,为了平息永安侯府和皇上的怒火,肯定会直接把她当成弃子。
她往后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不好过。
但我心里半点儿同情都生不出来。
这一切,全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说着话,我们已经走到了主院的卧房。
萧晏把下人都打发出去,亲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今天,吓着了吧?”他问。
我接过茶杯,摇了摇头:“有侯爷在,我什么都不怕。”
这句话,我是真心实意说的。
萧晏看着我,目光深沉沉的。
“苏锦玉。”
他又一次连名带姓喊我。
“今天在三皇子府,你做得很好。”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还要有胆量。”
他的夸奖直白又真诚。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都是侯爷教得好。”
“不。”他直接打断我,“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走到我跟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还有一本厚厚的账本,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府里库房的钥匙和对牌,这是侯府所有的往来账目。”
“从今天起,这整个永安侯府,就真正交到你手里管了。”
我当场愣住了。
这串钥匙和这本账本,代表的是一个侯府主母说一不二的权力。
他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直接交到了我手上。
“侯爷……这太贵重了。”
“你本来就是我永安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既然说过要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就绝不会让你只当一个空有名头的摆设。”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乱糟糟又暖融融的。
从前我只是苏家任人欺负的庶出女儿,现在却成了能真正说了算的侯府主母。
前后加起来,我用了还不到一个月。
这条路,看着像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可要是没有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撑腰,我绝对不可能走得这么顺。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他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侯爷。”
“我一定不会辜负侯爷的信任。”
他伸手把我扶起来,温热的手掌完完整整裹住了我的手。
“以后在我面前,不用总自称臣妾。”
“直接叫我的名字,萧晏。”
他的声音,带着点让人挪不开神的劲儿。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萧……萧晏。”
我轻轻把他的名字念了出来。
他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冰雪全化了,春风吹到脸上一样舒服。
“嗯。”
第二天,我正式开始接手侯府里的大小家事。
之前管事的秦嬷嬷被禁了足,府里几个老管事一开始都觉得我是个好拿捏的新夫人,暗地里还敢阳奉阴违。
我也不生气,就拿着账本,把他们过去做的那些假账、烂账,一条一条全指了出来。
当场就撤了两个倚老卖老的老管事,又提拔了几个平日里做事踏实、不耍滑的下人。
这么一番干脆利落的整治下来,整个侯府的风气立刻变了个样。
府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对我这个新夫人又敬又怕。
而我,也终于在这座看着冷冰冰的侯府里,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位置。
这天午后,我正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之前开出来的那片小菜地发呆。
地里种的生姜和土豆都已经发了芽,一片片绿油油的,看着全是鲜活的劲儿。
我忽然觉得,光种这些菜,好像有点太单调了。
要是能在这里种上一片药草就好了。
我娘留下来的那些医书里,记了好多怎么培育草药的法子。
要是能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小药圃,那该多好。
我正想着,林风忽然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好几个大大的木箱。
“夫人。”林风恭恭敬敬给我行礼,“这些都是侯爷吩咐人给您寻来的。”
木箱挨个被打开。
满满好几大箱子,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华贵的绸缎。
全是一株株用湿泥巴裹好根的、各种各样的药草幼苗。
还有好多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珍稀药材种子。
这里面甚至有好几株,是我之前只在医书上见过,早就听说世上几乎找不到的奇药。
我盯着眼前这一切,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侯爷说,夫人平日里就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懂这些东西。”
“比起那些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想来这些东西,夫人会更喜欢。”
林风转达着萧晏的话,脸上也带着笑意。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株带着清香味的龙胆草,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光知道我懂医术,连我没说出口的念头,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给我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想给的,全都是我真正想要、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这份体贴和尊重,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我心里发烫。
我抬起头,看向主院书房的方向。
窗户开着,我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我知道,他肯定就在那里,正看着我。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安安静静地,在我身后给我撑起一片不用担惊受怕的天地。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暖劲儿。
萧晏。
这个名字,好像已经完完全全刻进了我的日子里,再也分不开。
有了萧晏送来的这些珍稀药苗和种子,我的小院子,彻底变成了一个藏满宝贝的小药圃。
我把所有心思,全扑在了这小片土地上。
翻土,育苗,浇水,施肥。
我按着医书上写的法子,给每一种药草,都搭出了最适合它们生长的环境。
春桃和夏禾也跟着我一起忙前忙后,两个小丫头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也跟着越干越起劲。
她们虽然说不清这些药草到底有多金贵,却能实打实感觉到我是真的开心。
整个偏院,都因为这片绿意,而变得生机盎然。
萧晏的身体,在我的精心调理下,也日渐好转。
汤药原本一天喝三回,现在改成了一天一回。
扎针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他原本苍白的脸,慢慢养出了健康的血色,眉宇间压不住的凶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沉在骨子里的稳当。
他不再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偶尔也会踱到我院子里来走走。
他多半不说话,只搬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本讲兵法的书,安安静静地看我忙前忙后。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铺了星星点点的光斑。
风轻轻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草药香。
日子安安稳稳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这天我正侍弄一株刚长好的七叶一枝花,这东西是解毒的好东西,娇气得很,碰一下都怕伤着。
萧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这草,有什么讲究?”他忽然开口问。
我回过头,看见他正盯着我手里的草药,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它叫七叶一枝花,能清掉热毒,消掉肿疼,被蛇虫咬了用它,见效特别快。”
我耐着性子跟他说清楚。
他听得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这一院子草药里,哪一种能解我身上的毒?”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心里却猛地一紧。
