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半夜去厕所摔倒,我装作没听见他的咳嗽呻吟果断装睡,第三天早上起来,我看到他还在地上趴着
他摔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我听见了。
先是一声闷响,像半袋米砸在地砖上。接着是他的咳嗽,一声接一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抠,带着痰音。最后是呻吟,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我躺在床上没动。
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他姓周,叫周远,三十四岁,在物流公司开货车。我二十九,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我们在一起四年,没领证,没买房,存折上有八万七千块,是两个人一起攒的。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瓶啤酒。吃完饭他说肚子胀,在客厅来回走。十一点多他说困了,先去睡。我洗完碗、拖了地、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进卧室的时候他已经打呼了。
我睡在床的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这半年一直是这样。
他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我醒着。他一动,床垫弹了一下,我就醒了。我没睁眼,听着他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拖鞋底磨得很薄了,走路有那种啪嗒啪嗒的声。然后就是那一声闷响。
卫生间的灯没开。我们家的卫生间灯坏了快半个月,他说周末修,一直没修。晚上上厕所都是摸黑,他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闷响之后是咳嗽,咳得很凶。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黄褐色,像块旧地图。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咳了大概十几声,停了。然后是呻吟,断断续续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动。
我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床头一直裂到踢脚线,我用透明胶带贴过,又裂了。我盯着那道裂缝,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就没声了。
我告诉自己,他可能在地上坐一会儿就自己起来了。他一百六十多斤,摔一下不至于怎么样。上个月他搬货闪了腰,贴了两天膏药就好了。他皮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我按掉闹钟,坐起来。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客厅的一角。地上有个人影,趴着,一动不动。
我光着脚走出去。
他趴在卫生间门口,脸朝下,一只手伸在前面,像要去够什么东西。他的睡裤卷到膝盖上面,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块淤青,紫得发黑。地上有一小滩水,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干了,留下一个灰白色的印子。
我蹲下来。
“周远。”
他没应。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硬的,凉的。那种凉从指尖传上来,一直麻到胳膊肘。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墙上的开关硌着我的后背。我看见他的拖鞋,一只在卫生间门口,一只在客厅茶几旁边。茶几上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拿出手机,拨了120。
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她又问人还有没有意识,我说不知道。她让我摸摸颈动脉,我蹲下去,手指按在他脖子上。皮肤是冰的,没有跳动。我缩回手,说“没有”。
她说你别动他,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太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亮线。那条亮线正好落在他后背上,照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T恤上有个小洞,在肩胛骨的位置。
我想起来,那件T恤是我前年给他买的,两件三十九块九,一件灰的一件蓝的。蓝的那件他穿去上班,被叉车刮破了,扔了。灰的这件他说留着睡觉穿,一直穿到现在。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抬着担架上来。他们把他翻过来,他的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其中一个男的看了看我,摇摇头。
“多久了?”
我说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他昨晚有没有喝酒?有没有基础病?”
“喝了一瓶啤酒。没有基础病。”
他们把他抬走了。担架下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级一级往下抬。六楼,一百零二级台阶。担架拐弯的时候,他的手从担架边上滑下来,晃了两下。
对门的王婶开门出来。
“怎么了这是?”
“摔了。”
“哎哟,什么时候的事?”
“夜里。”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
我没说话。王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她在社区住了三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她没再问,转身回屋,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把地上的水擦干净。那块灰白色的印子擦不掉,我又用洗洁精擦,用钢丝球蹭,还是留着一个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印子,坐了很久。
手机响,是周远的姐姐打来的。周远手机落家里了,他们打的是我的号。
“周远呢?他今天没去上班,队长打电话问。”
“他出事了。”
“什么事?”
“摔了,人没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夜里。”
“夜里几点?”
“两点多。”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怎么不叫我?”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吼,没有骂,就是问。我握着手机,听筒贴着耳朵,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东西。
“我以为是小事。”
她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周远的后事是他姐姐操办的。她从老家过来,带了三个亲戚,把周远的东西收拾了。他姐姐四十出头,在县城开小卖部,离了婚,一个人带个孩子。她话不多,来了就干活,把周远的衣服叠好装进蛇皮袋,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
我在旁边站着,想帮忙,她不让。
“你歇着吧。”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意思。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她把周远的鞋子摆整齐,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磨平了,鞋带洗得发白。她把鞋放进袋子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
收拾完,她坐在餐桌旁,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这是周远的存折,你知道密码吗?”
