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后两年,我第一次推开这间裁缝铺的门。钥匙是弟弟提前从房东那里取来的,插进锁孔有点涩,转了两圈才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升上去,灰尘的气味先涌出来,晨光斜着照进来,把柜台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缝纫机还罩着那块蓝布,边角磨得发白——这是妈盘下铺子那年添的,比我岁数还大。弟弟把租赁单据摊在柜台上,指给我看:租约到期,明天上午交钥匙,欠的几个月租金要一并结清。
收旧货的他也联系好了,人家明天一早来拉机器,钱差不多刚够补这个窟窿。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搓手指。我看得出来他舍不得,他是踩着这台机器的踏板长大的,可他没说留,只说:姐,就这么办吧,拖一天,房东那边多堵一天。
我们分头清点。弟弟拆展示架、封纸箱,我把母亲的东西一件件从抽屉里请出来:划粉、软尺、拆线器,还有几轴颜色对不上号的线。
她做事一向有条理,抽屉里的东西却总跟我记忆里的位置差着一点,我在第三个抽屉摸到软尺,又在第一个抽屉摸到划粉,摸着摸着,手就慢了。
去里间拿包装绳的时候,我看见那把旧藤椅,扶手上还搭着妈的老花镜,镜片上蒙着灰。弟弟直起腰催我:姐,咱们是来清店的,不是来开博物馆的。
我说你懂什么,这些东西要分堆,能卖的卖,该收的收,账本得单独搁。他忽然问:那机器的钱,真一点不留给你?留钱就是留店。我说不留。
机器在那儿摆一天,我就有一天会想,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我不能揣着一个以后去结婚。他没再接话,弯腰把胶带撕得很响。
封到一半,我把昨晚跟周明通电话的事向弟弟交代了一遍。周明前两天就把写好的致辞念给我听过,昨晚我在电话里说,念的时候把我妈的部分去掉,提也不要提,他停了几秒,说都听你的,一个字不带。
我把这个结果转述给弟弟,不是商量,是通知他饭桌上别说漏。他捏着胶带愣了愣:姐,你白天在这儿守她一整天,晚上倒不许人提她一个字?
我说,就是因为白天守过了,晚上才守不住。眼泪这东西我管不住,喜事上头一掉泪,对谁都不好看。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缠胶带,缠得比刚才用力。我知道他不赞成,但他也知道,今天这个家,先按我说的来。
快到中午,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响。门口站着个眼熟的姑娘,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赶了远路。我一时叫不出名字,她先开了口:我姓林,林乔,阿姨以前给我改过衣服。
她手里提着一只长长的白色衣袋,进了门拉开拉链,婚纱露出来,腰身别着几根珠针,下摆的线头还没收。她说阿姨住院前收了她的订金,答应改腰身和齐裙摆,订金条子她带来了,账上应该有记录。然后她说,她的婚礼就在明天。
弟弟先开的口,声音放得很软:要不合了订金吧。明天的事,谁也不敢接,退了钱你另想办法,别把终身大事耽误了。林乔摇头,说这几天她问遍了,做婚纱的老师傅要么歇业,要么排到下个月;钱她不要退,她要衣服。
她说她本来在外地,是特意赶回来的——上高中那会儿,校服袖子长出一截,是阿姨给她改的,改完还把袖口锁了边,她穿了三年,记到现在。
跑了几家店都摇头以后,她头一个念头就是回来找阿姨。说到这里她停住,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台罩着蓝布的机器上,后半句自己咽了回去。
弟弟接过订金条子看了一眼,是妈的字:林乔,订金已收,改腰身,齐裙摆。条子一角还画了个对勾。我去里间取出账本,蓝皮子,边角卷了,林乔的名字记在靠后的一页,后面跟着一串尺寸,腰身收多少、裙摆放多少,页边画着母亲惯用的记号,末一条写着:待约试身。
字迹有点飘,是住院前记下的。我把婚纱铺上工作台,拿软尺量了一遍,跟账本对得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些活我从小看到大,放假也在店里帮过工,改腰身不是新活,难的是时间。
清店还剩一半,家宴六点开席。弟弟看出我的犹豫,说箱子他一个人也能收完。我抬头告诉林乔:今天能给你,但我只按账本上记的做,账上没有的,我不替我妈答应。她连声说够了,就按阿姨记的来。
下午一点,我掀开蓝布给机器上油,踩了两脚空踏板,声音哑,还认人。弟弟搬了张凳子坐到我旁边,先只是看,后来手就自己伸过来了,替我压布、递线,动作跟我一样顺,顺得我们俩都有点意外。
头一处别扭出在找工具:我要划粉,手往台面右上角摸,空的;弟弟说划粉该在小铁盒里,铁盒在缝纫机抽屉;我说不对,妈后来把划粉搁在香皂旁边。
我们各执一词,把台面翻了一遍,最后在第二个抽屉最里头找着了,划粉底下果然压着半块香皂——妈的怪习惯,说这样不沾手。
弟弟梗着脖子说:你看,在抽屉吧。我说:你刚才明明说的是缝纫机抽屉。他哼了一声不吭气了。第二回找拆线器,我说在针线笸箩,他说在门后围裙兜里,两处都没有,最后是我从废料盒底下把它扒拉出来的,顶针也照旧撂在那儿,妈做手工就爱随手一撂。
上了正轨,我反而不怎么想别的了。腰身按账本收,下摆按记号齐。弟弟说妈平时放边都放两指宽,我说账本记的是一指,就一指;他说行,听账本的。
熨斗还能用,他去里间插上电,把裙摆的折痕一道道烫开。林乔坐在门边的凳子上等,我别珠针的时候叫她站直别动,她小声说:这口气跟阿姨一模一样。
我手上一顿,没应声。弟弟在里间接了一句:她话多,可一遇上她较真的活儿,这屋里就只剩机器响。林乔说:我记得,改校服那天也是。
弟弟递剪子过来,剪线头照旧留长长一截,我伸手就掐,他缩回手说从小挨骂也没改过来。一针一针走下来,天光斜着进店,照在白缎子上,晃眼。
我们谁都没提晚上的家宴,也没提明天的钥匙,就照着账本上的字,把欠下的活儿一笔一笔做完。
四点多,婚纱完工。林乔换上,站到店中间那面试衣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回头问我们好不好看。弟弟说好看。我说平,真的平。话音落下,我身子自作主张地朝里间偏过去,又补了一句:妈,裙摆平不平?