我们俩这些日子,好像都在故意绕开这个最要紧的事。
现在,他先挑明了。
我放下手里的小锄头,站起身,神色郑重地看着他。
“你中的毒,不简单。”
“它不是单一的一种毒,是十好几种药性相克的东西,长年累月一点点混在一起攒出来的。”
“下毒的人是行家里手,算准了你早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身上留了病根。”
这种慢慢发作的慢性毒,刚好能和你的旧伤勾着互相折腾,日子久了,就连药都救不了。
“要不是我刚好懂点医理,又有我娘留下的解毒丸,那天……后果根本不敢想。”
我这些话一说完,萧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所以那天赏花宴上,你根本不是学艺不精,才把滑脉和气血不稳的脉象弄混。”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用药造出怀孕的假象。”
他盯着我,一句话就把底给戳穿了。
我没抵赖,点了点头。
“摸透对手的底细,才能稳赢不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越来越好奇,你那小脑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他没追着我要解毒的药方,也没计较我之前耍的这点小手段。
反倒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你觉得,给我下毒的人是谁?”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吐出一个名字。
“秦嬷嬷。”
萧晏眼里半点意外都没有。
“说说理由。”
“第一,她有机会。侯爷你这么多年的吃喝起居,全是她一手打点的。”
“第二,她有动机。你之前跟我说过,她不是侯府从小养大的家仆,是宫里派来的人。她的忠心,从来不在你身上。”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那天你毒发,府里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慌得乱了套,只有她,慌慌张张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很难察觉的盼头。”
“她在盼着,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我这番分析说完,萧晏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看得真细。”
“我早就怀疑她了。”萧晏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是太后的人。当年我军功太高,引得朝堂上不少人猜忌,太后就把她安插到我身边,名义上是照顾我,实际上是盯着我。”
“这些年她一直装得安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动她。”
“没想到,她居然敢起杀心。”
原来这事背后还扯着宫里的势力。
这趟浑水,比我原先想的还要深得多。
“那我们现在该……”
“不急。”萧晏打断我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一条养了这么多年的狗,要是只为了图一时痛快就杀了,太可惜了。”
“我要让她,把她背后的主子,一起给我引出来。”
“鱼,得慢慢钓,才能钓着大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就懂了。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忍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了我搭把手,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我该怎么帮你?”我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萧晏看着我,眼神一下软了下来。
“你就安安稳稳当你的侯夫人,把你的药圃照看好,把自己的身子养得好好的。”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对了,明天苏尚书会亲自上门来赔罪。”
“你不用出来见他,我自己就能把他打发走。”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苏家对我来说,早就成了过去的事。
如今的苏锦玉,是永安侯夫人。
我的家就在这里。
我身边的亲人,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正说着,林风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点奇怪。
“侯爷,夫人。”
“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听说侯爷身子好得差不多了,特意送了两位美人过来,说是要……好好照顾侯爷。”
林风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刚才还温温馨馨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我脸上的笑容,也直接停在了嘴角。
我转过头看向萧晏。
就见他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烦躁和厌恶。
太后往侯府送美人。
这一招,真是又阴又狠。
要是萧晏收下,就等于承认自己身体早就没事了,之前称病不上朝的理由,就完全站不住脚了。
更要紧的是,这明摆着是打我这个新夫人的脸,也是在试探我们夫妻俩的情分。
可要是萧晏不收,那就是驳了太后的面子,落个对太后不敬的罪名。
我看着院门口那两个已经被领进来的女子,扭着腰肢,正朝着萧晏抛媚眼。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有人急着跳出来,要给我添堵了。
我脸上的笑容没消,反倒笑得更温和得体了些。
我从萧晏身后走出来,迎着那两个已经走到院里的宫装女子走过去。
这俩人一个身段勾人,一个眉眼含情,一看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俩人看见我,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看不起,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弯膝行了礼。
“奴婢见过侯夫人。”
声音娇滴滴的,听得人骨头都快发酥了。
我伸手虚扶了她们一把。
“两位妹妹快起身,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你们大老远来,就是侯府的贵客,哪能行这么大的礼。”
我这话一说出口,俩人直接愣在原地。
她们预想过我各种反应,要么吃醋,要么发火,要么忍气吞声不敢吱声。
唯独没料到,我会这么热情和善,还叫她们“妹妹”。
就连萧晏,也用一种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我。
我给他递了个放心的眼神,紧接着拉起两个女子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侯爷身子刚好,正需要人细心照料,太后娘娘想得实在太周到了。
“只是照料人的事,也是要讲究法子的,半点马虎不得。”
“不如这样,两位妹妹刚到侯府,对府里的规矩和侯爷的习惯都还不熟。”
“就先在我院子里住下,我亲自教你们一些调理身子、伺候人的法子。”
“等你们都学明白了,再去侯爷身边伺候,岂不是更稳妥?”
我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半分破绽都挑不出来。
既给足了太后面子,又显出我这个主母的贤良大度。
还顺理成章地把这俩人,留在了我眼皮子底下看着。
那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明显慌了神。
她们是来争宠的,不是来当学徒学规矩的。
其中那个看着更机灵点的,叫柳莺,她娇笑着开了口。
“侯夫人说得对,只是……奴婢们笨,怕是学不来夫人这么精细的本事。”
“倒是扫扫地擦擦桌子这类粗活,奴婢们还能上手做。”
“听说侯爷的书房,每天都得仔细打扫,不如就让奴婢们,从洒扫书房开始做起?”
她算盘打得倒是精。
书房是萧晏的要紧地方,能进书房伺候,那不就等于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了凑到他跟前的机会。
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妹妹这话说错了,你们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金枝玉叶,哪能让你们去做那些粗重活?”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得说我们永安侯府,苛待了太后身边的人?”
“不过……”我话锋一转。
“你们既有这份心,我也不好驳了你们的好意。”
“我这药圃里,最近刚好缺两个帮忙打理的人手。”
“这些草药,比人还要娇贵,每天都得小心翼翼地照看。”
“这可是个细致活,最考验人的耐心和细心了。”
“我琢磨着,没有比这更适合两位妹妹的差事了。”
我话音刚落,柳莺和另一个叫花信的女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让她们去……打理药田?
