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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炸毁双腿,手术前却听见父亲和我未婚夫说:你可以和情人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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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炸毁双腿,手术前却听见父亲和我未婚夫说:你安心和情人结婚!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六天前,我还在为这场婚礼绣最后一针。

婚纱的腰封用的是母亲留下的旧蕾丝。她去世后,那只装蕾丝的木盒一直放在老宅衣柜顶层。父亲说蕾丝已经发黄,不适合做婚纱,我花了半个月拆洗、补绣,才把它接进新的缎面里。

席亦辰推门进来时,我正用镊子夹出一截断线。

“白念想来试试婚纱。”他说。

针尖在指腹上扎出一个血点。我把手缩到桌下,问他:“试哪件?”

“你这件。”

我抬头看他。席亦辰站在门边,领带松了一截,手里拿着两张酒店的座位图。

“她下周要拍一组纪念照,借着看看款式。”他把图纸放到我面前,“你们以前关系不错,没必要这么防着她。”

白念是他的初恋,也是我们从小一起认识的人。两年前她回国,席亦辰开始在每次家宴上替她留座。上个月试菜,她说不吃葱,他让酒店把我已经确认的菜单重新做了一遍。

我低头看着腰封上刚补好的针脚:“这件不外借。”

席亦辰拿起座位图,指了指主桌旁边的空位:“那她坐这里,总可以吧?”

那个位置原本留给我母亲。椅背上会放一束白色桔梗,是我和父亲早就定好的。

“那里有人。”我说。

席亦辰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我写在图纸旁边的名字。他沉默了几秒,拿笔划掉那一行字。

“舒苒,你妈妈不会介意一把椅子。”

我伸手按住图纸,指尖的血沾上了纸边。他看见后,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来。

“先擦擦。座位的事,晚上再说。”

门关上后,我把那张座位图压在木盒下面。血点留在母亲名字旁边,怎么擦都晕着一道浅红。

晚上,席家在老宅吃饭。白念比我先到,正坐在席亦辰身边,替他剥一只橘子。

席母招呼我过去,指着墙上的全家福说:“婚礼那天,拍照记得叫上念念。你们三个小时候天天在一起,站一张照片里,多好。”

我在桌边坐下。席亦辰把白念剥好的橘子接过去,却没有吃,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席母又问我婚纱改得怎么样了。我还没回答,白念先笑了:“舒苒手巧,连阿姨留下的旧料都能用。改天真想亲眼看看。”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席亦辰抬头看我,等我接话。

我说:“做好了会给大家看。”

席母脸上的笑淡了些:“一件衣服,念念看看又怎么了?”

桌上安静下来。我看着席亦辰,他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半寸,没有替我说话。

饭后我去院子里透气,手机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照片里,我的婚纱穿在白念身上。她站在试衣镜前,腰封还松着,身后替她拉裙摆的人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席亦辰上周刚换的表。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舒苒,你穿过的东西,我不喜欢。”



2

我放大照片,认出了背景里那面带裂纹的穿衣镜。镜子就在席亦辰公寓的客卧,搬进去那天,是我亲手擦干净的。

从老宅回去的路上,我给他看了消息。

席亦辰只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我手里:“照片是念念发的,我会跟她说。”

“她为什么在你家试我的婚纱?”

他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红灯才回答:“她从店里取了衣服,顺路放到我那儿。刚才拿出来比了一下,没穿好。”

照片里的拉链已经拉到一半。我看着他的侧脸,问:“取衣服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下午你已经不高兴了。”他把车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舒苒,我说了会把衣服还你。”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防尘袋。拉链没拉严,我看见腰封露出一角,母亲留下的旧蕾丝蹭上了一小片粉底。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明天念念会到酒店看场地。”席亦辰说,“你见了她,别提照片的事。她最近情绪不太好。”

我抓紧防尘袋的提手:“我的婚纱被她穿了,我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他终于松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把衣服拿回去,早点休息。”

电梯到六楼时,我才发现防尘袋底部湿了一块。回家拆开,婚纱裙摆上有一道淡红色的酒渍。我拿冷水和专用洗剂一点点擦,直到凌晨两点,才把痕迹压浅。

手机里有席亦辰发来的消息:婚礼流程我改过了,明天到酒店再看。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父亲陪我去了酒店。他提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母亲结婚时戴过的珍珠耳环,昨晚刚请人重新穿好线。

“到时候你戴着。”父亲把纸袋放进我手里,“你妈看见,一定高兴。”

我摸着耳环盒,没告诉他婚纱上的酒渍。

宴会厅正在搭台。舞台前方新铺出一条窄过道,旁边堆着几只尚未拆封的设备箱。工作人员拿着图纸,示意我们从另一侧绕行。

我找到负责现场流程的酒店经理,问那条过道为什么挪了位置。他翻开平板上的图纸,说是席亦辰昨晚要求改的。婚礼那天,我要独自从过道走向主舞台,父亲只送到宴会厅门口。

“原来说好让我爸送上台。”我说。

经理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父亲:“席先生说,新流程已经和家里确认过了。”

父亲接过平板,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我没接到电话。”

经理立刻说会再核实。父亲把平板还给他,转头问我:“你想怎么走?”

我说:“还是按原来的。”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替我把耳环盒装回纸袋,纸袋折口压得很平。

席亦辰赶到酒店时,白念跟在他身后。她穿着浅蓝色外套,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到父亲,先笑着喊了一声方叔叔。

父亲应了,却没像往常一样问她近况。

我把改过的流程图递给席亦辰:“谁让他们把我爸从仪式里删掉的?”

席亦辰看完,拿笔在图上圈了一个位置:“不是删掉。叔叔可以站在这里,等你走上舞台再过来。”

那个位置在最边上,宾客落座后,几乎看不见。

白念轻声说:“舒苒,亦辰也是想让你出场的时候更好看。”

父亲把流程图从席亦辰手里抽走:“好不好看,让舒苒自己定。”

席亦辰抬眼看了父亲一会儿,说会让酒店改回来。白念的咖啡一直捧在手里,杯盖边缘被她按得咔哒作响。

回家的车上,父亲接了个电话。我坐在副驾,只听见他问:“婚礼当天也要用?”随后他把声音压低了。

挂断后,我问是谁。

“酒店那边确认设备。”父亲把手机放进车载储物格,“你这几天别一个人去现场。”

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口。席亦辰和白念还站在台阶上,白念正指着宴会厅的方向说话。

那天夜里,酒店经理发来一份最新流程图。父亲送我上台的安排已经恢复了,唯独主舞台旁边那条窄过道,没有改回去。

3

我把两版流程图并排放在餐桌上,才发现窄过道不只是没有改回去。

原先铺在那里的地毯撤掉了。新版图纸上,那段路被标成了“临时展示区”,旁边多出一排设备箱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给酒店经理打电话。他说席亦辰已经确认过布置,婚礼前一天会把设备运走。

“那我走哪里?”我问。

“方小姐,您从主过道上台。旁边这条路不在仪式流程里。”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父亲前一天替我争回来的那条主过道。图纸上确实画着他的站位,紧挨着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补婚纱。腰封上的酒渍已经洗不出来,只能用一小片旧蕾丝盖住。母亲留下的料本来就不多,我拆了一截袖口才补齐。

中午,席亦辰来送请柬。他把两只礼盒放在桌上,一只是给我父亲的领带,另一只是给席母的胸针。

“你的耳环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点头。他走到工作台前,伸手碰了一下婚纱腰封上新补的地方。

“这里原来有花吗?”

“没有。被酒弄脏了。”

他的手停住,又收了回去:“清洗费我来出。”

“这是我妈留下的蕾丝。”我抬头看他,“洗坏了,你打算去哪里买?”

