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总裁后去子公司巡查,偶遇10年前拒绝过我的校花,她见我后嗤笑道:幸好当年没选你,谁料总经理慌忙跑过来: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冲我嗤笑那一声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块抹布,抹布是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站在子公司二楼车间的消防通道口,闻到的是一股切削液混着铁锈的味道。她抬起头,额角有一道汗痕,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皮筋上缠着一小截红线,像是断了又接上的。
她说,幸好当年没选你。
我没接话。
她可能没认出我。也可能认出来了,才故意这么说。
我叫周沉,今年四十一岁。十年前,我在城南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三百块。那时候她叫苏晚,是厂里质检组的,走路带风,白球鞋永远刷得干净,指甲上涂一层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追过她。
追了整整七个月。
第一次跟她搭话是在食堂,她端着搪瓷碗打汤,我说这个紫菜蛋花汤有点咸。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别喝。就这么一句,我记了好几天。
后来我托人打听她喜欢什么。有人告诉我她爱吃老街那家的糖炒栗子,我下了夜班骑电动车跑九公里去买,冬天,风刮得脸疼,栗子揣在怀里,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还是热的。她下来了,接了,说了句谢谢,然后说,周沉,你别这样。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人挺好的,但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我说没事,我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嘲讽,也不是感动,就是有点无奈,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那七个月里我做过不少蠢事。她感冒了我买药放她工位上,她加班我给她带饭,她生日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了一条项链,她没收,退回来了,盒子上的蝴蝶结都没拆。
最后一次,是在厂门口。那天下了雨,我撑着伞等她,想跟她说我准备辞职去外地闯一闯,问她愿不愿意等我。她站在屋檐底下,没进我的伞,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沉,你别把日子过成这样。
第二天我就走了。去了省城,进了另一家公司,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头一年跑了四十多个客户,签下来的只有三个,提成加起来不到八千块。我住在城中村,房间六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桌子就转不开身,晚上隔壁打呼噜我听得一清二楚。
但我没回去。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从销售干到区域经理,又从区域经理跳到一家更大的集团做副总。去年年底,董事会把我提上来,我成了集团总裁,管着七家子公司,三千多号人。
这次去巡查的是城南那家子公司。就是当年那家厂。厂子早年被集团收购了,改名换姓,但车间还是那些车间,食堂还是那个食堂,连打汤的窗口都没变。
我本来没打算声张。巡查嘛,就是看看真实情况。子公司总经理姓方,叫方磊,四十出头,圆脸,头发有点秃,见谁都笑眯眯的。他提前不知道我要来,我让秘书只通知了对接的行政,说集团有人下来走一圈。
我从一楼走到二楼,看了生产线,看了仓储,看了质检区。走到消防通道那儿,就看见了她。
苏晚。
她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质检员的牌子,牌子上的照片还是十年前的,脸圆一点,笑得比现在松快。她手里那块抹布在擦一台检测仪器的外壳,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站住了。
她也站住了。
然后她笑了一声,就是标题里那个嗤笑。她说,哟,这不是周沉吗。我听说你混得不错啊。她又说,幸好当年没选你。
我说,嗯。
她说,你怎么不说话。当了领导就不认得老同事了?
我说,苏晚,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她说,关你什么事。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摔,说,周沉,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当年我拒绝你,你现在出息了,特意跑来让我看看你多风光。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真不知道你在这儿。
她说,鬼才信。
这时候方磊跑过来了。
我从没见过一个总经理跑那么快。他从走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衬衫下摆都跑出来了,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
他说,周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苏晚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了。
方磊又说,周总,您要看什么我陪您,这儿乱,咱们先去办公室坐坐。
我说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方磊说,那怎么行,您大老远来的,我连杯水都没准备。他回头瞪了苏晚一眼,说,苏晚你愣着干什么,去倒杯水来。
苏晚没动。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刚才那种带刺的劲儿没了,换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点慌,又像是有点不服气,还掺着一点别的,我形容不出来。
她说,周沉,你真是总裁了?
我说,嗯。
她说,管这里?
我说,管这里。
她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她说,那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我说,你说什么呢。
她说,我刚才那么跟你说话,你肯定记仇了。你们当领导的都记仇。
方磊在旁边急得搓手,说,苏晚你少说两句,周总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
我看着苏晚,突然发现她老了。眼角有细纹,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的疤,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工装袖口磨得起球,鞋还是白球鞋,但鞋边泛黄,刷不出来了。
十年前她二十二,现在三十二。
我三十二那年刚当上区域经理,觉得自己终于活明白了。她三十二岁,在车间里擦仪器,被人呼来喝去。
我说,苏晚,你当年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她说,哪句。
我说,你说别把日子过成这样。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当时恨过你。真的,恨了好几年。我觉得你瞧不起我,觉得你嫌我穷。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嫌我穷,你是嫌我没出息还死缠烂打。
她说,我没那个意思。
我说,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确实是那样的人。一个月四千三,下了班打游戏,发了工资先还花呗,攒两个月买条项链还被人退回来。换我是你,我也不选。
她低下头。
方磊在旁边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
我说,方磊,你先去忙。
方磊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总,那水……
我说不用了。
走廊里就剩我和苏晚。
她把抹布叠了叠,又展开,又叠了叠。车间里的机器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罐子里的苍蝇。
她说,你结婚了吗。
我说,结了。
她说,哦。
我说,你呢。
她说,离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三年前。男的也是厂里的,开叉车的,后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人就跑了。留下一个闺女,今年五岁。
我说,你一个人带?