她们看着我院子里翻好的泥土,和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药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向来是靠样貌伺候人的,那双手平日里只用来弹琴画画、在旁陪侍,哪能天天沾泥土?这不是白白糟蹋了这一身好模样。
萧晏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出好戏,眼底已经漫上了明显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开了口。
“夫人的安排,很妥当。”
“就按她说的办。”
他一句话定了音,两个女子再不敢多说半个不字。
只能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咬着嘴唇应声。
“……是,全听侯夫人安排。”
我满意地点点头,把春桃和夏禾叫了过来。
“春桃,你带两位妹妹去她们的房间收拾安顿。”
“夏禾,你去把我前几天写的那本《药草养护手册》拿过来,给两位妹妹。”
“让她们今天晚上就把内容背熟,明天一早我就要考她们。”
“要是背不下来,或是把我院子里哪株药草养坏了……”
我顿了顿,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们后背直发凉。
“那只能说明,她们没心思好好伺候侯爷,是我这个当夫人的,没把人教好。”
“到时候,我只好把她们送回宫里,亲自向太后娘娘请罪了。”
柳莺和花信的身子,同时抖了一下。
送回宫里?
她们是太后派来的人,要是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被退回去,下场比死还难受。
她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看着温柔和善的侯夫人,手段居然这么厉害。
她根本不屑于用那些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小把戏。
就凭着光明正大的安排,直接把她们逼得连半点退路都没有。
俩人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跟着春桃,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又变回了安安静静的样子。
萧晏走到我身边,伸手一揽,把我抱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又暖和。
“我的夫人,真是总能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低沉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响起来,带着实打实的夸赞。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侯爷就不怕我心眼小,容不下这两个人吗?”
“那也得看,来的是人还是鬼。”
他冷哼了一声。
“太后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她以为塞两个女人进来,就能打乱我的计划,离间我们夫妻俩。”
“哪知道,她送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麻烦,是给你这药圃添的两个免费干活的劳力。”
我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
“那侯爷就不怕,我真把她们养得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我的夫人,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
萧晏低下头看着我,眼神又亮又认真。
“就算你把天捅出个大窟窿。”
“也有我,替你兜着。”
他这话一落,一股暖流传遍了我全身上下。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我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一样,刚碰到就立刻分开。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冷意的深邃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团滚烫的火苗。
我这个轻轻的吻,就像往深潭里扔了颗小石子,在萧晏心里搅起了好大的浪。
他僵在原地,那双向来锐利的凤眸里,全是不敢相信的震惊。
完全没料到,一向守礼内敛的我,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
周围的空气一下就变得黏黏糊糊,全是暧昧的味道。
我的脸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几乎是慌慌张张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低着头,根本不敢再看他。
“我……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丢下这么一句颠三倒四的话,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没传来萧晏半点声音。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烫得吓人、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目光,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
直到我躲进小厨房,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才稍稍散了点。
春桃和夏禾正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我红着脸冲进来,两个小丫头都满脸好奇。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没什么,大概是天太热了。”我装出镇定的样子,拿起一把青菜,心不在焉地摘着菜叶。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
全是萧晏刚才震惊的眼神,还有他身上瞬间发烫的温度。
我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脑子一热,就做出那样的事来?
我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这顿晚饭,我吃得坐立难安。
萧晏倒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总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落在我身上。
目光沉沉的,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一顿饭,就在这说不出名堂的气氛里吃完了。
到了夜里,我早早熄了灯,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自己早就睡着了。
没一会儿,我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是他。
他在外间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了床边。
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会不会……
就在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只是俯下身,伸手替我把露在外面的被角掖好。
然后转身走到了外间的软榻上。
一整夜,再没别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起了床。
萧晏早就不在房里了。
我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出脑海,径直去了我的药圃。
柳莺和花信两个娇滴滴的姑娘,这会儿正垮着一张脸蹲在田地里,笨手笨脚地给药草拔草。
她们细皮嫩肉的手指上,早就沾满了泥污。
往日里穿惯的华美宫装,也早换成了一身粗布短衫。
看见我走过来,两个人慌慌张张地直起身,脸上全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神色。
“夫人。”
我淡淡点了点头,走过去翻看了一下她们刚拔完草的地块。
果不其然,前一天夜里死记硬背的那本《药草养护手册》,全是纸上谈兵。
好几株名贵的药草,都被她们当成杂草顺手给拔了出来,扔在一边。
我心里冷笑着,脸上半分情绪也没露出来。
“看来,两位妹妹还是没往心里去学。”
“今天的午饭,就别吃了。”
“什么时候能把草和药草分清楚,什么时候再开饭。”
我几句话说完,她们俩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夫人,我们……”
“怎么,还有意见?”我抬眼淡淡地看向她们。
两个人撞上我毫无波澜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反驳,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只能自认倒霉,重新蹲回地上,接着跟满地的杂草较劲。
收拾完这两个不安分的人,我心里顺畅了不少。
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打算坐下来翻看会儿医书。
一抬眼,却看见书桌上多了个做工精细的紫檀木盒子。
我满心疑惑地伸手打开。
盒子里安安稳稳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
那玉的通透温润,是我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好成色。
簪头雕成一朵还没开透的睡莲,纹路活灵活现,像下一秒就要绽开。
最稀奇的是,这玉簪天生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握在手里,整颗心都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传说里只长在极北雪山上的暖玉。
有钱都没地方买,千金也难寻一块。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上是萧晏惯写的苍劲字迹,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
“安神。”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又酸又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
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场面话,却把所有的细心和体贴,全藏在没人留意的地方。
他看出来我前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便悄无声息地,把这能安神的暖玉簪给我寻了回来。
我把玉簪拿起来,轻轻别进了发间。
一股清清凉凉的舒服劲儿,顺着发根慢慢漫遍了全身。
我心里攒了好几天的那些烦躁和不安,好像一瞬间就被这股凉意给熨平了。
我正对着桌上的铜镜,看着发间的玉簪走神。
萧晏从外面掀帘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把那支簪子戴在了头上,眼底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喜欢吗?”他开口问我。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这东西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配我的夫人,也绰绰有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本就该如此。
我的脸又不争气地烧了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忽然开口:“宫里递消息过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是太后那边?”