席亦辰看着那道补痕,半晌才说:“我已经跟白念讲过了。她不会再碰你的东西。”

他说完,手机响了。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我看见来电名字是白念。席亦辰按掉,又把手机翻过去。

“晚上我妈请吃饭。”他说,“念念也在。你别因为这件事不来。”

我去的时候,席家老宅的餐桌上多摆了一副餐具。白念坐在席母身边,手腕上戴着一串我见过的珍珠。

那是上个月席母从老宅首饰盒里拿出来,说要在婚礼当天给我的。

席母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解释:“念念试戴一下。她皮肤白,衬这个。”

白念把手腕往桌沿收了收:“阿姨,我现在就摘。”

“戴着吧。”席母拍了拍她的手,“一串珠子,试一晚又不会少。”

我坐下后,席亦辰给我倒了杯温水。我没碰杯子,问席母:“婚礼当天,我还戴这串吗?”

席母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有你妈妈留下的耳环,戴两套珍珠太满了。”

我看向席亦辰。他低头拆着餐巾,等席母开始招呼上菜,才对我说:“耳环对你更重要,不是吗?”

那顿饭我只吃了半碗米饭。白念谈起婚宴的花,说白玫瑰太素,席母便让席亦辰给酒店打电话,加了六千八百元的粉色花材。

我原先选白玫瑰,是因为母亲结婚照里捧的就是白玫瑰。席亦辰知道,订花那天他就在旁边。

回去时,席亦辰在门口追上我,手里拿着那串珍珠。

“我妈让我给你。”他把盒子递来,“她说刚才没讲清楚,婚礼当天还是你戴。”

盒子里有一颗珠子落了线,滚在绒布角落。我伸手拢住,没让它掉到地上。

席亦辰看见了,皱起眉:“怎么断了?”

老宅的门开着,白念站在门内,手腕已经空了。她看向盒子,说:“刚才摘的时候不小心扯了一下。我赔。”

席亦辰转头对她说:“不用,一颗珠子而已。”

我合上盒盖。席亦辰又看了我一眼:“明天我陪你去重新穿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发来消息,说白念要去酒店确认花材,他得先陪她过去。到了下午,他又说酒店那边还没忙完。

我自己去了首饰店。穿线的师傅把珠子摊在灯下,数完后抬头问我:“一共少了两颗。要配同样大小的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前一晚白念坐在餐桌边的照片。她举杯时,那串珠子完整地圈在腕上。

4

配珠子要三天,赶不上婚礼。我请师傅先穿好现有的,空出来的地方用银扣收紧。

取耳环盒时,我发现父亲打来两个未接电话。我回过去,他问我在哪儿。

“首饰店。”我说,“珍珠断线了。”

“我来接你。”

父亲到时,手里还拿着一份酒店送来的最终确认单。他没有进店,只站在玻璃门外等我。等师傅把重新穿好的珠串装进盒里,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问:“少的珠子找不到?”

我摇头。父亲把盒子还给我,陪我走向停车场。

上车后,他将确认单递过来:“你看看花和座位。”

席家追加的粉色花材已经写进去了。主桌旁边原本留给母亲的椅子还在,椅背白桔梗那一栏却被划掉,改成了“宾客席补位”。

“我昨天说过,那张椅子不能动。”父亲的声音很平。

确认单最后的修改人一栏,签着席亦辰的名字。我盯着那个签名,问父亲:“你跟他谈过吗?”

“下午谈。”

我把纸折好,没有再看。父亲将车开出停车场,路过酒店时,我看见席亦辰站在门前,正替白念拉开车门。

晚上七点,席亦辰来我家。父亲不在,他带来一束白玫瑰,花枝用酒店的丝带扎着。

“叔叔刚才找过我。”他把花放在玄关柜上,“座位我会让酒店恢复。花也换回白的。”

“那条窄过道呢?”我问。

“设备明天就撤。”

“酒店说设备在婚礼前一天才运走。”

席亦辰脱外套的动作停住:“谁告诉你的?”

“酒店经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我面前:“舒苒,流程我会盯着。你不用一项一项去问工作人员。”

我抬眼看他:“我连自己婚礼上怎么走,都不能问?”

他没答,伸手拿起桌上的珍珠盒。盒盖打开,那枚银扣露在外面。

“你重新穿过了?”

“昨天就该去的。”

席亦辰合上盒子,放回原处:“昨天临时有事。婚礼之后,我陪你挑一串新的。”

我把珍珠盒收进抽屉。他站在原地,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他没有避开我。白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亦辰,席阿姨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礼服。”

我看着席亦辰。他按低音量,转身走向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只看见他低头听了很久。白玫瑰放在玄关,包装纸还沾着水,滴在地板上,一点点洇开。

他回来时说:“我妈想看看婚礼当天的礼服,我回去一趟。”

“白念的礼服也要你看?”

“她帮忙陪我妈选。”席亦辰拿起外套,“舒苒,别把每件事都扯到她身上。”

门关上后,我蹲下来擦掉地上的水。手机就在这时亮了,是酒店经理发来的新消息。

他说设备已经开始进场,让我婚礼当天不要靠近主舞台旁的窄过道。

我问他为什么。

对话框上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一句:“这是席先生特别交代的。”

5

我盯着酒店经理发来的那句话,给席亦辰打了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接通时,背景里有人在说礼服尺寸,白念的声音离听筒很近。

“主舞台旁边那条过道,到底放什么设备?”我问。

席亦辰那边安静了一瞬:“婚礼上的效果设备,仪式前会撤。经理让你别靠近,是怕你碰到东西。”

“效果设备为什么放在我要经过的地方?”

“你走主过道。”

“如果临时要从旁边下台呢?”

“不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舒苒,流程改回去了,你爸也能送你上台。还有什么问题?”

我握着手机,想起母亲那张被划掉的座位图。我问他:“设备是谁要求加的?”

“我。”他说,“现在可以了吗?”

电话挂断后,我给酒店经理发了消息,请他把设备名称和撤场时间写进确认单。他隔了十分钟回复,说设备由婚庆方负责,酒店只确认摆放位置。他还发来一张现场照片,几只黑色箱子摞在窄过道旁,箱盖都贴着封条。

我把照片转给父亲。父亲打来电话,问我明天能不能一起去酒店。

“能。”我说,“我也想当面把流程问清楚。”

第二天,父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我们走进宴会厅时,花架还没装好,地上贴着引导宾客的箭头。窄过道旁的箱子比照片里多了两只,有人正在往箱子外面罩黑布。

父亲请酒店经理把婚庆负责人叫来。那人拿着一叠单子,指给我们看:“效果设备只在仪式环节使用,按席先生确认的位置放。现场会有人看守,不让宾客靠近。”

“新娘呢?”父亲问。

“新娘走主过道。”

父亲伸手指向舞台侧面:“拍完照,她怎么下来?”

负责人低头翻单子,翻了两页才说:“工作人员会引导。”

“从哪边引导?”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看见酒店经理朝窄过道看了一眼。

这时席亦辰从宴会厅后门进来,白念跟在他身侧。她看见我们都站在设备箱旁,脚步慢了下来。

“方叔叔。”席亦辰走近,“我来处理。”

父亲把流程单递给他:“我只问一件事。舒苒下台走哪条路?”

席亦辰看完,指向主过道:“原路返回。”

父亲转头对负责人说:“写进去。”

负责人当场拿笔补了一行,又让我和席亦辰在旁边签名。我签完自己的名字,看见席亦辰接过笔,目光停在那行新增的字上。

白念站在几步外,轻声说:“方叔叔,亦辰找人布置这些,也是想让婚礼好看。”

父亲看着她:“好不好看,得让舒苒平安走完。”

席亦辰把笔帽扣上,说设备会再往里挪。我没有再争,盯着工作人员把最靠外的一只箱子搬离过道,才跟父亲离开。

走到酒店门口,我才想起婚纱还寄放在楼上的套房,便独自折回去取。电梯停在宴会厅那层,门一开,我听见白念在走廊尽头说:“既然她什么都要问,那一段还留着干什么?”