我说知道。
“里面有多少钱?”
“八万七。”
“你取出来吧,给他办后事用。”
我说好。
她站起来,看了看这个屋子。客厅不大,十五平米,放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有一张周远的照片,是前年在公园拍的,他蹲在地上喂鸽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你们在一起几年了?”
“四年。”
“怎么不领证?”
“他说等买了房再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的那天是周远走的第五天。我送她到楼下,她拉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住了。
“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心。”
“你问。”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就是想知道。”
我还是没说话。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拉着箱子走了。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到小区门口,拐弯,不见了。
我上了楼,回到屋里。卫生间灯还是坏的。我找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灯泡拧下来。灯泡是好的,是开关坏了。我找物业来修,物业的人说这个开关太老了,整个面板都得换,材料费三十五,人工费五十。
我说换吧。
修完开关,灯亮了。卫生间不大,两平米,左边马桶,右边淋浴头。地上铺着灰白色的防滑砖,砖缝里有发黑的霉斑。我蹲下来,看着门口那块砖。周远就是趴在这里的,头朝里,脚朝外。
我用手摸了摸那块砖,凉的,硬的,什么也没有。
周远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把房子退了。
房东来收房的时候,看了看出租屋,说“保持得还行”。他把押金退给我,两千三,少了一百,说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我没争。
搬东西那天,我叫了个货拉拉。司机帮我把行李箱和一个纸箱搬下楼。纸箱里装的是周远的东西:两件T恤、一条裤子、一双鞋、一个剃须刀、一个手机充电器、一个用了三年的钱包。
我本来想扔,想了想,留下了。
我搬到了单位附近的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二,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搬过去的第一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的,干干净净。
我想起周远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只伸在前面的手,想起他小腿上那块紫得发黑的淤青。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也是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那个出租屋,周远从卫生间出来,一边走一边揉腰。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听见了怎么不叫我?”
我说:“我以为你能起来。”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说不上来什么味道。他说:“我起不来。”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车声。凌晨四点多,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那天晚上,如果我叫了120,他是不是就能活?
我查了很多东西。网上说,心源性猝死抢救的黄金时间是四分钟,每延迟一分钟,存活率下降百分之十。四分钟。从卧室到卫生间,我走过去要几步?七八步。打电话要多久?说地址、说情况,一分钟够了吧。然后等救护车,从最近的医院到我们小区,夜里不堵车,十几分钟。
加起来,二十分钟。
四分钟和二十分钟之间,差着十六分钟。这十六分钟里,他就趴在那块地砖上,脸朝下,呼吸一点一点没了。
我又查了别的。有人说,人临终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他趴在地上的时候,是不是听见我在翻身?是不是听见我拉被子?是不是听见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查了很多网页,说法乱七八糟的,有的说能听见,有的说不能。没有一个准数。
后来我不查了。
我姐们儿刘丽来看我,带了一兜橘子。她坐在我床边,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
“你瘦了。”
“还行。”
“你还在想那事?”
我没说话。
刘丽跟我同岁,在超市做收银员,结婚八年,有一个儿子。她老公爱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有一回她老公半夜喝醉回来,在客厅摔了一跤,她也是没管。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老公自己爬起来了,额头上磕了个口子,缝了三针。
“我当时也是装睡。”刘丽说,“我能怎么办?起来扶他?他喝醉了跟个死人一样,我扶得动吗?我把他弄醒了,他还要骂我。”
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那个好歹是意外。我那个,是喝醉了摔的。你说我起来能干什么?打120?人家来了他酒还没醒呢。再说了,他摔一跤又不会死。”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那个。”
我说没事。
刘丽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想太多。有些事,就是命。”
我点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把橘子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新的,白色,塑料的,花了九块九。我把垃圾桶放在床边,躺在床上看着它。里面只有橘子皮,黄澄澄的,蜷在一起。
周远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小区。
我去交物业费。老小区物业费便宜,一年三百六。我交了钱,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走到六号楼底下,我抬头看了看。五楼,朝南那间,窗帘拉着。新住户搬进去了,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有一件红毛衣,一件蓝校服。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
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红的,一簇一簇的。有个老太太在浇花,提着个绿色的塑料壶,一壶一壶地浇。她看见我,问:“找谁?”