“嗯。”萧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早让人递了折子,谢过太后的恩典,只说你把那两个女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全当是给太后面子。”
“太后那边暂时没发作。”
“只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秦嬷嬷那边,怕是要按捺不住动手了。”
我瞬间就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太后明着没法挑我们的错,就只能在暗地里耍手段。
而秦嬷嬷,就是她安插在我们身边,藏得最深的一步棋。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将计就计。”萧晏看向我,嘴角勾出一抹冷得刺骨的弧度。
“我打算,让你‘生一场大病’。”
“一场大到能让我乱了分寸,不得不厚着脸皮进宫去求太后赐秘药的重病。”
萧晏这个计划,大胆又凶险。
可我几乎没半点犹豫,当场就应了下来。
因为我信他。
是完完全全、没有半点保留的信任。
当天下午,我就顺理成章地“病倒”了。
我先喝下一碗早就备好的汤药,喝完之后整张脸白得像纸,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之后便躺到床上,吩咐下去谁来都不见。
春桃和夏禾是我最信得过的人,自然也跟着我一起演这场戏。
两个小丫头守在我的床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伤心到像是天要塌下来了。
那逼真的模样,连我躺着都差点被她们骗过去。
没多大功夫,整个侯府里就传得沸沸扬扬。
说刚进门的侯夫人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染上了急病,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连人都认不得了。
林风按着萧晏提前吩咐好的,把京城里所有叫得出名号的大夫,全都请进了府里。
一场阵仗极大的大夫会诊,就在主院里热热闹闹地摆开了。
那些大夫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床边给我诊脉。
等把完脉,所有人全都是脸色凝重,坐在位子上连连摇头叹气。
我的脉象早就用药和银针伪装好了,沉得像细丝线,摸上去似有似无。
任凭这些大夫医术再高明,也绝不可能看出半点破绽。
“侯爷……”
领头的王太医战战兢兢地走到萧晏跟前,腿都在打颤。
“夫人这病来得又急又凶,老夫行医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古怪的脉象。”
“依老夫看,夫人这病,恐怕……恐怕是药石难进,凶多吉少了。”
他这句话刚落地。
“砰!”
萧晏抬手一掌,直接把旁边的桌角拍得粉碎。
他双目通红,浑身上下散发出吓人的戾气,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红了眼的野兽。
“废物!”
“全都是一群废物!”
“连个小病都治不好,我养着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
他暴怒的吼叫声,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响。
在场的大夫和下人们,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滚!”
“全都给我滚出去!”
萧晏挥起手,把桌上所有的杯盏物件全扫到了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整个永安侯府,一下子就掉进了从未有过的混乱和恐慌里。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心里忍不住暗自佩服。
萧晏这演戏的本事,比我那两个哭到脱妆的丫头还要厉害。
要不是我提前知道这是安排好的戏码,恐怕连我都要被他这副快要失去一切的疯魔模样给骗住。
大夫们连滚带爬地被赶了出去。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谁也不敢往主院这边多走一步。
只有林风,满脸写着“焦急”,寸步不离地守在院门口。
等到了深更半夜。
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趁着四下没人,踮着脚悄悄摸到了主院墙边。
来人正是秦嬷嬷。
她本来被禁足了一个月,本该老老实实在自己院里思过。
可眼下府里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心思全被主院这边的动静勾走了。
看守她的下人早就没了踪影,刚好给她空出了钻空子的机会。
她像一只藏了好久的老鼠,探着脑袋东看西看,来回张望了好半天。
确定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才猫着腰,轻手轻脚溜进了院子。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连人影都照得模模糊糊。
萧晏背对着门口,坐在我的床边,半天动都没动一下。
那背影看着说不出的孤单颓丧,像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
秦嬷嬷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狠又得意的光。
她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慢慢往床边挪。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萧晏肩膀的瞬间。
萧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回过了头。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颓丧的影子。
只剩一片冷得能冻死人的杀意。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裹了一层冰碴子,扎得人耳朵发疼。
秦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她硬撑着稳住身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侯……侯爷,老奴是放心不下您和夫人……”
“听说夫人病重,老奴……老奴心里急得慌。”
“老奴从前在宫里当差好些年,知道一个管用的偏方。”
“从前宫里有位娘娘,也得过和夫人一模一样的病,后来全靠太后娘娘赐了一味秘药,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到底还是把藏了好久的心思露了出来。
“什么秘药?”萧晏的声音里,刻意带出了一丝慌慌张张的急切。
秦嬷嬷见他果然上钩,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那药名叫‘还魂草’,是太后娘娘藏了多年的宝贝。”
“听说吃下去,能把快断气的人都救回来。”
“只要侯爷您肯进宫求一趟太后娘娘,夫人她肯定还有救!”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活脱脱一个一心为主子着想的忠心老仆。
要不是我们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说不定真就被她这副模样给蒙过去了。
萧晏盯着她看,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犹豫的神色。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备马!”
“我现在就进宫!”
他那副模样,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落水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秦嬷嬷看着他急匆匆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出一抹阴冷的笑。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我。
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恶毒和快意。
“苏锦玉啊苏锦玉,你真以为当上了侯夫人,后半辈子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惜啊,你这侯夫人的位子,今天就算是坐到头了。”
她嘴里念叨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指尖一松打开纸包,把里面细白的粉末,对着我的口鼻就撒了过来。
这才是她今天深夜闯进来的真正目的。
所谓的什么“还魂草”,根本就是一道催命符。
只要萧晏真的进了宫去求药,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和性命,亲手递到了太后手里。
而她,要赶在这之前先把我解决掉。
来个彻彻底底的永绝后患。
我屏住呼吸,心里凉得像结了一层冰。
就在那些药粉快要落到我脸上的前一秒。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睁眼的这一刻,秦嬷嬷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没法形容。
震惊、恐惧,还有根本不敢相信的错愕,全拧在了一起。
她手里的纸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白花花的药粉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冷得吓人的死灰。
“你……你……”
她伸手指着我,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模样,像是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冤鬼。
我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身。
刚才那副“病得快要死了”的虚弱劲儿,半点都不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静。
“嬷嬷,大半夜的,跑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可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还特意带了这么好的‘药’过来。”
我伸出脚,轻轻碰了碰地上那个散开的纸包。
秦嬷嬷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抖了起来。
她这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从我“突然病倒”的那天起,一张专门为她布下的大网,就已经收好了。
“不……不是的……夫人,您听我解释!”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老奴是……老奴是放心不下您,想来看看您……”
“看我?”我冷笑了一声。
“是来看我死透了没有吧。”
还是说,你嫌那些大夫治病的速度太慢,特意跑过来送我一程?