席亦辰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刚签过字的流程单。我离得远,听不见他回答。白念抬起手,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

我退回电梯旁,没有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签过字的流程单照片发给父亲,又给酒店经理留了一条消息:婚礼当天,我只走纸面确认的路线。

消息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6

婚礼前两天,白念给我发来一张合照。照片里,她和席亦辰站在礼服店的镜子前,他穿着婚礼当天的西装,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裙摆刚好落在脚踝,和伴娘服的款式完全不同。

她紧接着发来一句:“席阿姨说,站在亦辰旁边拍照,还是白色最合适。”

我没有回她,先给席亦辰打电话。

“白念婚礼当天穿白色?”我问。

“她那条是浅色。”席亦辰说,“我妈已经看过了。”

“照片我看见了,是白色。”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他说:“来宾穿什么,我总不能一件件管。舒苒,婚礼就剩两天了。”

我看着相册里白念发来的合照,问:“她站在你旁边拍什么?”

“试礼服碰巧拍了一张。”

我把电话挂了。下午去老宅送喜糖时,我在客厅看见那张照片已经洗出来,装在一只相框里,摆在席家的全家福旁边。

席母正指挥人打包回礼,见我站在柜前,便说:“念念挑的相框,先摆两天。等你们婚礼照片出来,再换。”

白念坐在沙发上写宾客姓名,抬头问我:“舒苒,你妈妈那边的亲戚名单,要不要我帮你誊一遍?”

我接过她递来的纸。母亲生前常来往的几位亲戚,名字都不在上面。

席母走过来说:“那些年纪大的,路远就别折腾了。婚宴座位紧,念念帮着精简过。”

“请柬已经寄出去了。”我说。

“那就多加一桌。”席母皱眉,“又不是什么大事。”

白念把笔放下,看了席母一眼:“阿姨,我不知道请柬寄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席母的面拨通父亲的电话,请他确认母亲那边的宾客一位都没有遗漏。父亲在电话里逐个核对,最后说他会再和酒店确认桌数。

席母听见了,脸色不太好看:“为几个人,至于专门打电话?”

我把名单折好:“请柬是我和我爸一起写的。他们答应来,就该有座位。”

席亦辰到老宅时,席母先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他听完,对我说:“多加一桌就行了,别让长辈跟着操心。”

我没有解释席母删掉的究竟是谁,只把那张少了名字的名单交给他。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说会让酒店补齐。

离开老宅前,白念追到门口,把一袋喜糖塞进我手里。

“舒苒,我刚才不是故意漏人的。”她说,“你别因为我,又跟亦辰闹起来。”

我把喜糖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名单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

她看着我,没再伸手拿那袋糖。院子里传来席亦辰的车锁声,他在等她。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下台阶,坐进副驾。

婚礼前一天下午,父亲陪我去酒店确认套房。婚纱挂在衣柜里,裙摆的酒渍被补好的蕾丝遮住了。他打开装耳环的小盒子,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搭扣。

“明天我送你走到台上。”父亲说。

我点头,拿出手机给他看签过字的流程单:“拍完照,我们也从主过道下来。”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当晚十一点,酒店经理给我打来电话,说宴会厅要连夜调试,明早请我从侧门进套房,不要经过舞台。

我问他:“那条窄过道的设备撤了吗?”

电话那头有车轮压过地面的响声。经理说:“席先生刚来过,现场还在调整。”

挂断电话后,我把来电时间和他的话发给父亲,又把那张流程单重新存到手机相册最前面。

我不知道宴会厅里还要调整什么。

我只知道,明天有一条路,是我和父亲一起选的。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替我们改掉。

7

婚礼当天早上七点,化妆师刚替我戴上头纱,席母就推门进了套房。

她身后跟着白念。白念穿着昨天照片里的白裙子,领口缀着一圈珍珠,站在门边朝我笑:“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席母看了一眼我的婚纱:“腰上补的这块,镜头里看不出来吧?”

我低头摸了摸那片旧蕾丝,没有回答。

化妆师替我整理裙摆,白念走到镜子旁,伸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珍珠耳环盒。我把盒子拿起来,放进自己手心。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说。

白念收回手:“我只是想看看搭扣牢不牢。”

席母说宾客已经陆续到了,让白念先去招呼人。两人离开后,化妆师替我戴好耳环。左边的搭扣有些紧,她试了两次才扣上。

“很衬您。”她说。

我看着镜子里那对耳环。母亲戴它们的照片,就放在家里的书柜上。我从小看了无数次,却直到今天才知道,耳环落在肩旁会轻轻碰到皮肤。

八点四十,父亲来敲门。他穿着我替他挑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进门后先看了看我的鞋跟。

“能走稳吗?”

“能。”我起身走了两步给他看。

他点点头,又拿出手机,给我看酒店经理刚发来的现场照片。主过道上铺着白色地毯,尽头是已经搭好的舞台。

“我问过了,”父亲说,“咱们照原来的路线走。”

照片里拍不到舞台侧边。我想问那里的设备撤了没有,门外却有人喊父亲,说母亲那边的亲戚到了。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接了人就回来。”

九点半,酒店工作人员送来早餐。我吃了半块面包,喝水时,听见走廊里席亦辰和白念说话。

“你答应过我的。”白念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今天先把婚礼办完。”席亦辰说。

“又是让我等?”

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我端着水杯,直到化妆师提醒我口红蹭到了杯沿,才拿纸巾擦干净。

十点十五分,席亦辰进来接我拍照。他胸前别着白玫瑰,看到我时停了一下,随后走近,替我扶正头纱。

“好看。”他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白念今天坐哪一桌?”

“我妈那桌。”

“她昨天说,要站在你旁边拍照。”

席亦辰放下手:“宾客合照而已。舒苒,外面那么多人,别在今天谈这个。”

我没有再问。他伸手来牵我时,我看见他袖口沾着一点银色碎屑。宴会厅门口的装饰上也撒着这种碎屑,我以为是刚才经过时蹭上的。

拍照结束后,我回套房等父亲。酒店经理却来告诉我,仪式前舞台还要做最后一次检查,请我暂时不要进去。

我问他:“侧边那条过道还放着设备吗?”

经理点头:“都在原位。方小姐,您按流程走,不会经过那里。”

我打开相册,给他看我和席亦辰签过字的流程单。

“拍完仪式照,我从主过道原路下来。”我说,“麻烦你带路的人也看一遍。”

经理看完,说已经通知工作人员。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方小姐,到了台上,您就跟着您父亲走。”

门关上,我把手机塞进婚纱暗袋。屏幕还停在那份流程单上。

外面响起婚礼进行曲时,父亲回来了。他朝我伸出手。

“舒苒,我们走。”

8

宴会厅的门打开,父亲挽着我走进主过道。

母亲那边的亲戚坐在第三排。舅妈看见我,抬手擦了擦眼角。父亲握着我手臂的力道紧了一点,我侧过头,看见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一排。

舞台上,席亦辰站在花架前。他身后的白玫瑰已经换回来了。

走到过道一半,我看见白念坐在席母身边。她穿着那条白裙,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朝向舞台。席亦辰也看见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耳边的通讯设备。

父亲把我送到台阶前,按照流程,本该扶我走上去。可一名工作人员从侧边快步过来,对他说席家的长辈想先拍一张合影,请他到台下等候。

父亲没有松手:“流程上不是这么写的。”

工作人员看向席亦辰。席亦辰走下两级台阶,说:“叔叔,我来接舒苒,您先去台下。”

我看见父亲嘴唇动了动,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席亦辰已经握住我的手。

仪式进行得很快。主持人说着我们从小相识的故事,席亦辰替我戴戒指时,白念从第一排起身,走向宴会厅侧门。他的目光跟着她移了一小段,戒指卡在我指节上,停了两秒才推到底。

拍照时,父亲重新回到台上。他站在我身边,按住我的手背,低声问:“还好吗?”