“不找谁,以前住这儿。”
“几楼的?”
“五楼。”
“五楼那家啊。”老太太放下水壶,“那家男的死了是吧?”
我说是。
“听说是摔的?”
“夜里摔的。”
“哎哟。”老太太摇摇头,“年纪轻轻的。他媳妇呢?”
“他媳妇搬走了。”
“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提起水壶,继续浇花。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浇在月季根上。有一只蜜蜂飞过来,绕着花转了两圈,又飞走了。
我走出小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个卖煎饼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全是面糊。她一边摊煎饼一边跟旁边的熟客聊天。
“你听说没?六号楼那个,夜里摔死的。”
“哪个?”
“就那个开货车的,姓周。”
“哦,听说了。他媳妇不是在家吗?”
“在家,没管。”
“啧啧。”
“谁知道呢。也许睡着了没听见。”
“那谁知道。”
我站在摊旁边,闻着煎饼的香味。摊主看了我一眼:“要一个?”
“要一个。”
“加肠加蛋?”
“加蛋。”
她打了个鸡蛋在煎饼上,用刮板刮匀。鸡蛋液在铁板上滋滋响,冒起小泡。她撒了把葱花,翻了个面。
“你也是这小区的?”
“以前是。”
“搬走了?”
“嗯。”
她没再问,把煎饼卷好,装进纸袋递给我。五块。我给了她十块,她说没零钱找,我说不用找了。她看了我一眼,把十块钱收进围裙兜里。
我拿着煎饼走了。咬了一口,有点咸。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周远走后的第六个月,我认识了老赵。
老赵是社区医院的同事,比我大八岁,离了婚,一个闺女跟着前妻。他在药房,我在收费处,以前只是点头之交。有一回我值夜班,他来替班,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他泡了两杯茶。
“你最近气色不好。”
“还行。”
“你那个事,我听说了。”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
他喝了口茶,说:“我前妻跟我离婚,是因为我妈。我妈瘫了三年,我前妻伺候了三年,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带着孩子走了。我不怪她。三年,端屎端尿,换谁都受不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转了一下。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上班。我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妈不行了。我赶回去,我妈已经走了。我前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我妈的手上还有温度。”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前妻跟我说,我妈最后一句话是叫我的名字。我没听见。”
值班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老赵站起来,把灯管拧了拧,又坐回来。
“你说这事,怪谁?怪我前妻?她伺候了三年。怪我妈?她也不想瘫。怪我?我得上班挣钱。”
他看着我。
“谁都不怪。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们值完班,一起吃了早饭。他请的,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吃完他问我:“你以后怎么打算?”
“没打算。”
“要不咱俩处处?”
我看着他。他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但不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本事,但踏实。”他说,“你要是觉得行,就试试。不行,咱还是同事。”
我说我想想。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去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梦见了周远。梦里他还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在前面。我蹲下来,推了推他。他翻过身,看着我。
“你走吧。”他说。
“什么?”
“你走吧。我不怪你。”
他的脸很清楚,眉眼、鼻子、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吓人的光,就是普通的光,像他在公园喂鸽子时的那种光。
“我起不来。”他说,“你叫不叫我,我都起不来。”
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然后翻过身,又趴回去了。我伸手去够他,够不着。他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
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找到老赵,说行。
老赵没多问,就说“那咱就好好过”。我们没办酒,没领证,就搬到一起住了。他把他的东西搬过来,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他闺女的照片、一个旧手表、几本书。
他把闺女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照片上小姑娘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笑的时候露着两颗小虎牙。
“她跟着她妈,一个月来看我一回。”他说,“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日子就这么过。老赵做饭,我洗碗。他做的饭不好吃,但能吃饱。他炒菜放很多盐,我说了两回,他改了点。周末他闺女来,我给她扎辫子,带她去楼下小公园玩。小姑娘叫我阿姨,叫得很甜。
有一回小姑娘问我:“阿姨,你以前结过婚吗?”