我每说一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一点一点把她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割得稀碎。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一股走投无路的狠劲儿,猛地从她眼底冒了出来。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磨得尖尖的银簪,拼尽全力往我心口的位置刺了过来。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今天就先拉你垫背!”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
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扑上来咬人。
可她手里的银簪,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只像铁钳似的手,从旁边伸出来,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来人是林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几个穿黑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屋子里。
这群人就像藏在黑夜里的猎手,安安静静等着猎物自己一头撞进陷阱里。
“放开我!”
秦嬷嬷疯了似的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尖利的尖叫。
“侯爷!侯爷救我!我是太后的人!你们谁敢动我!”
事到如今,她唯一能拿来当挡箭牌的,就只有她背后的主子了。
可她的话音刚落。
另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从门口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我的夫人,你也敢动。”
“就算太后亲自来了,今天,也没人能保得住你。”
萧晏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逆光站在门口。
他哪里有半分刚才急着要进宫求药的慌乱模样。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一片森然的冷意。
秦嬷嬷看着他,整个人彻底垮了。
她像一滩烂泥似的,直接瘫在了地上。
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地小声念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侯爷您不是……不是已经进宫去了吗?”
萧晏走到我的床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了我的肩上。
他的手,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
却让我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
“不演一出情深意切、痛失所爱的戏,怎么能把你这条大鱼,乖乖引出来自己露面呢?”
他盯着秦嬷嬷,嘴角扯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
“秦嬷嬷,你在我侯府待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对你客客气气。”
“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把歪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冻得人后背发僵的狠劲。
我望着这个把我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胸口暖得发烫。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萧晏。”
“先别急着处置她。”
我想问问清楚,这些年你身上中的毒,是不是全是她下的。
秦嬷嬷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信的震惊。
她本来以为自己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万万没想到,连藏得这么深的事,我们居然都已经查清楚了。
萧晏点了点头,朝林风递了个眼神。
“带下去,好好审。”
把她知道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全给我问出来。
“是!”
林风应声上前,把像条瘫软死狗似的秦嬷嬷,直接拖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萧晏转过身,伸手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力气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我能清清楚楚摸到他的身子,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这是后怕。
“还好,你没事。”
他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语气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沙哑。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一下下稳当有力的心跳。
“我当然不会有事。”
“我们还没抓到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呢。”
太后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收手。
萧晏松开手,捧着我的脸,认认真真盯着我的眼睛。
“放心。”
“从现在起,该轮到我们占主动了。”
等天一亮,就该我们主动找上门去。
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像猎人盯上猎物似的锋利光芒。
我心里清楚,这场我们筹谋了好久的较量,终于要正式开场了。
天刚蒙蒙亮,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的林风,脚步急匆匆地踏进了书房。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神却亮得惊人。
“侯爷,夫人。”
“全招了。”
我和萧晏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浮出了早有预料的了然。
秦嬷嬷果然不是什么嘴硬的人。
面对侯府里专门用来对付敌国探子的那些手段,她的心理防线没撑多久,就全垮了。
“她承认,侯爷您身上中的那种慢性怪毒,确实是她奉了太后的命令,这么多年来一点点掺在您的饭菜里,慢慢下进去的。”
“她还交代,太后一开始根本没想直接要您的命。”
就是想用这种慢慢耗人的毒,一点点掏空您的身子,让您常年卧病在床,最后悄无声息地‘病死’。”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您这个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威胁,又不会在朝堂上掀起太大的动静。”
更关键的是,只要您一死,永安侯府手里的三十万兵权就群龙无首,太后正好能顺势把这股势力全收到自己手里。
林风说的这些话,和我们之前猜的一点不差。
真是好一招阴狠毒辣的慢刀子磨人。
要不是我突然出现,打乱了她们所有的计划。
恐怕萧晏真的会像她们盘算的那样,稀里糊涂地死在后宅里,连半点声响都留不下。
我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把握着萧晏的手攥得更紧了。
萧晏反过来把我的手整个包在他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示意我别慌。
他转头看向林风,眼神冷得像冰。
“证据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封边角已经发黄的旧信。
“这是从秦嬷嬷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没舍得用完的毒药,还有当年太后派人偷偷送来的亲笔密信!”
信里明明白白写清楚了下毒的具体法子,还承诺等事情办成之后,保她全家人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萧晏接过那封信,扫了几眼就看完了全部内容。
接着,他直接把信纸递到了我面前。
信上的字写得秀气工整。
可字里行间,全是让人后背发凉的歹毒心思。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半点抵赖的余地都没有。
萧晏慢慢站起身,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林风。”
“立刻进宫,递上我的求见帖子。”
就说我有天大的要紧事,必须当面跟皇上禀报。
另外,把秦嬷嬷连同这些证物,一起全部带进宫。
“是!”
林风接下命令,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最后只剩下我和萧晏两个人。
空气里,全是马上就要掀起来大风暴的沉重感。
“你……千万要小心。”
我望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这次进宫,名义上是面见皇上,实际上就是直接和太后撕破脸。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当朝天子。
还有那个手里攥着大权、早就把他当成眼中钉的太后。
这里面藏着多少凶险,根本想都不用想。
萧晏看见我眼里全是放心不下的神色,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放心。”
“我萧晏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今天进宫,我不光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更要为你,拔掉太后这根最碍眼的毒刺。
让她清清楚楚知道,永安侯府的事,轮不到她随便插手。
他说完,转身就出了书房,连头都没回。
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像一把马上就要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决绝。
皇宫,御书房里。
气氛沉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当今皇上坐在龙椅上,翻着萧晏递上来的一堆证据,脸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地上,跪着浑身抖得像筛子似的秦嬷嬷。
旁边站着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太后。
她脸上早就没了平日里那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只剩下铁青的脸色和压不住的惊怒。
“皇帝!你难道要听这个乱臣贼子的一面之词,就怀疑哀家吗?”
