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有点凉,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餐桌上的蜡烛火苗晃了晃。我坐在长桌的这一头,看着对面的丈夫正侧着身子,给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夹菜。
那女人是他认识多年的女闺蜜,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正说着什么笑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丈夫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手又给她倒了一杯红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里面的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拿起勺子搅了搅,又放下。
其实这样的场面我见过很多次了。结婚这五年,周姐几乎是我们家的常客。她和我丈夫认识得早,据说从大学时候就玩得好,后来各自成了家,关系也没断过。逢年过节,她总会提着东西来家里坐坐,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她儿子。她丈夫常年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所以家里有什么事,她习惯找我丈夫帮忙。
我丈夫姓陈,在一家做建材的厂子里当总经理,厂子是他父亲留下的,他接手以后做得风生水起。外人眼里,他是个能干的老板,也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他对我算不上多体贴,但该给的都给,房子车子从不短我的,逢年过节也会记得给我父母送东西。我一直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天晚上,周姐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绕到我身边。
她说要敬我一杯,感谢我这些年对她和她儿子的照顾。我笑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端起杯子,她忽然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我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火辣辣的疼。桌上的其他人也都愣住了,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周姐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好像刚才那一巴掌只是她开的一个玩笑。
我下意识地捂住脸,转头去看丈夫。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筷子,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出来。
他说:“闹着玩呢,她喝多了,你别当真。”
周姐也跟着笑,说:“是啊是啊,我喝多了,手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着,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亲昵得像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里,脸上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我忍住了,没有让它掉下来。我看了看桌上其他人,他们都低着头,有的在夹菜,有的在玩手机,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丈夫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脸颊已经肿起来了,红红的一片,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的痕迹。我伸手碰了碰,疼得嘶了一声。
丈夫在外面喊我,说让我给他倒杯水。我没动。他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些不耐烦。我还是没动。过了几分钟,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悦。
他说:“你怎么了?今天周姐那事,她就是喝多了,你别小题大做。”
我抬起头看他,说:“她打了我一巴掌,你说闹着玩?”
他皱了皱眉,说:“那你要怎么样?她也道歉了,我也说了是闹着玩,你还揪着不放?”
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又说了句“你们女人就是事多”,然后转身出去了,门被他带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响。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脸上的疼已经慢慢退了,但心里的那股气却怎么也下不去。我想起这五年来的种种,想起周姐每次来家里,丈夫总是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给她倒酒,和她有说有笑。而我坐在另一头,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丈夫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是他买的。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我换了衣服,出门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看我的脸,说没什么大碍,开了点消炎药,让我这几天少碰水。我拿着药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受委屈了。但你听妈一句话,这事别闹大,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丈夫他……他那人就是爱面子,你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就过去了。”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我妈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忍忍,说男人都这样,说周姐那人虽然嘴碎,但也没什么坏心思。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累,就挂了电话。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家了。那天下午,周姐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昨天是她不对,喝多了没分寸,问我别生气。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没事”。
我想,也许我妈说得对,日子还得过下去。我忍一忍,这事就过去了。
可事情并没有过去。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父亲过生日,我提前跟丈夫说了,让他那天早点回来,一起回我爸妈家吃饭。他答应了。可到了那天,我等到下午五点,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厂里有事,走不开,让我自己先回去。
我挂了电话,自己打了车回了娘家。我爸妈问起他,我说他忙,走不开。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忽然问我:“你和他……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她叹了口气,说:“你爸昨天去菜市场,碰见你丈夫和周家那女人在一起买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你爸回来跟我说了,我没敢告诉你。”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我愣了一会儿,说:“妈,你想多了,他们就是朋友。”
我妈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周姐那天打我的那一巴掌,想起丈夫坐在那里笑着说“闹着玩”,想起他这半个月来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以后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吃完饭就回书房,说是在看文件。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忙。我只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又过了几天,我回了一趟家,拿换季的衣服。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手机,不是我的,也不是丈夫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是周姐发来的一条消息,上面写着:“明天晚上老地方见,我想你了。”
我握着那只手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才把它放回原处,然后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丈夫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说:“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做点好吃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以为我了解他,可那天我才发现,我可能从来都不了解他。
我问他:“你和周姐,最近还有联系吗?”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她是我朋友,联系怎么了?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是不是还在记恨那天她打你的事?我都说了是闹着玩,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说:“是啊,闹着玩。她打我是闹着玩,那她给你发消息说想你了,也是闹着玩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翻我手机了?”
我说:“我没翻,是那只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我也站起来,说:“那你凭什么让她打我一巴掌,还说是闹着玩?”
我们俩站在那里,隔着餐桌对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尴尬,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她就是……就是性格那样,爱开玩笑。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我说:“陈总,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玩笑,能让人打别人老婆一巴掌?”