我说:“拍完就走。”

合影结束,我提起裙摆,朝主过道的台阶走。席亦辰接了一通电话,停在舞台另一端。两名工作人员推着一组花架经过,挡住了主台阶。

“方小姐,从侧边下去吧。”先前叫走父亲的那个人指着窄过道,“就几步。”

我看向父亲。他正被席母叫住,站在合影的人群里。音乐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他没听见我喊他。

我说:“等他们把花架推开。”

工作人员伸手扶住花架,却没有把它挪走:“后面还有宾客要上来拍照,方小姐,这边近。”

我刚踏上侧边的台阶,就听见一声巨响。

热浪从腿边扑上来,掀起婚纱的裙摆。我摔倒时,额头撞上台阶边缘,眼前黑了一阵。等我重新看清,白色裙摆烧出了黑洞,腿被压在倒下的花架旁,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哭。我看见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也看见席亦辰从舞台另一端跑来。

我伸手抓住他西装的一角。

他停了一下,扯回衣角,朝台下喊:“白念呢?”

白念站在侧门旁,被席母护在身后。她的白裙没有沾到灰。席亦辰朝她跑过去时,父亲已经跪到我身边,用外套盖住了我的腿。

“看着我。”父亲说,“舒苒,看着我。”

我照做了。救护车到来之前,我一直盯着他的领带。它在早上还打得很正,这时已经歪到了肩边。

医院里,医生先替我处理了伤口。父亲请来的人在走廊里和他谈了很久,我只听见“转运”和“后续手术”几个词。到了夜里,我被送上医疗航班,身旁的仪器每隔一阵就发出短促的声音。

出发前,父亲把我的手机放进随身包里。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席亦辰。

“念念受了惊吓。我晚点过去。”

我没有回复。

飞机落地后,医护人员推着我穿过长走廊。手术室门口,父亲走到一旁接电话。我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他说:

“女儿我接走了,你安心和情人结婚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父亲挂断后回来,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问。

我想起席亦辰跑向白念时,西装衣角从我指间抽走的那一下。

“爸,”我说,“别再替我接他的电话了。”

父亲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门即将合上时,他把我的碎屏手机举给我看。屏幕上是酒店经理刚发来的一条消息:“方小姐,现场设备进场后的签收单,我找到了。修改过的那一页,不是您签的字。”

我还没看清签名,门就关上了。

9

手术结束时,窗外已经亮了。

我醒来后试着挪动双腿,左腿先传来一阵钝痛,右腿却没有回应。医生检查过伤口,告诉我两条腿都受了爆炸冲击,右腿的伤更重,接下来还要继续治疗。

我盯着床尾的被子。那里平平地盖着,我却看不见自己的腿是什么样子。

父亲坐在床边,把水杯递到我唇边。我喝了一口,问他:“酒店经理发来的签收单呢?”

“等你好一点再看。”

“我现在想看。”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照片。单子上写着婚礼前一晚十一点二十六分,侧边过道的设备由婚庆方签收。下面另有一栏手写修改:“拍照结束后,安排新娘从舞台侧边离场。”

确认人那一栏,签着“方舒苒”。

那三个字写得很像我的字,最后一笔却往上挑。我写名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向下收。何况十一点二十六分,我已经在家里,正和父亲通电话。

“经理说,这张单子压在酒店留存的流程图下面。”父亲放大照片,“他今天整理事故现场的文件才看见。”

我看着那行“侧边离场”,想起挡在主台阶前的花架,指尖一点点攥紧了被单。

“婚庆方是谁签收的?”

“经理还在核对。酒店那边已经留存现场记录,我也请他把原件保管好。”

父亲说完,把手机扣在床头。病房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仪器规律的声响。

“席亦辰呢?”我问。

父亲拿起水杯:“打过电话。”

“问我了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治疗结果。”

我看着他。父亲把杯子放稳,才补上一句:“席家要对外说,婚礼现场是设备意外。”

下午,席亦辰的视频电话打到我手机上。父亲拿起手机问我要不要接,我说接。

屏幕里,席亦辰站在酒店走廊,领口的白玫瑰不见了。他看到我,先问:“手术怎么样?”

“还要做下一次。”我说。

他点头,手指按了按眉心:“酒店那边我会处理。舒苒,当时太乱了,我没看见你摔在哪儿。”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念念离设备很近,也吓到了。我先确认她有没有受伤,回头就去找你了。”

我看着他身后的墙纸。那是我们订的婚房套房所在楼层。婚礼结束后,我们原本要在那里待一晚。

“你去找我时,我在哪里?”我问。

席亦辰停了一下:“救护车已经走了。”

“所以你没有跟来医院。”

“叔叔已经在你身边。”他说,“而且现场需要有人留下。”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一个女声,很轻,但我听得出是白念。

席亦辰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向屏幕:“我明天过去看你。”

“别来。”我说。

他皱眉:“舒苒,你先养伤,其他事以后再谈。”

电话挂断后,父亲替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他坐回床边,问我还想不想看那张单子。

我说想。

纸面上那个冒着我名字写下的决定,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人替我选好了下台的路,却在我摔倒后,称它是一场意外。

傍晚,酒店经理又发来一段走廊监控。画面里,婚礼前一晚十一点多,有人拿着文件走进宴会厅。那人经过镜头时侧过身,脸没有拍清,手腕上的表却闪了一下。

我把视频停在那一帧。

那块表,和席亦辰拿走我婚纱那天戴的,是同一款。

10

第二次手术前,医生来病房说明治疗安排。父亲站在我床边,一项项听清楚后,把需要我签字的文件放到我面前。

我拿笔的手有些抖,签完最后一页,父亲才说:“席家那边也送来一份文件。”

他没有直接递给我,先告诉我内容:席家希望双方对外统一说法,称我是在婚礼设备调试时自行走入侧边区域,因此受伤。

“他们让我签?”我问。

“让我代你签。”

我伸手。父亲把文件交给我,第一页就写着“事发经过说明”。第二页夹着一份声明,席家愿意承担治疗费用,但要求我不再向婚庆方和酒店追究责任。

我的名字已经印在签名线下方,只等落笔。

父亲说:“席亦辰半小时前把文件发过来,说婚礼还有亲戚在场,事情闹大,对你也不好。”

我把那句“自行走入侧边区域”读了两遍。

婚礼当天,是工作人员挡住主台阶,催我从侧边下去。签收单上,又有人提前写好了同样的路线。如今他们要我承认,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抬头问父亲:“酒店经理能参加视频通话吗?”

“可以。他说原件还在手里。”

“席母和白念呢?”

父亲看了我一眼:“席家今晚本来就要开视频,商量声明。”

我把文件放在被子上:“那就今晚。”

父亲没有替我决定,只把手机和充电线放到床头。他出门联系酒店经理时,我给席亦辰发了一条消息:声明我看过了。今晚八点,我会参加视频通话。

席亦辰很快回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治伤。文件的事,我可以跟叔叔谈。”

我看着屏幕,回他:“签名的人是我,该由我谈。”

晚上八点,父亲把平板架在床边。屏幕分成几个小格:席亦辰在酒店,席母坐在他旁边,白念坐在稍远的沙发上;酒店经理在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纸质文件。

席母一见我就说:“舒苒,身体怎么样?婚礼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愿意看见。”

我说了医生告诉我的伤情。席母听完,催席亦辰尽快处理治疗费用。白念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席亦辰把话题转向声明:“签了以后,费用我来承担。现场查起来要很久,你没必要跟着受折腾。”

我把文件举到镜头前:“这上面说,我自行走进侧边区域。谁写的?”