她伸手指着萧晏,厉声呵斥。
“哀家把你从小养大,帮你稳住这江山,你就是这么报答哀家的?”
皇上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母后,朕本来不想怀疑您。”
可现在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您让朕怎么信您?
“这……这肯定是他们伪造出来的!”
太后还在做最后挣扎。
秦嬷嬷确实是哀家派去的人,可说不定是她被旁人收买了,故意编瞎话来诬陷哀家!
萧晏看着她这套蹩脚的表演,冷笑出声。
“太后娘娘。”
这封信是不是伪造的,只要把您宫里常用的笔墨拿出来,和信上的墨迹一对验,马上就能见分晓。
至于秦嬷嬷是不是被人收买……
萧晏的目光,像锋利的刀子一样,直接扎到秦嬷嬷身上。
秦嬷嬷,你抬起头看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他话音刚落。
两个侍卫就押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还有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
秦嬷嬷看见这几个人,瞳孔猛地缩成一团。
浑身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爹……相公……”
来的人,正是她的家人。
是太后当初亲口答应她,一定会帮她好好照看的家人。
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秦嬷嬷,你要是还想让他们平平安安活下去。”
现在就当着皇上和太后的面,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萧晏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这几句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秦嬷嬷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碎了。
她抬起头,望着龙椅上的皇上,和旁边已经面无人色的太后。
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皇上明鉴!是太后!所有事全是太后指使老奴干的啊!”
就是她让老奴给侯爷下的毒!信是真的!毒也是真的!
求皇上开恩,饶了我的家人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啊!
她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来回撞来撞去。
就像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太后脸上。
所有事,都彻底盖棺定论了。
太后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直接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眼睛里,只剩下死灰一样的绝望。
皇上望着自己的亲生母亲,眼里最后一点仅剩的母子情分,也彻底散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属于帝王的冰冷和决断。
“来人。”
秦嬷嬷蓄意谋害朝廷重臣,罪大恶极,拖下去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太后教唆行凶,德行败坏,从今天起,立刻搬到畅春园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前去探望。
这个处罚,分量重得吓人。
畅春园名义上是让她养老静养,实际上就是变相的冷宫。
直接把她手里所有的权力全部收走,把她彻底关在了里面。
相当于把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所有势力,连根拔得一干二净。
太后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曾经最让她骄傲的儿子,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怨毒。
可她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半点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皇上雷厉风行的处置,没过多久就传遍了整个朝堂。
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后,一夜之间就成了皇家禁地里的囚徒。
盘踞在朝堂里这么多年的外戚势力,跟着一起土崩瓦解,再没半点声息。
京城的天,好像都因为这件事,一下子变得清亮通透了不少。
而永安侯府,成了这场大风暴里最惹眼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说,永安侯不光打仗厉害,手段更是没人能比。
连太后都敢正面硬碰,最后还稳稳赢了。
一时间,永安侯府的门楣,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风光体面。
而我这个侯夫人,也成了京里所有贵妇,都在羡慕议论的对象。
她们说我眼光好,挑到了最好的夫君,又说我命好福气深。
嫁给了一个愿意为了我,连和全天下作对都不怕的男人。
外面这些七七八八的闲话,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唯一在意的,只有这个男人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当萧晏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跨进卧房门槛的那一刻。
我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我快步迎上去,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又转身把早就温好的热茶端到他面前。
“都办妥了?”
我轻声问他。
“嗯。”他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身上带的寒气一点点驱散了。
“都结束了。”
他望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愧疚。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了这么久。”
我摇了摇头,走到他身后,抬起手轻轻帮他按揉着一直紧绷的肩膀。
“我们是夫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从来就没有什么该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伸手握住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坐到了他腿上。
这个姿势亲近得让我瞬间红了脸。
“苏锦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来没有过的郑重。
以前我从来不信什么命中注定。
但现在我信了。
你就是老天爷特意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是你把我从暗无天日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也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勾心斗角的权谋和刀光剑影的战场,还有这么暖的日子可以过。
他望着我,那双深得像寒潭的凤眸里,亮得像盛了一整片夜里的星光。
亮得我看得都有些晃神。
以前我总觉得,娶妻生子这种事,对我来说全是累赘。
可现在我只想和你一起,把这世上所有好看的风景都看遍,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像一道惊雷,在我心里炸开,翻起了层层叠叠的热浪。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从之前在苏家任人摆布的浮萍,到刚嫁进侯府像个摆设的侯夫人。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把这样的真心话说给我听。
他不是可怜我,也不是随便敷衍我。
是掏着心窝子,给我许下了一辈子的承诺。
我再也忍不住,伸出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萧晏。”
“我也爱你。”
窗外的阳光顺着窗棂慢慢照进来,温温柔柔地落在我们身上。
屋里红烛的火苗轻轻晃着,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整个房间。
这一晚,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隔阂。
成了真正意义上,心意完全相通的夫妻。
这场风波过去之后,日子又慢慢变回了往日的安稳平静。