他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他睡在书房,我睡在卧室。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想过离婚,想过直接摊牌,想过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可每次想到我妈说的那句“日子还得过下去”,我又犹豫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也许是怕离婚以后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过,也许是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许只是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直到那天,他又把周姐带回了家。
那天是周末,他说周姐家里水管坏了,让她过来吃饭。我本来不想答应,但他说已经跟周姐说好了,不好推。我只好去厨房做饭。
周姐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心情很好。她进门就喊我嫂子,说又来蹭饭了。我笑了笑,说没事,多双筷子的事。
吃饭的时候,丈夫照例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给她倒水。周姐说起她儿子最近考试成绩不错,丈夫夸了几句,说这孩子聪明,随她。周姐笑得眼睛都弯了,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我坐在对面,低头吃饭,没接话。周姐忽然转头看我,说:“嫂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那天真是我喝多了,你别记仇啊。”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没生气。”
她说:“那就好。我就知道嫂子你大度,不会跟我计较的。”她说着,又端起杯子,说,“来,我敬你一杯,算我给你赔罪。”
我看着那杯酒,没有伸手去接。她举着杯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丈夫在旁边说:“人家敬你酒呢,你怎么不接?”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姐,说:“我不喝酒。”
周姐笑了笑,把杯子放下,说:“没事没事,嫂子不喝就算了。”她说着,又坐回椅子上,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说,“这菜做得真不错,嫂子手艺真好。”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姐说要走了,丈夫说要送她,我说我去送吧。丈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跟着周姐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跟你说实话,我和陈哥真的没什么,就是朋友。你别因为那天那事,把我和陈哥的关系搞僵了。”
我看着她,说:“周姐,你告诉我,你那天为什么打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不是说了吗,喝多了,手没轻重。”
我说:“你喝了多少酒?”
她说:“也没多少,就几杯。”
我说:“几杯酒,就能让你打人?”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我,说:“嫂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说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天那一巴掌,我记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要怎么样?打回来?”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说:“嫂子,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开个玩笑而已,你至于吗?”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嫂子?”
我说:“小赵,你明天有空吗?”
他说:“有,嫂子你说。”
我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他说:“好。”
我挂了电话,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丈夫已经洗完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他说:“送走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第二天,我带着小赵去了周姐家。
小赵是我爸以前的一个徒弟,退伍以后自己开了个安保公司,手下养着一帮人。我平时跟他联系不多,但有事的时候,他从来不含糊。他问我要去哪,我说去一个朋友家,有点事要谈。
到了周姐家楼下,我让小赵在车里等我,自己上了楼。周姐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找你谈谈。”
她让开门,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说:“你想谈什么?”
我说:“周姐,那天的事,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欠我一个说法。”
她说:“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我说:“你那是道歉吗?你说你喝多了,手没轻重。可你清醒得很,你打我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看着我,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好欺负的。”
她忽然笑了,说:“嫂子,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我告诉你,我和陈哥认识十几年了,比你跟他认识的时间都长。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就是他娶回家的一个摆设,他高兴了哄哄你,不高兴了晾着你。你凭什么跟我叫板?”
我看着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我说:“周姐,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摆设。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摆设,也有脾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给她听。录音里是她和我丈夫在电话里的对话,内容不堪入耳。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说:“你……你哪来的?”
我说:“你别管我哪来的。我就问你,这算不算闹着玩?”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关掉录音,站起来,说:“周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我可以忍,但有些事,我不能忍。你打我那一巴掌,我可以当你是喝多了。但你和我丈夫的事,我不能当没发生过。”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欺负的。”
我说完,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小赵在车里等我。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要不要紧。我说没事,让他送我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丈夫已经回来了。他看见我,说:“你去哪了?”
我说:“去周姐家了。”
他的脸色变了,说:“你去她家干什么?”
我说:“我跟她谈了谈。”
他急了,说:“你跟她谈什么了?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我看着他,说:“陈总,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紧张什么?我是怕你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我笑了笑,说:“你放心,我没打她,也没骂她。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话。”
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跟你说,这事就到此为止,你别再闹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我说:“陈总,你说这事到此为止,可那天她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你说闹着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
他没说话。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那天晚上,丈夫在客厅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怎么跟周姐解释,也许在想怎么跟我交代。但我不在乎了。
后来的日子,我和丈夫之间变得很安静。他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怎么理他。他有时候回来得很晚,我也不问。周姐再也没来过家里,但我听人说,她和我丈夫还在联系。
我没有再追究。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我已经想好了,等过完年,我就跟他摊牌。房子车子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离开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收拾衣柜的时候,翻出一双很久没穿的鞋。那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红色的,跟儿不高,但很漂亮。我拿着那双鞋,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走进礼堂,司仪问愿不愿意,他说愿意,声音很大,全场都听见了。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放下那双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过日子。我不知道那些日子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凑合。我只知道,我的这盏灯,快要灭了。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条消息,问她离婚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她很快回了,说让我把结婚证、房产证、银行流水都准备好,其他的她来帮我办。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很平静。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衣柜。
那双红色的鞋,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回了柜子里。我想,也许等哪天我想清楚了,会把它穿起来,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又或者,我会把它扔掉,就像扔掉这五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忍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有些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不下去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双鞋,心里想着,也许我该再等等,等过完年,等他把话说清楚,等我把自己想明白。
这样我就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去决定那双鞋到底该穿在脚上,还是该还到另一个人手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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