“工作人员根据现场情况写的。”席亦辰说。

“现场情况是谁告诉他的?”

席亦辰没有回答。席母接过去说:“现在争这些字有什么用?你先把身体顾好。”

我请酒店经理把签收单放到镜头前。他展开原件,指给屏幕里的人看婚礼前夜新增的那一行,又说出签收时间。

“方小姐,当晚您本人来过酒店吗?”经理问。

“没有。”我把和父亲的通话记录展示给镜头,“十一点二十六分,我在家里。”

席母凑近屏幕,看清签名后说:“会不会是工作人员代签时弄错了?”

经理回答:“这张单子交到酒店时,签名已经在上面。我保存了交接时拍的照片。”

白念手里的纸巾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席亦辰却一直盯着那张单子。

我问他:“你昨晚说我只会走主过道。为什么婚礼前一晚,有人用我的名字改了离场路线?”

席亦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酒店经理这时又拿出一张纸:“方小姐,还有一份同一天的补充单,是席先生签收的。我刚从酒店留档里找出来。”

我看见席亦辰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却碰倒了它。水沿着桌面流向他的手机,他没有去擦。

经理把补充单翻到正面,移向镜头。

那上面最先露出来的,是我熟悉的席亦辰的签名。

11

酒店经理把补充单移近镜头。

席亦辰的签名下面,写着一行字:“主台阶拍照期间保留花架,侧边通道安排专人引导。”

我看向席亦辰:“婚礼前一晚,你知道花架会挡住主台阶。”

他抽了两张纸巾擦桌上的水,没有抬头:“拍照时花架要留在台前。我不知道工作人员会让你从侧边走。”

酒店经理把两份单子并排摆好:“席先生,侧边引导写在您签收的这份上。”

席母伸手拿过席亦辰面前的平板,凑近看了一眼:“这只能说明现场安排乱了,不能说亦辰要害舒苒。”

“我没说是他要害我。”我看着屏幕里的席亦辰,“我问的是,为什么我和父亲确认好的路线,被改了两次?”

席亦辰终于抬头:“第一份不是你签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签的。我会找婚庆方问清楚。”

“现在问。”我说,“酒店经理也在。”

席亦辰拿起手机,又放下:“那边今天联系不上负责人。”

白念弯腰捡起纸巾,坐直后开口:“舒苒,亦辰也被瞒着。你在医院,他这几天一直在替你处理现场的事。”

酒店经理仍举着补充单。我隔着屏幕看见白念的裙摆,一截白色布料垂在沙发边。她还穿着婚礼那天的裙子。

“白念,”我对她说,“你在酒店待到仪式结束了吗?”

她点头:“我一直在。”

“我从台上下来时,你在哪里?”

“侧门附近。”她顿了顿,“那边人少,我想出去透口气。”

席亦辰转头看了她一眼。我想起爆炸后,她站在侧门旁,席母护着她,白裙上没有灰。

父亲将我的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走廊监控的画面上。我没有播放。视频里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和一块相似的表,凭它还不能确认是谁。我把手机放回床头,先对酒店经理说:“两份单子,请保留原件。还有婚礼当天花架挡住主台阶的画面,也请一并留存。”

经理点头:“酒店已经封存了相关记录。我会把您刚才的要求记下来。”

席母的声音高了些:“舒苒,你这是连我们席家也要查?”

我看着她:“有人冒用我的签名。我坐在病床上,想知道是谁改了我脚下的路。”

屏幕里安静了几秒。席亦辰对席母说:“妈,先别说了。”

我拿起那份要我签字的声明,翻到写着“自行走入”的一页,让镜头对准它。

“这份文件,我不会签。治疗费用、现场责任,都按实际记录处理。”

席亦辰看着我:“舒苒,等我查清楚,再给你一个交代。”

“我等的是查明事实。”我把文件交给父亲,“不是等你替我写第二份经过。”

父亲结束了通话。他没有再碰那叠声明,只把它装回席家送来的信封。医生随后进来核对第二天的手术时间,我听完,把需要注意的事项记在手机里。

父亲送医生出门后,手机响了。是酒店经理发来的消息:婚礼当天引导我走侧边的工作人员已经联系上,愿意说明是谁给他发的指令。

12

第二次手术后,我在病房住了十九天。

拆除伤口敷料时,我第一次完整看见自己的腿。左腿膝盖下方有一片新缝合的伤口,右腿的伤一直延到小腿。医生扶着我的脚,让我试着抬起脚尖。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看见一点微小的动作。

那天下午,父亲推我到康复室。扶手是冰凉的金属,我撑着站了不到十秒,手心就湿透了。父亲站在旁边,伸出的手一直没有碰我,直到我说“扶我一下”,他才托住我的胳膊。

回病房时,他告诉我,婚礼现场那名工作人员提交了当天收到的工作消息。消息写着花架经过后,引导新娘走侧边通道。他说自己照做了,但发消息的号码没有备注姓名。

“消息交给查事故的人了?”我问。

“交了,连同酒店的原始记录一起。”

我点头。屏幕里的号码只能说明有人下了指令,不能替我回答设备为什么会在那时出事。

席亦辰每隔两三天就发来一条消息。有时问手术,有时说想来见我。我没有回复。我们没有领过证,婚礼那天交换的戒指还在我的随身包里,被血和灰弄脏了。我请父亲把戒指单独装进盒子,没再戴上。

出院前一天,父亲帮我把行李搬到康复住所。房子不大,卧室离洗手间很近,门槛也拆掉了。窗边放着一张能升降的桌子,上面摆着我的绣架和那盒母亲留下的旧蕾丝。

我问父亲:“是谁把绣架寄来的?”

“我去你家拿的。”他说,“你工作台上还有一件绣到一半的衣服,我没动。”

那是舅妈托我改的礼服,原本约好婚礼后交。我摸了摸绣架上绷紧的布,拿出手机给舅妈发消息,告诉她我暂时做不了,已经收的定金会退。

舅妈很快回了电话:“我又不急穿。你先留着,哪天想拿针了再碰。”

我握着手机,看向桌边空出来的椅子,答应了她。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自己转动轮椅,从卧室到了窗边。只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转弯时轮子却卡了两次墙角。父亲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再试一次。

第三次,我停稳在绣架前,伸手够到了放针的盒子。

父亲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看完消息,把屏幕转向我。酒店经理发来一张婚礼前夜的访客登记照片,十一点二十六分那一栏,除了席亦辰的名字,还有白念。

我把照片放大。白念的签名旁边,写着她当晚去宴会厅的事由:确认侧边通道。

13

“确认侧边通道”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我把照片发给白念,问她:“婚礼前一晚,你去宴会厅做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五分钟后,她回了一段语音。

“我陪席阿姨看布置,顺便问工作人员从哪儿下台。舒苒,我也是怕宾客走错。”

我又问:“那份签着我名字的修改单,你见过吗?”

这次她没有回复。

父亲坐在桌边,把酒店经理发来的照片逐张存进文件夹。他没有催我休息,只说事故调查需要时间,酒店登记能证明白念去过,不能单凭这一行字认定她做了别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没再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席亦辰打来电话。我接起后,他先问康复住所安不安全,又说已经联系到婚庆负责人。

“昨晚那份访客登记,你看了吗?”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席亦辰说:“看了。念念陪我妈去过酒店。”

“登记写的是确认侧边通道。”

“她帮忙问流程。”他停了停,“舒苒,我会查那张假签名。你不要现在就把事情都算到她头上。”

我看着窗边的绣架:“我只问了登记上写的事。”

席亦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月底过去看你。”

“别来。”我说,“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没有私下见面的必要。”

挂断后,我把轮椅移到桌前,拿起针。右手穿线时,我的指尖抖了一下,线头擦过针眼,怎么也进不去。我放下针,撑着桌沿坐稳,过了片刻又试。第三次,线终于穿过去了。

傍晚,舅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她参加的亲友群里,有人在传婚礼现场的截屏。画面只拍到我走向侧边台阶,配文却说:“方家临时改婚礼流程,出事后又怪酒店。”

截图下面,还有人提到席家承担了治疗费用,说我父亲仍要向他们讨说法。

我问父亲,治疗费是谁付的。父亲把医院的缴费记录给我看。两次手术和康复住所的费用,都是他支付的。

我将记录存好,给舅妈回消息:“先不用替我在群里争。我把材料整理好,会自己说。”

父亲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汤,看见我的手机屏幕,问:“席家发的?”