但府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侯府的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座之前冷得像没人气的陵墓似的宅子,现在到处都飘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萧晏再也不会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他会陪着我一起打理后院的药圃。
会耐着性子,听我给他讲每一株草药的习性和用处。
也会在我低头翻看医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帮我磨墨。
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而他眉宇间那层散不开的冰霜,早就化得干干净净。
偶尔还会对着我,露出像小孩子似的鲜活笑容。
我从来没想过,外头传说里那个脾气暴戾、杀人不眨眼的永安侯,居然会有这样软的一面。
这天,我正给他诊脉,做最后一次全身复查。
他的脉象已经稳当得不能再稳,完全是健康人的状态。
体内的余毒,也已清除干净。
“好了。”我收回手,笑着对他说,“你的身体,已经彻底痊癒了。”
传闻中那个生不出孩子的侯爷,如今身子骨比谁都硬朗。
我最后说这话时,还带着点打趣的笑意。
他听完,忽然伸手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卧房走。
“是不是生不出,夫人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暗沉沉的危险感。
我的脸,瞬间红得快要烧起来。
日子就这么在软乎乎的甜意里,一天一天安稳过下去。
这天午后,我正坐在院子里打盹,忽然心口一阵翻涌。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
我扶着旁边的石桌冲过去,吐得直不起腰。
边上伺候的春桃和夏禾当场就吓白了脸。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我漱完口,抬手示意她们别慌。
我自己却慢慢抬起手,轻轻搭在了手腕上。
过了片刻。
我脸上露出了比窗外太阳还亮的笑。
那滑溜溜、跳得有力的脉象,绝不会错。
我怀上了。
而且这脉象强得异乎寻常。
肚子里恐怕还不止一个孩子。
萧晏得知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那双在朝堂上、在千军万马里都从没晃过一下的眼睛,此刻全是不敢信的震惊。
他就那么定定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进心里去。
这一刻,连空气都像停住了。
过了好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压根不信。
他才慢慢伸出那只握过刀枪、也替我拂过碎发的手,指尖发着颤,轻轻覆在我还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掌心烫得吓人。
“锦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眼底快要漫出来的狂喜,笑着把他的手握住。
“我说,你要当爹了。”
“而且这里面动静还不小。”
“恐怕还不止一个。”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又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旨意,直接砸在了他心上。
这个顶天立地的战神,这个杀伐果断的侯爷。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
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结实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没说话,就那么死死抱着我。
可我能清清楚楚摸到他那股翻江倒海、说都说不出来的高兴。
这个被“生不出孩子”的传言困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终于要有自己的亲骨肉了。
第二天。
整个永安侯府直接进入了近乎疯狂的戒备状态。
萧晏几乎把京城防卫营的布防图,都搬来了我们这小小的院子。
院墙外面三步站一个人,五步立一个哨。
就算是一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过林风的三层盘问。
府里所有下人全被重新查了一遍底细。
我的小厨房更是他亲自带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不下十遍。
从米缸到水井,从菜到锅碗瓢盆,全换成了新的。
柳莺和花信那两个宫女,还没来得及在我的药圃里分清杂草和草药。
就被萧晏毫不留情,以“怕冲撞了夫人身子”的理由,直接打包送回了宫里。
他甚至亲手写了一道奏折,谢太后往日的“关照”。
顺便把这两个“辛苦当差”的宫女,在京城里好好“夸”了一通。
让她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但没能靠近他半步,反倒落了个“做事不稳、不堪重用”的名声。
而我,直接被他当成了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不让我随便下床,不让我进厨房,就连我想去药圃多瞧两眼草药,都会被他紧张兮兮地直接抱回来。
“萧晏,你也太小题大做了。”
我靠在床上,看着他亲手端过来的安胎药,又好气又好笑。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哪有这么娇贵。”
“那也不行!”他根本不听我解释,把药碗递到我嘴边,还低头轻轻吹凉。
“太医说了,你这脉象是双生,甚至可能是三胎,比普通孕妇要累上百倍。”
“从今天起,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歇着养胎。”
“别的所有事,都有我在。”
他盯着我看,眼里的温柔和珍视,浓得快要把我裹进去。
我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张嘴,把那碗安胎药全喝了下去。
永安侯夫人怀上孩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上龙颜大悦,一车子的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侯府里送。
那些从前等着看我们笑话的大臣,现在全都挤上门来道喜,侯府的门槛都快要被踩断了。
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热热闹闹的喜气里。
可在这片热闹底下,有一道怨毒的目光,从阴暗的角落里死死盯了出来。
苏府一间偏僻又破落的小院里。
苏锦绣听着外面传进来的消息,脸都扭成了一团,眼神里全是疯劲。
“怀孕了……?”
“她居然怀上了……?”
“还是双生,甚至是三胎?”
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声音尖得像半夜里夜猫子的哭叫。
她当初被三皇子退婚,名声全毁,被父亲厌弃,关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日子过得连下人都不如。
她把所有的恨,全算到了我头上。
她原本以为我嫁给萧晏这个“没用的男人”,日子肯定比她还惨。
可现在我不但成了人人都羡慕的侯夫人,还怀上了永安侯府的嫡子。
而她自己,反倒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这落差,直接把她最后一点理智全冲没了。
“苏锦玉,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安安稳稳拿到手!”
她眼里闪过一道狠厉的疯光,一个歹毒的主意,在她心里悄悄成型。
她盯着窗外亮得发白的月亮,发出一阵让人后颈发凉的低笑。
“咱们姐妹俩,就一起到地狱里作伴去吧。”
十个月一晃而过,眼看就要到生产的日子,整个永安侯府的弦都绷到了最紧。
萧晏几乎半步都不肯离开我身边,那紧张的模样,比他当年上战场之前还要凝重。
我反倒十分平静,每天照旧听听小曲,翻翻闲书,偶尔扶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两圈。
我的肚子大得吓人。
稳婆前后来看了好几次,都啧啧称奇,说自己接生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肚子。
萧晏更是把宫里最好的几位御医,和全京城最有经验的稳婆,全都请到府里轮流守着。
那阵仗,搞得我不像要生孩子,倒像是要去打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硬仗。
阵痛是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里,突然找上门的。
那一瞬间,萧晏的脸,比窗外黑压压的天还要白。
他一把将我抱起来,往早就收拾好的产房冲,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可刚到产房门口,他就被稳婆们硬拦在了外面。
“侯爷!男人进产房不吉利,万万不能进去!”
“让开!”萧晏眼睛都红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老规矩。
“我要陪着她!”