她说,我妈帮着带。我妈身体也不好,糖尿病,每天要打针。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攥抹布的手一直在抖。
我说,你怎么不换个工作。
她抬头看我,眼神又硬起来了。她说,周沉,你是不是觉得我混得惨。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她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当年那个苏晚多傲啊,现在不也就这样。
我说,苏晚,我真没这么想。
她说,那你干嘛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你一个总裁,我一个质检员,你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不就是想让我难堪吗。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是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十年前她拒绝我,干脆利落,没给我留一点念想。我恨过她,也谢过她。要不是她那句别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可能还在那个小厂里混着,一个月四千三,下了班打游戏。
但我没法跟她说这些。
说了她也不会信。她只会觉得我在炫耀。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她看了一眼,接了。
她说,妈,怎么了。……又烧了?多少度。……三十八度七。……我这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她把抹布往台子上一放,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沉,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我说,哪句。
她说,幸好当年没选你。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选了你会怎么样。可能比现在好,也可能比现在差。我就是嘴硬。
然后她就走了。
工装裤的裤脚蹭在地上,一高一低,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
我站在消防通道口,站了很久。
方磊后来找到我,说周总您怎么站这儿,这儿风大。我说没事。他说那个苏晚是不是跟您认识。我说老同事。他说她这人嘴不好,但活儿干得不错,质检这块从来没出过岔子。我说嗯。
晚上回到酒店,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城南。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闺女想你了。我说后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离开那个厂的时候,把苏晚退回来的那条项链扔了。扔在厂门口的垃圾桶里。是个银的,吊坠是个小月亮,花了三千八。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
我扔完就后悔了。回去找,垃圾桶已经被清空了。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走到半夜,走到脚底起泡。后来我告诉自己,周沉,你记住了,人家看不上你,你就得自己看得上自己。
这话我记了十年。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子公司。
方磊以为我是去检查工作,准备了一摞材料要汇报。我说不用,我就随便走走。
我走到质检区,苏晚不在。
我问旁边的人,说她请假了。
我说她闺女病了?
那人看了我一眼,说,周总您怎么知道。她闺女昨晚发烧,她妈打电话来说烧到三十九度,她连夜回去了。她家住在城西,离这儿四十公里,每天来回跑。
我说她天天这么跑?
那人说,是啊,早上六点的班车,晚上七点回去。有时候赶不上班车就坐公交,倒三趟。
我说她一个月挣多少。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三千六。
三千六。
我算了算,每天四十公里,一个月油钱公交钱就得四五百。剩下三千一,要养闺女,要养妈,妈还有糖尿病。
方磊在旁边说,周总,苏晚这人其实挺不容易的。她离婚那年闺女才两岁,男方欠的钱法院判了她不用还,但债主天天上门闹。她带着闺女搬了三次家。
我说这些你怎么知道。
方磊说,她刚来的时候精神状态特别差,我找她谈过话。她说她不怕苦,就怕闺女跟着她受罪。
我没说话。
方磊又说,她这人就是嘴不好,心不坏。厂里谁有事她都帮忙,上次有个新来的小姑娘被组长欺负,是她站出来吵的架。吵完了自己躲在更衣室哭。
我说她哭什么。
方磊说,谁知道呢。可能是想起自己了吧。
那天下午我让秘书查了一下苏晚的档案。
她在这个厂干了八年。前面两年是临时工,没社保,第三年才转正。八年里请过十二次假,都是因为家里有事。迟到过九次,都是因为班车误点。绩效考评每年都是中上,没有一次优秀。
评语栏里有一行字,是前任质检主管写的:工作认真,但性格较倔,不善沟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苏晚。
嘴硬,倔,不认输。当年拒绝我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可以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然后过一天又反悔,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选了你会怎么样。
她就是这种人。
你说她过得不好吧,她把闺女养着,把妈照顾着,一天跑四十公里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六。你说她过得好吧,她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手上有疤,鞋刷不干净,住城西老破小,前夫跑路,妈有糖尿病。
她当年拒绝我,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她当年选了我,她可能不会吃这些苦。但也可能吃别的苦。我这个人,十年前那个样子,结了婚也未必靠得住。
后来几天我在子公司待着,没再去找她。她也没来找我。
但我每天都能看见她。早上六点四十到厂,晚上七点走。中午在食堂吃饭,一个素菜一个馒头,有时候加个卤蛋。吃完饭趴在质检区的桌子上眯十分钟,然后起来接着干。
第三天中午,我在食堂看见她。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饭盒,里面是馒头和咸菜。她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碎着,她用一根手指划来划去,估计是在看闺女照片。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闺女好了吗。
她说,退了烧,我妈看着呢。
我说,你妈身体怎么样。
她说,老样子,死不了。
我说,苏晚,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说,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你是不是当领导当久了,听不得难听话。
我说,你干嘛老针对我。