“群消息里没有署名。”我关掉图片,“但这些话,只有见过那份声明的人才说得出来。”

父亲把汤放在我面前:“明天我联系酒店经理,问问现场视频哪些可以公开。”

我说好。喝了两口汤,白念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没提登记,只说:“你把照片发给我,是想让我在亦辰面前解释吗?”

“我问你见没见过修改单。”

白念笑了一声:“我没签你的名字。婚礼前一晚去酒店的又不止我一个,你怎么只问我?”

我听见她那边有门铃声。紧接着,席亦辰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叫了她的名字。

“我会问每一个去过的人。”我说。

电话断了。父亲看着我,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汤匙。这一次,手没有再抖。

第二天,舅妈又发来消息。她说亲友群里的截图已经被转到我接礼服订单的那个小群里,有两位熟客来问,以后还能不能按期交衣服。

我看着桌上绣到一半的礼服,给她们逐个回复了交付时间。白念那通电话没有替我证明什么,她转到别人嘴里的话,却已经开始影响我靠双手做的事。

14

康复的第三周,我开始练习从轮椅移到椅子上。

第一回没坐稳,父亲扶住椅背,我抓着桌沿重新来了一次。坐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架在绣架旁,拍了一段补针的视频。

视频里只有我的手、针线和礼服的一小片领口。我发给那两位熟客,告诉她们目前的进度;需要赶时间的话,我会退定金。两人都说愿意等。

午后,酒店经理发来一份整理好的材料目录。酒店保存了婚礼前夜的访客登记、两版流程图和当天走廊的视频;事故发生位置附近的设备,则已经交由调查人员核查。

他还告诉我,网上流传的那张截屏不是酒店公布的完整视频。原始画面里,花架挡住主台阶后,工作人员曾两次示意我走侧边。

我请他保留原始文件,并询问在调查不受影响的前提下,我能否向亲友说明这段经过。经理说会先核实可以提供的内容。

晚上,席亦辰发来一条长消息。

他说婚礼当天自己在补充单上签字,是以为现场已经与我确认;席家拟的声明措辞不妥,他会撤回。他还说亲友群里的话不是他发的,白念也否认转过照片。

我读完,只回复了一句:“请把撤回声明的通知发给收到过声明的每个人。”

半小时后,他发来一张邮件截图,收件人里有酒店和双方家长。正文写着席家撤回“方舒苒自行走入侧边区域”的表述,等待调查结果。

我把截图存好,没有因此删掉原先的文件。

第二天,父亲接到席母电话。我坐在旁边,听见她说:“亦辰都撤回了,舒苒还要在亲戚面前提那份东西吗?”

父亲说:“那份东西是谁先拿给舒苒签的?”

席母没有回答,转而说白念因为被问了几句话,已经不敢出门。父亲听完,只告诉她,我们会按事实说话。

挂断电话后,他问我想不想亲自给家里人发一条消息。

我打开亲友群,里面有母亲的姐姐,也有婚礼当天从外地赶来的叔伯。我发了医院的缴费记录和席家撤回声明的邮件截图,又写明:主台阶当时被花架挡住,工作人员引导我走向侧边;其他涉及设备的原因,还在调查,我不会提前下结论。

消息发出后,舅妈第一个回复:“收到。医药费是方家出的,这一点大家看清楚。”

有人问我伤势怎么样。我一一回答。也有人把先前那张截屏撤回,重新发了我的说明。

白念私发给我一条消息:“你连这些都要放到群里?”

我看着屏幕,回她:“你说我讲错了哪一件,可以指出来。”

她没有再回复。

下午,我继续绣舅妈礼服的领口。才做完一小段,父亲就敲门进来,说酒店经理联系到了那名引导我的工作人员。他同意让酒店转交婚礼当天收到的工作消息原图,包括发送号码和时间。

父亲把图片放大给我看。发指令的号码没有备注,但消息上方还有一条更早的确认:

“白小姐说过了,拍照后按侧边路线引导。我再跟席先生核对一遍。”

下一条,是席亦辰发来的回复:“按现场安排。”

我盯着那四个字。父亲问我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我把针插回针垫,说:“不用。把这张也存好。”

那条消息还解释不了爆炸从何而来,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他们一个提出路线,一个确认安排,最后却要我签字承认,是我自己走错了路。

15

那张工作消息,我没有发进亲友群。

它证明席亦辰确认过侧边路线,却解释不了设备为什么会爆炸。我把手机放下,问父亲:“查设备的人有消息了吗?”

“还在等检测结果。”父亲说,“酒店经理让我提醒你,别去联系那个工作人员。原图和他的说明,已经交给调查人员了。”

第二天康复训练结束,我回到住所,看见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双平底鞋,鞋盒上贴着婚礼前我写给席亦辰的便签:仪式结束后换。

那双鞋原本放在酒店套房。

鞋盒下面压着一封信。席亦辰写,说他已经看过工作人员的消息,承认自己没有再向我确认路线。他想当面道歉,还说白念只是转述了现场安排。

我把鞋盒放到墙边,给他发消息:“东西收到了。以后别来我的住处。”

他几乎立刻回:“我没有上楼。鞋是请前台转交的。”

我看着门口的纸袋。这里的地址,我只告诉过父亲和负责寄送康复用品的人。父亲进门后,我把信给他看。他说是自己前几天接电话时,一时没留意,说出了我住的街区,但没告诉席亦辰门牌。

父亲看向那双鞋:“是我疏忽了。”

我摇头。他坐下来,帮我把鞋盒上的旧便签揭下,夹进装婚礼文件的袋子里。

下午,舅妈打电话问礼服还做不做。我说领口已经绣好一半,她说不急,约好周末来取尺寸。挂断后,我拿起针,却看见手机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白念发来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只有我在病床上举着那份声明的画面,旁边配着一段话:“她要席家先赔钱,才肯停止追究。”

我给她打电话。白念接起来,没说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我问。

“截图是别人发给我的。”她说,“我也想知道。”

我盯着画面边缘。病床上的水杯、平板摆放的位置都清清楚楚,这是那晚视频通话中的截屏。而那晚参加通话的人,除了我和父亲,就是席亦辰、席母、白念和酒店经理。

“你从谁那里收到的?”我问。

“群里。”

“哪个群?”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白念说:“舒苒,你非要把每句话都追到底吗?”

通话结束后,我把截图发给父亲和酒店经理,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酒店经理回复,他没有拍过那晚的通话画面。父亲更没有。

那张图当晚就被转进了我接订单的小群。有人问我是不是要靠婚礼事故索赔。我解释了截图里的话并非我说的,又把席家撤回声明的邮件发了一遍。尽管如此,第二天一早,还是有位原本约好下个月交衣服的客人取消了订单。我把定金原路退还,盯着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席亦辰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整理工作台。

“截图的事,我会让念念删掉。”他说。

“她说是别人发给她的。”

他顿了一下:“我问过她,她没有发到你的订单群。”

“那她把图发给了谁?”

席亦辰没有回答。我听见他那边关门的声音,随后他说:“舒苒,网上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收到通知,设备的检测有进展。”

我握住手机:“什么进展?”