我攥住他的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萧晏,听话。”
“你就在外面等我。”
“我和孩子们,都会平安出来的。”
我的声音,总算让他稍稍冷静了一点。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心疼和无措。
“我……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他最后还是松了手。
产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把门外那个坐立难安的身影,隔在了外头。
撕心裂肺的疼,像潮水一样一阵接一阵往身上涌。
我死死咬着牙,把所有要喊出来的痛呼,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不能慌,更不能乱。
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外面那个心都快要揪碎的男人。
时间在这一刻,走得慢得像被拉长了一样。
不知道熬了多久。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
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大喊。
“走水了!西院着火了!”
产房里的稳婆和丫鬟们,瞬间都慌了神。
我心里却猛地往下一沉。
西院是府里最偏的柴房。
怎么会平白无故起火?
这事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候,产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像鬼似的,闪了进来。
是苏锦绣!
她穿着一身黑夜行衣,头发乱蓬蓬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疯疯癫癫的狠劲。
手里还攥着一把亮得扎眼的匕首。
“苏锦玉!”
她的声音,像沾了毒的刀子。
“我来送你和你这些孽种上路!”
春桃和夏禾尖叫一声,立刻扑过来挡在了我的床前。
“大小姐!你疯了!”
“滚开!”
苏锦绣一脚踹开夏禾,举着匕首就朝我扑过来。
她的目标,直冲着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瞳孔猛地一缩,拼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滚。
匕首擦着我的衣角,狠狠扎进了床板里。
差一点就刺中了。
稳婆们吓得尖叫着,全缩到了墙角不敢动。
春桃死死抱住苏锦绣的腿,哭着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全都给我去死!”
苏锦绣已经彻底疯了,她拔出匕首,反手就朝着春桃刺过去。
“不要!”我失声喊了出来。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萧晏像从天而降一样,直接冲了进来。
他看见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红得快要滴血。
他甚至来不及拔刀,整个人直接飞身过去,一脚狠狠踹在苏锦绣胸口。
苏锦绣像根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吐出一大口血,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萧晏冲到我床边,看见我没受伤,才终于松了半口气。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孩子……要出来了……”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直接划破了这个混乱的雨夜。
紧接着。
“哇——!”
第二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最后。
“哇——!”
第三声,也紧接着落了地。
三个孩子的哭声,一个比一个亮。
产房里所有人,当场都看傻了。
萧晏也愣在原地,呆呆看着稳婆从我身边,抱起一个又一个裹好的小婴儿。
那稳婆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和震惊。
她颤着嗓子,高声喊了出来。
“生……生了!夫人生了!”
“是……是三胞胎!三个……全是小侯爷!”
“眉眼和侯爷小时候,长得……长得一模一样!”
当三声脆生生的啼哭,在永安侯府的夜空里响起。
外面那场倾盆的大雨,也像被这新生的喜气感染,悄悄停了。
雨后的天,被洗得干干净净。
一轮明月从云后面慢慢探出头,洒下一片清亮的光。
产房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新生命的奶香气,说不出的奇妙。
萧晏就那么呆呆站着,看着稳婆们手忙脚乱给三个小婴儿擦洗、裹上襁褓。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孩子脸上,移到第二个,再落到第三个身上。
三个小家伙都皱巴巴的,像三只刚生下来的小猴子。
可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完完全全就是他的缩小版。
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这个在战场上就算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他慢慢走到我床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滚烫的、满是疼惜的吻。
“锦玉。”
“你辛苦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望着他,虚虚扯出一个笑。
“咱们的孩子……都好好的。”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苏锦绣被侍卫们像拖条死狗似的,拽了下去。
最后圣上亲自下旨,定了她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罪,赏了她一杯毒酒。
苏家也跟着受了牵连。
苏尚书被撤了职,一家子全都赶回了老家,这辈子都不准再回京城。
从前风光无限的苏家,就这么在京城里彻底没了踪影。
这些事,往后再也和我扯不上半点关系。
往后我的日子里,就只剩眼前这个男人,还有三个等着人疼的小奶娃。
永安侯府,一下子成了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从前那座静得像座空陵的宅子,如今天天都塞满了孩子们的哭声、笑声、追闹声。
萧晏这个从前谁见了都怕的冷面战神,彻底成了个手忙脚乱的带娃新手。
他学着给孩子换尿布,笨手笨脚的,差点把娃裹成个圆粽子。
他试着给孩子喂奶,结果被泼了一身尿,也只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夜里他总一手抱着一个,另一只手还得晃着摇篮,哼着那调跑得没边的小曲。
看着他那副狼狈却又满是笑意的样子,我总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给三个孩子都取了名字。
老大叫萧思安,盼他一辈子平平安安,遇事能多思量。
老二叫萧念锦,是萧晏取的,他说要让孩子永远记得,是他母亲拼着命,才把他带到这世上。
老三叫萧守诚,盼他一辈子守着本心,待人永远实诚。
安安,念念,诚诚。
这三个小不点,成了我们这辈子最放不下的甜牵挂。
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
我的那片药圃,还是长得热热闹闹的。
只是药草边上,多了好些小玩意儿。
木马,风车,还有拨浪鼓。
三个已经能跑能跳的小家伙,穿得一模一样,像三只圆滚滚的小老虎,在药圃里追来追去。
“娘亲!娘亲!你看爹爹又把我的风车弄坏了!”
诚诚噘着嘴,蹬着小短腿跑到我跟前告状。
“娘亲,爹爹说要教我们练剑,可他自己站都站不稳!”
念念也跟着跑过来,一脸嫌弃地撇着嘴。
只有安安最稳当,学着他爹的样子,攥着一把小木剑,小脸绷得紧紧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抬眼往不远处看。
那个高个子男人,正被两个儿子缠得脱不开身,脸上全是化不开的软意。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太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孩子们身上,暖得晃眼睛。
我天生身子丰腴,嫡姐从前以为,把我推下去的是万丈深的火坑。
可她哪里能想到。
她亲手塞到我手里的,是这世上最难得的,一辈子的安稳和踏实。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地狱。
这是我苏锦玉,凭着心思和爱,一点点攒出来的好日子。
萧晏走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三个孩子也笑着闹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们的腿。
我看着他们,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
他曾是我的救赎。
如今,我,和这三个小家伙,成了他一生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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