我说没有。
“那你有过男朋友吗?”
老赵在旁边听见了,说:“别瞎问。”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一个老头在遛狗,一条黄毛土狗,走两步停一下,闻闻树根。老头拽着绳,也不催,就那么慢慢走。
老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小,不懂事。”
“没事。”
“你以前那个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头和狗慢慢走远,拐过楼角,不见了。
周远走后的第二年,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远姐姐发来的。她说她把周远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有一件夹克,周远没穿过几回,还挺新的,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了。她说那她捐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我问你那个事,你别怪我。”
“你问。”
“周远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心脏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
“没有。”
“他去年体检,医生说他有心肌缺血,让他去大医院查。他没去。”
“他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怕你担心。”她停了一下,“也可能是怕花钱。他那个人,什么都憋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办喜事。鞭炮放完,一股青烟飘上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他走之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
“他那几天老是揉胸口。”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搬货累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算了。人都走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鞭炮的纸屑散了一地,红的,碎的。有个小孩跑过去捡,被他妈拽走了。
我回到屋里,老赵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周远的事?”
“嗯。”
他拍了拍沙发:“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把遥控器递给我:“你看什么?”
“随便。”
他换了个台,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我看着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
老赵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糙,掌心上全是茧,是搬药箱磨的。他的手很热,把我的手包在里面。
“你别想了。”他说,“想也没用。”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听着听着,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
我看见周远趴在那块地砖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在前面。
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面朝墙,听着他的咳嗽声越来越小。
我看见那个天花板上的水渍,黄褐色的,像块旧地图。
我看见那双拖鞋,一只在卫生间门口,一只在茶几旁边。
我看见那个灰白色的印子,擦不掉,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睁开眼。
电视还开着,老赵还在旁边。他歪着头,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打着细小的呼噜。我把他的手从我手上拿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楼下过去,车灯扫过树根,又没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把老赵叫醒,让他去床上睡。他迷迷糊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你不睡?”
“就来。”
他进了卧室。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屋子。一室一厅,朝北,月租一千二。茶几上放着老赵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凉茶。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外套,深蓝色的,拉链坏了一半。墙上挂着一个日历,是社区医院发的,上面印着“健康每一天”。
我走过去,把日历翻了一页。
今天是十月十七号。
周远走的那天,是三月四号。
我算了算,一年七个月零十三天。
我关了灯,进了卧室。老赵已经睡着了,占了大半个床。我侧着身躺下,面朝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白的。我闭上眼。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一道光从墙上滑过去,又没了。我听着老赵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我想起刘丽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就是命。”
我又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谁都不怪。日子就是这么回事。”
我还想起周远姐姐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我没回答她。
我到现在也没回答。
那块地砖上的印子,我擦了很多遍,擦不掉。后来我搬走了,也不知道新住户有没有擦掉。也许擦掉了,也许没有。
那双拖鞋,我扔了。一只扔在小区的垃圾桶里,一只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扔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想把它们摆在一起,想了想,还是分开了。
那件灰色的T恤,我留下了。叠好,放在纸箱里。纸箱放在床底下。有时候打扫卫生,拖把碰到纸箱,我会停一下,然后继续拖。
老赵不知道那个纸箱里装的什么。他没问过。他这个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周远了。梦里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鸽子围着他,灰的白的,咕咕叫。他撒了一把玉米粒,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笑了一下,跟那张照片上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听着老赵的呼噜声。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我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要是我叫了120,他是不是就能活。医生没说过,谁也没说过。我自己想了一年多,也没想明白。
那块地砖上的印子,到底能不能擦掉,我也没想明白。有些东西,你越擦它越在。你不擦,它也在。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老人也好,伴侣也好,半夜里出了事,另一个人就在旁边,听见了,但没动。后来呢?后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挺想知道的。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