“你父亲应该也会接到电话。我们等正式结果。”

傍晚,父亲确实接到了通知。工作人员告知他,事故区域发现了爆炸装置的残留物,不符合酒店申报的效果设备。婚礼前夜接触过那几只箱子的人,需要进一步核查。

父亲把听到的话原样告诉我。我看着那双尚未拆封的平底鞋,问他:“席亦辰知道了吗?”

“他会被询问。”

我把鞋盒盖好,推到桌子下面。直到这一刻,我才敢把婚礼当天那声巨响,和“意外”两个字分开。

16

询问安排在三天后。因为我还在国外康复,工作人员通过视频听取了我的陈述。父亲坐在一旁,但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回答。

我说了主台阶被花架挡住的经过,说了工作人员如何指向侧边,也说了爆炸后我看见的位置。问到席亦辰时,我只说我亲眼见过的事:他签了补充单,回复过“按现场安排”,事发后跑向白念。

“婚礼之前,席先生有没有告诉您侧边放了什么?”工作人员问。

“他说是效果设备,仪式前会撤。”

说完,我把当时和席亦辰的通话记录、酒店经理发来的照片都提交了。至于那段拍到相似手表的走廊视频,我也交了出去,注明无法辨认画面里的人。

视频结束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父亲把康复训练用的计时器放在我面前,问我今天还练不练。我说练。他把扶手椅推到固定的位置,在旁边看着我站起来。

这一次,我撑了二十七秒。

周末,舅妈来试礼服。我替她把领口别好,拿软尺重新量肩宽。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手艺一点没退。”

我笑了笑,低头记尺寸。修改处还有三厘米没绣完,舅妈说下个月再来拿,走前却先把尾款转给了我。我退回去,她又转了一遍。

“做完再收。”我说。

她在语音里回:“那你记着做完,我等着穿。”

那晚,我重新拿起针,绣到最后一段时,父亲收到酒店经理转来的通知。调查人员已确认,婚礼前夜有一名进场人员在未经酒店登记的情况下,打开过侧边的设备箱。那人使用的进场凭证,来自婚庆方名单。

消息里没有名字。我问父亲:“什么时候能知道是谁?”

“还在核对。他们让我们等正式通知。”

第二天,席母却先给我打来了电话。她一接通就说:“有人往酒店送了不该送的东西,跟亦辰签流程单是两回事。你可别把他写过的每个字都当成证据。”

我看着桌上那两份流程图:“我没向您说过调查进展。您怎么知道有人送了东西?”

席母停了几秒:“亦辰跟我提过。”

“是谁送的?”

“还没查清。”她的声音低下来,“舒苒,阿姨是怕你听了别人的话,把事情想得太过。”

挂断电话后,我把通话时间记下。席母不肯说的事,等正式结果出来,总会有名字。

傍晚,席亦辰发来消息,问能不能和我单独通话。我拒绝了。他又发来一段语音。

“舒苒,我承认路线是我同意的。念念那天跟我说,你和她都要从那边经过,让我请人先检查设备。我找了人去现场。我当时没告诉你,是怕你又觉得我在听她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过了一分钟,第二段发来:“我说的是检查,不是让人动设备。接下来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调查人员。”

我把两段语音保存,转交给父亲和负责询问的工作人员。父亲听完,只问我一句:“你现在怎么样?”

我摸了摸桌边的绣线。针停在礼服领口上,最后三厘米还没做完。

“先把这件衣服做完。”我说。

我重新穿好线,落下第一针。席亦辰终于承认,他派人碰过那几只箱子;可箱子里到底被放进了什么,仍要等那个人亲口说清楚。

17

舅妈来取礼服那天,我把领口最后一截线藏进了里布。

她穿上衣服,在镜子前抬了抬手臂,领口平整地贴着肩。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合不合身,她就把一张截图放到我面前。

白念在亲友群里发了一份“情况说明”。上面写,我婚礼前坚持改动路线,席亦辰只是请人检查现场设备。说明末尾还附了我在病床上举着文件的截屏,说我向席家提出了高额赔偿要求。

“你父亲也在群里。”舅妈说,“他让我先给你看。”

我读完,给父亲打电话:“把酒店经理也请进群里,可以吗?让他只说酒店留存的事。”

父亲说可以。十分钟后,酒店经理进了群,发出婚礼前夜的两份流程单和当天的原始视频。视频里,花架挡住主台阶,工作人员朝我指了两次侧边通道。我站着等了片刻,才顺着他指的方向走。

经理随后写明:酒店没有收到我本人签署的侧边离场确认;那份署着我名字的单子,签名真伪仍在核查。

白念发来一句:“酒店只管场地,怎么知道舒苒私下有没有答应?”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关于是谁碰过设备,我手里还没有正式结果。我只把父亲支付治疗费的记录发出去,并注明从未提出过她所说的赔偿条件。

席亦辰也在群里。他过了很久才发消息:“我确认过侧边路线,没有再告知舒苒。这件事由我说明,请不要继续传播不实截图。”

白念没有回复。席母给他打了语音电话,群里短暂安静下来。没过多久,那张“情况说明”被白念撤回了,但舅妈已经保存了原图,连同群里的发言一起交给了我。

那位取消订单的客人私下向我道了歉。我回她,定金已经退还,订单不必恢复。她问我以后还接不接衣服,我看着镜子前的舅妈,说:“接。我做得慢一些,会把交期说清楚。”

舅妈脱下礼服,仔细叠好。她没有提席家,只问我这件衣服能不能拍照。我给她别正领针,拍了领口和袖边。照片里看不见我的轮椅,针脚却拍得很清楚。

晚上,父亲收到负责调查人员的通知:婚礼前夜打开设备箱的人已经接受询问,他的进场凭证、与席亦辰的通话记录都已核实。进一步的材料,待手续完成后会向我们说明。

席亦辰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我想见你一面,亲口把那晚的事说清楚。”

我回复:“我会听正式说明。”

他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我在康复室练习迈步。右脚落地时,我握紧扶手,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把左脚往前挪。两步之间只有半米,我走完后,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父亲的手机在这时响起。他听完电话,走到我身边:“正式材料可以看了。席亦辰昨晚也补交了一份陈述。”

我扶着栏杆坐下,等父亲把文件打开。第一页里,席亦辰写下了那通他曾说“只是检查设备”的电话,连同电话另一端是谁,都写得清清楚楚。

18

席亦辰的陈述里写,婚礼前一晚,他让一名使用婚庆进场凭证的人打开侧边设备箱,在我经过时引爆其中的装置。

我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下面还有一段通话记录摘要。白念当晚在场,她说如果席亦辰照常和我办完婚礼,以后就不要再去找她。席亦辰在电话里答应,会让仪式停下来。

文件没有写白念知道装置会造成多重的伤。我也不知道。可她明知有人要在我经过的地方动手,仍以“确认侧边通道”为由进了宴会厅。冒用我名字的修改单,笔迹核查结果也附在后面:签名与白念当晚填写访客登记的字迹相符。

我把纸放在膝上。康复室里有人走过,橡胶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轻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早上刚走出的那半米,像隔了很远。

父亲在我旁边蹲下:“剩下的,我来读?”

