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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当过兵,五年。这事我是听我妈说的,他自己从来不提。
家里找不到一张他穿军装的照片。我小时候翻柜子,翻出个旧皮箱,里面一身洗白的军装加一顶军帽。我问我妈这谁的,我妈说你爸的。我说我爸当过兵?我妈说嗯,五年。
我拿着军装去问我爸。他正抽烟,看了一眼说嗯。我说你咋从来不说?他说没啥好说的。然后把军装拿过去叠好,放回皮箱,盖上盖,再没打开过。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部队的事问不得。
他退伍后进了厂,一干到退休。厂里人都知道他当过兵,但没人知道他在部队干啥。有人问,他就说普通一兵,没啥好说的。问多了他就不吭声了,人家也就不问了。
我小时候贼好奇,总觉得他在部队肯定摊上啥事了,不然为啥绝口不提?我偷偷翻过那皮箱,除了军装军帽啥都没有。没奖状没军功章没照片,连封信都没有。那五年就跟被人抹掉了似的。
上初中那回学校组织看战争片,看完我回家问他,你在部队打过仗没?他正吃饭,筷子停了一下说没有。我说那你干啥?他说站岗。我说站岗有啥不能说的?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我也就没再问。
后来长大了才琢磨过来,站岗确实没啥不能说的,但他那个不提的劲儿,不像是没啥说的,倒像是有啥不能说的。
真正漏了点口风,是他五十岁那年过年。
那天亲戚多,他高兴,喝了不少。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量也浅,二三两就上头。那天干了有半斤,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话也密了。
亲戚们聊到当兵,有人说现在当兵待遇好,有人说苦。我爸一直在旁边听,没插嘴。后来有个亲戚问他,大哥你当年在部队干啥的?他愣了一下,笑笑说没干啥,普通一兵。
那亲戚还想追问,被我妈用眼色拦了。我妈知道他不爱说这个。
但那天晚上亲戚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客厅又开了一瓶。我妈说别喝了明天还上班。他没理,自己倒了一杯干了。
我那时候上大学放假在家,坐旁边看电视,其实一直在瞟他。
喝了几杯,他突然开口了。他说,你知道我为啥从来不提部队的事不?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
他说他在部队是站岗的。部队在山脚下,营房后面就是山。哨所有两个,一个营房门口,一个山脚下路口。路口那个哨所,前半夜两个人,后半夜就剩一个。
他说刚去的时候老兵就交代,后半夜站岗别往山上瞅,也别跟路上的人搭话。他问为啥,老兵说别问,照做就行。他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但也没多嘴。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啥事没有。直到有一回轮到他后半夜站路口那个岗。
他说那天晚上月亮贼亮,照得山路白花花的。山里静,就听见虫叫。他拎着枪在哨所里来回溜达,走到两点多的时候,看见路上过来个人。
说到这儿他停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我问,啥人?
他说,一个老太太。
我没说话。
他说那老太太穿一件青布棉袄,头发全白,拄根拐杖,一步一步从路上挪过来。走得慢,但稳当。他当时就懵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夜两点多,哪来的老太太?
老太太走到哨所跟前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大妈,这么晚了你去哪?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笑,说,回家。
他说家在哪?老太太说就在前面。他说前面是山,没有人家。老太太又笑了笑,说,有,一直都有。
说到这儿他声音有点发颤,又灌了一口酒。
他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部队在这驻扎十几年了,那座山他也爬过,上面除了树就是石头,根本没人家。这老太太说家在前面,前面就是山,她家在哪?
他还想再问,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里去,他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没进树林里了。
他说他站在哨所里浑身发冷。那天晚上再没敢往山上瞅一眼,一直熬到天亮,交班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第二天他去找班长,把这事说了。班长听完脸就变了,问他,你跟她说话了?他说说了。班长叹口气说,你不该跟她搭话的。
他问那老太太是谁。班长沉默了半天说,那地方以前有个老太太,文革的时候她丈夫被批斗死了,她一个人想不开,就在山脚下那棵歪脖子树上吊了。
从那以后,晚上在那个哨所站岗的人经常能看见她。她就沿着那条路走,走到哨所跟前有时候停下来,跟站岗的人说几句。老兵都知道,遇上她别说话别理她,她自己就走了。但要是跟她搭了话,就不好说了。
他问不好说了是啥意思。班长说以前有个新兵跟她说话了,第二天就开始发烧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她让我跟她走"。后来送医院住了半个月,烧退了但人傻了,话也不会说了,后来就退伍回家了。
说到这儿他眼泪下来了。他说他当时听完浑身都凉了,想起老太太说的那两句——"回家""有,一直都有"。她是不是想让他跟她走?可他为啥没事?班长说可能是你命硬,也可能是她那天没打算带你走,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他说从那以后每次去那个哨所站岗都发怵。不敢往山上看,不敢跟路上的人搭话。有好几回又看见她了,还是沿着那条路走,走到哨所跟前停下来看着他。他就低着头不看她也不吭声,她站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就这么熬了两年,终于退伍了。退伍那天走出部队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心里说再也不来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提部队的事了。一提就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说的话,想起那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这辈子都忘不掉。
说完这些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趴在桌上不出声了。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妈在旁边红了眼眶,没劝,就让他那么趴着。
第二天早上他跟没事人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我试探着问,爸,昨天你说的那个老太太……他看了我一眼说啥老太太?我不记得了。然后就再也不提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他部队的事。
后来我工作了,有一回出差刚好路过他当年当兵的地方。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眼。部队早换防了,营房也拆了,就剩一片空地。那座山还在,山脚下那棵歪脖子树也还在,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勒出来的。
我在那棵树跟前站了一会儿,心里啥滋味都有。
你们说,半夜站岗遇上这种事,到底是真的还是人吓自己?你们在部队或者啥偏僻地方待过的,有没有遇见过这种说不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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