里间的门开着,那把藤椅空着,扶手上的老花镜蒙着灰。我站在镜子旁边,笑声卡在喉咙里,眼泪先掉了下来。
林乔没有过来扶我,也没有劝我什么,她就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安安静静地等。弟弟也没伸手替我收尾,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别开了脸。
我哭了一阵,抬袖子按掉,重新蹲下去,把裙摆的针脚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有一处锁边紧了,拆开重走。做完这些我才站起来,把婚纱装回衣袋,拉好拉链,双手递到林乔手里:尺寸都核过了,明天腰上要是还紧,让化妆师帮你别两针就行。
林乔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说:阿姨改的那件校服,我穿到毕业。她提着衣袋出了门。弟弟走进里间,把老花镜从藤椅扶手上收起来放进纸箱,放得很轻。
离六点还有一个多钟头,剩下的零碎,我们姐弟俩一起收进了最后几个纸箱。
我赶到饭店时六点半已过,妆补过,袖口还沾着一点划粉。周明在包间外头等我,手里捏着那页致辞,开口就问:还念吗?要不删了,直接开饭,大家吃得自在。
我看着那页纸,下午那句话又回到嘴边——妈,裙摆平不平。眼泪是掉过了,喜事没有塌,包间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我告诉他:念,加一句,介绍家里人的时候,把我妈的名字念出来,就念一遍,别的不用多说。
周明看了我两秒,点头说好,把纸重新折好收起来。他没有问我下午去了哪儿、哭没哭,只抬手替我把袖口的划粉掸掉了。
致辞很短。周明介绍两边的家人,念到我家时,把母亲的名字念了出来,念得不快,念完停了半拍才往下走。席间静了一下,没有谁说破什么。
接着弟弟端着杯子站起来,冲周明说:姐夫,我补一条咱家的规矩——在裁缝铺长大的孩子,剪线头不许留长,我妈见一回骂一回,说线头留三寸,是想叫客人拖回家挂墙上看?
可她自个儿的顶针,永远随手撂在废料盒里,回头满屋子找不着。桌上有长辈笑出了声,说这脾气好,过日子爽利。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眼泪挂在杯沿上,我仰头把它跟酒一起咽了。
坐我对面的姑姑红着眼圈,隔空碰了碰我的杯子,什么也没说。周明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没有捏紧,也没有松开。
合照的时候,两家人往中间凑。我站进自己的位置,没有躲镜头,也没有让谁站到母亲的位置上去——那个位置空着,就让它空着。
快门响了三下,照片里不会有她,可今晚她的名字在满桌喜庆中间被念过一遍,弟弟讲的那个笑话也是她的。我举着杯子,眼睛还有点热,手是稳的。
第二天上午,收旧货的师傅准时到了,两个人把缝纫机抬下台阶捆上车,弟弟点过钱,收进信封。机器抬走之后,水泥地上留下一块颜色深些的方印子,弟弟看了两秒,说:过两天就淡了。
我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我们拿这笔钱到对街把欠的租金一次结清,房东在单据上签了字。回到店里,剩下的纸箱由收废品的一车拉走。
锁门之前,我在缝纫机旁的废料盒里摸到了那枚旧顶针,铜的,内圈磨得发亮,压在碎布底下——就是弟弟昨晚在席上说过的那一个,妈随手一撂,撂了半辈子。
弟弟站在门口等着我,没有催。我把顶针揣进口袋,拉下卷帘门落了锁,把钥匙装回原来的小皮套,交到房东手里。铺子交了,机器卖了,租金清了。
母亲留下来的那个位置,空着就是空着,昨天没变,今天也不会变。可我口袋里有个小东西硌着掌心。弟弟在路边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随便就是想吃面。我们并排往公交站走,谁都没有回头再看那扇卷帘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