“我自己看。”

后续材料里,那名进场人员说明,席亦辰指示了装置放置位置,也确认了我离场的路线。他以为席亦辰已经与酒店商量过“特殊效果”;实际进场时,他没有向酒店申报。相关人员的责任仍需依法认定。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席亦辰补充的签名。是他平时签请柬、签座位图时的字。婚礼前一天,他当着父亲的面答应让我从主过道回来;前一晚,他却安排人在侧边等我。

父亲问我要不要回病房。我说先等一会儿,然后把能公开的调查结果交给他,请他转发给婚礼当天到场的亲友。涉及后续处理的部分,我没有放进群里。

视频通话的邀请是席亦辰发来的,席母和白念也在。我让父亲坐在旁边,接通了。

席亦辰坐在一间白墙房间里,面前放着纸杯。白念没有看镜头。席母先开口:“舒苒,亦辰已经把知道的都讲了,他愿意承担责任。”

“材料我看过了。”我说。

席亦辰抬头看我:“我没想到你会伤成这样。”

我看着屏幕:“你让人在我经过时引爆装置。你想让我伤到什么程度?”

他握住纸杯,杯口被捏出一道折痕,没有回答。

白念忽然说:“我只说不想看见婚礼继续。我没让他用那个东西。”

我把访客登记和签名核查结果举到镜头前:“你在婚礼前夜改了我的离场路线。你告诉调查人员了吗?”

白念往屏幕前靠了些,看清纸上的字后,转头看席亦辰:“我说过让你不要把事情弄大。”

席亦辰仍盯着纸杯:“那份单子,是你拿给工作人员的。”

屏幕里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席母叫他们别再说了。我按下静音,把文件拍清楚,发进正在通话的群聊,也发给酒店经理留存。

“你们对彼此说的话,”我重新打开声音,“留给调查人员核实。”

白念伸手去拿手机,屏幕随即暗了一格。席亦辰没有退出。他把皱掉的纸杯放下,叫了我的名字。

“我们还没有领证。”我说,“婚礼没有办完,婚约也到此为止。我的治疗、调查和之后的生活,不需要你安排。”

我结束通话,摘下无名指上那枚一直没来得及取下的戒指,放进父亲手里的文件袋。父亲替我封好袋口,我转动轮椅,回到康复室的扶手旁。

手机随后收到正式通知:席亦辰和白念需到场接受进一步调查。

我没有再看他们的消息。扶手还带着刚才掌心留下的温度。我握住它,试着把右脚重新放到地上。

19

那天,我扶着栏杆又走了三步。

父亲站在扶手尽头,等我停稳,才把水递过来。我喝水时看见手机亮了两次,都是席亦辰发来的消息。我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听康复师讲下一次训练要怎么做。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的日子被复诊、训练和针线分成一小段一小段。

右腿落地仍会疼。有一次,我为了赶舅妈的礼服,在桌前坐了太久,起身时腿一软,扶住桌沿才站稳。父亲听见动静进来,我指给他看刚做好的袖口。他却先把椅子拉到我身后,等我坐下,才凑近看针脚。

“好看。”他说,“明天再做剩下的。”

我照他说的,把针收进盒里。

席亦辰来过康复住所两次。第一次,他把一袋水果放在前台,请人转交。我让前台退回。第二次,他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父亲推我出门复诊时,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了他。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那双没拆封的平底鞋。

“我来把鞋拿走。”他说。

鞋盒一直放在我家桌下。父亲上楼取来,交到他手里。席亦辰看见我扶着轮椅踏板调整右腿的位置,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现在能走多远?”他问。

“去医院够用。”我说。

他的手指压在鞋盒边缘,把纸板按出一道凹痕:“医生还说要做多少次治疗?”

我告诉了他下一次复诊的时间,没有告诉他更多。治疗费用和后续赔偿已有正式程序处理,我们之间不需要再用一只鞋盒谈这些。

车到了,父亲推我往门口走。席亦辰侧身让开。我经过他时,听见他低声说:“那晚你打电话问设备,我本来可以告诉你。”

我停下轮椅,回头看他。他低头望着鞋盒,没有再说下去。

“是。”我说,“你可以。”

父亲推我上车。车窗外,席亦辰还站在原处,鞋盒抱在怀里。我转过头,系好安全带。

调查结束后,案件进入司法程序。我按要求补交了治疗记录,也出席了一次远程庭审。白念先前在亲友群发的“情况说明”、冒用我签名的文件,都进入了材料。她在庭上说自己不知道装置会伤人,审理中播放了她婚礼前夜与进场人员的通话记录。我听见她逐次确认我离开舞台的时间,还要求对方别让酒店经理看见修改单。

最终,席亦辰和实施爆炸的人因各自的行为受到刑事处罚。白念因参与安排路线、伪造签名并协助隐瞒,也承担了刑事责任。判决生效那天,舅妈给我发来亲友群的截图:白念曾经发的那份“情况说明”被群主撤了下来,旁边贴上了判决结果。几个曾替她说话的人退出了群。

我看完,关掉截图,继续核对手边的礼服尺寸。

那天下午,我拿到了在国内租下的小工作室的钥匙。舅妈帮我量过门,父亲提前确认了入口没有台阶。工作台靠窗,旁边留出足够的距离,让轮椅能转过去。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打开绣架。第一件挂上衣架的,不是婚纱,是舅妈穿过的那件礼服。领口的针脚在光下清清楚楚。

父亲站在门口问:“要不要拍张照?”

我坐在工作台前,他替我拍了一张。我将照片发到接订单的小群里,写下工作室的新地址。没过一会儿,第一条预约消息跳了出来。

20

一年后,我能扶着栏杆走完工作室门前那段短走廊。路远时我仍用轮椅,桌边也一直留着它的位置。

工作室接的第一批衣服都交付了。舅妈常来替我接待预约的客人,父亲负责把装好的衣架送上车。后来我租下工作室楼上的住处,卧室装了一整面矮柜,布料、线盒和母亲留下的蕾丝都有了各自的位置。

搬进去那晚,我没有先整理衣服。我坐在桌边,把母亲的珍珠耳环取出来,放进矮柜最上层的抽屉。抽屉合上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长了一截,手边放着第二天要交的礼服,右腿旁是收好的手杖。

第二天下午,席亦辰的信送到了工作室。他已因自己的罪行服刑,信是按程序寄出的。信里夹着一张旧座位图,是婚礼前他划掉母亲名字的那张。他写,自己如今每天都会想起那把椅子,问我能不能在有机会时见他一次。

我把信装回信封,交给父亲保管作记录,没有回信。

几个月后,我带着新做好的礼服去参加舅妈家的聚会。工作室就在聚会地点附近,我先回去取了那对珍珠耳环。出门时,楼下停着一辆车,父亲在车旁等我。

大厅外的人行道上,席亦辰站在获准外出的陪同人员旁边。他比上一次见面瘦了,手里什么也没拿。看见父亲替我打开车门,他叫了我一声。

我停在台阶上。父亲没有替我回答,只站在车门旁等。

席亦辰的目光从我胸前的工作室名牌,移到楼上亮着灯的窗户。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在陪同人员提醒后停住。

“你搬到这里了?”他问。

“嗯。”

“工作室也是你的?”

“是。”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礼服袋,忽然抬手扯松自己的领口,声音发哑:“舒苒,那时候你说想要一间能放下两张绣架的屋子,我连听都没听完。”

我记得那次谈话。那时我在席家老宅补婚纱腰封,他正等白念的电话。我把布料的事说到一半,他便起身出了门。

“现在放得下了。”我说。

席亦辰抬起手,像是想碰我手里的袋子,最后只抓住了自己空着的袖口。他看着父亲替我摆好的踏板,弯腰把台阶旁一张被风吹歪的防滑垫扶正。做完这件事,他仍站在原地。

我上了车,没有问他还有什么话。

聚会结束时,舅妈换上我做的礼服,拉着我在镜子前合照。照片里,她的领口服帖,我的珍珠耳环恰好落在肩旁。回到楼上的住处,父亲送来刚洗好的水果,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桌边,又帮我检查了第二天工作室门口的灯。

窗外,工作室的招牌还亮着。我想起婚礼当天,那条被别人替我选好的路;再看向桌上的钥匙和排满预约的日历。

我终于走出来了。这次脚下的路,由我自己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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