她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说,周沉,我没针对你。我就是不习惯别人对我好。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当年对我好,我不知道怎么还。你送栗子,送药,送项链,我都记着。但我还不起。你那时候一个月挣四千三,花三千八给我买项链,我收了我成什么人了。
我说,我没让你还。
她说,我知道你没让我还。但正因为你没让我还,我才更还不起。你越是不图什么,我越是觉得欠你。
我说,所以你才说那句话。
她说,哪句。
我说,你别把日子过成这样。
她没说话,低头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她说,周沉,我跟你道歉。
我说,道什么歉。
她说,我那天看见你,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你当了总裁,是因为你站在那儿,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你还是那个样,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个样。
我说,我什么眼神。
她说,就是那种,你欠我点什么的眼神。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但我觉得你有。所以我张嘴就说了那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像小孩扎的辫子散了。
我说,苏晚,你不欠我什么。
她说,我欠你一句谢谢。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当年听了我那句话。你要是没听,你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厂里。她说,我不是说你那时候不好。我是说,你那时候可以有更好的活法。我那句话不是嫌你,是替你着急。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十年前我恨她,恨了三年。三年后我当了区域经理,有一次开车路过城南,拐到那个厂门口看了一眼。厂还在,门口的小卖部还在,那个垃圾桶也还在。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拒绝我,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往下坠的。下了班打游戏,发了工资先还花呗,攒钱买项链,把日子过成一场赌注。
她看出来了,但说不出口。所以她只能说,你别把日子过成这样。
十年前的周沉不懂。十年后的周沉懂了。
但我没法跟她说这些。
说了她也不信。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车间。苏晚在擦仪器,还是那块灰色抹布,还是那个动作,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方磊跟在我后面,问,周总,质检这块您有什么指示。
我说,把苏晚的工资调一下。
方磊愣了一下,说,调多少。
我说,调到六千。
方磊说,这……不合规矩吧。她学历不够,也没有职称。
我说,她干了八年,没出过一次差错。她每天跑四十公里来上班,一个月拿三千六。你跟我说不合规矩。
方磊不说话了。
我说,从我这边走账,不占你子公司的额度。
方磊说,那行。他又说,周总,您跟苏晚是不是……
我说,老同事。
他说,哦。
我知道他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
我在子公司待了五天,把该看的都看了,该开的会也开了。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厂门口碰见苏晚。
她刚从班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饭盒。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说,早。
她说,早。
我说,我走了。
她说,哦。
我说,苏晚。
她说,干嘛。
我说,工资的事方磊跟你说了吗。
她说,说了。
我说,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她说,周沉,你是不是可怜我。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谢谢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但没哭出来。
她说,你谢我什么。
我说,谢谢你当年那句话。虽然我当时恨你,但后来我谢你。
她说,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老婆挺好,闺女挺好。
她说,那就行。
然后她拎着饭盒往车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她看我的时候,是无奈,是着急,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现在她看我,像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她说,周沉,当年我要是选了你会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她就进去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里。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的锈。
我上车,让司机开回集团。
路上我收到方磊发来的消息,说苏晚找他问了,问周总是不是专门给她调的工资。方磊说不是,是集团政策。苏晚没再问。
我不知道她信没信。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南一点点退远。十年前我骑电动车从这里出去,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十年后我坐车从这里出去,银行卡里的数字够我买下这个厂。
但我没买。
我让方磊留着苏晚。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我想让她知道,当年那句话我没白听。可能我想让她知道,她看不上的那个周沉,现在能让她过得好一点。可能我就是在赌一口气。
也可能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这事我讲完了。
我心里还是没底。
那天苏晚问我,当年她要是选了我会怎么样。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她要是选了我,我可能不会走,不走就不会有今天。她可能过得比现在好,也可能过得比现在差。我可能是个好丈夫,也可能不是。
你们觉得呢。她当年拒绝我,到底算不算对。我说谢谢她,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就想让她后悔一下。我给她调工资,到底是帮她,还是害她。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当年看不上你、后来过得不太好的人。你们是怎么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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