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我帮村长家收麦子睡在仓库,半夜摸到她,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一
一九九零年,六月。
豫东平原上的麦子黄了,黄得像铺了一地金子。风一吹,麦浪翻滚,空气里全是干热的热浪和麦秸秆的清香味。
李家村的打麦场上,人声鼎沸。男人们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被汗浸透的毛巾,挥舞着镰刀在麦地里穿梭。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倒的麦子捆成捆,码在架子车上。孩子们也不闲着,提着水壶、端着搪瓷碗,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节,也是一年里最让人心里踏实的时候。忙归忙,麦子进了仓,这一年就不至于饿肚子。
李卫东直起腰,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今年二十二岁,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瘦,但结实。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是被农活常年锤炼出来的那种精瘦。皮肤晒成了深棕色,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着憨厚。
他割麦子的动作很快,镰刀下去,麦秆齐根而断,左手顺势一揽,码齐了放在脚边。旁边的人还在弯腰的时候,他已经往前走了两垄。
"卫东,你慢点,等等俺们。"同村的赵大壮在后面喊。
"你吃那么多馒头,力气都长肉上了?"李卫东回头笑了一下,手里的活没停。
赵大壮比他大两岁,人高马大,一米八几的个子,二百来斤,干起活来却不如李卫东利索。他抹了一把汗,喘着粗气说:"你小子是属驴的吧,割了一上午都不带歇的。"
李卫东没搭话,继续往前割。他知道,这茬麦子要是赶在明天中午前收不完,万一后天下雨,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雷阵雨,村里人都急红了眼。
中午的时候,大家把割下来的麦子装上架子车,往打麦场上拉。李卫东一个人装了满满一车,摞得比人还高,绳子勒得紧紧的,他弯下腰,肩膀套进车带里,猛地一发力,架子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路上全是土,被太阳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尘土飞扬。李卫东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拉,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走到打麦场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勒出了一道红印子。
打麦场上更热闹。几台脱粒机轰隆隆地响着,麦穗喂进去,麦粒从另一边哗哗地流出来,麦秸秆从尾部甩出来,堆成一座小山。灰尘和麦芒混在一起,落在人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每个人都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卫东把麦子卸下来,又去拉第二车。
一直干到天黑,麦子总算全部拉到了打麦场上。脱粒机还在响,有人家连夜打场,图的就是赶在下雨前把麦子收进仓。
李卫东拉完最后一车,坐在打麦场边的土坎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许昌"烟,抽出一根,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
远处,李家村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混着柴火的味道。
"卫东!"
有人喊他。他扭头一看,是村长李长顺。
李长顺今年五十出头,瘦高个,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像干旱的河床。他是李家村的老村长,干了十几年了,人还算公道,村里人有事都愿意找他。
"叔,啥事?"李卫东站起来。
"你今天帮我家那几亩麦子收完了,还没来得及谢你。"李长顺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李卫东。李卫东接了,把自己的烟递过去,李长顺摆摆手说:"我抽旱烟。"
两人点着了,李长顺说:"我家那口子让我叫你过去吃碗面,忙了一天了,饿坏了吧。"
李卫东确实饿了。从早上四点起来到现在,他只啃了两个冷馒头,喝了一壶凉白开。但他还是客气了一下:"叔,不用了,我回家吃就行。"
"来吧来吧,你婶子擀的面,你不吃她不高兴。"李长顺拽着他的胳膊往村里走。
李卫东拗不过,跟着去了。
二
李长顺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小板凳。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鸡笼里几只母鸡在咕咕叫,猪圈里一头大肥猪在哼哼。
李卫东走进院子的时候,一股面香扑面而来。
厨房里,李长顺的老婆张秀芝正在灶台前忙活。她今年四十八岁,矮矮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干活利索。看见李卫东进来,她笑着说:"卫东来了,快坐,面马上就好。"
"婶子,麻烦你了。"李卫东有点不好意思。
"麻烦啥,你帮我家收了一天麦子,我请你吃碗面应该的。"张秀芝从锅里捞出面条,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又撒了一把葱花,端到石桌上。
李卫东接过碗,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面条筋道,卤子香,他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吃,锅里还有。"张秀芝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李卫东点了点头,又扒了几口。
正吃着,西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端着一盆水,倒在了院子里的排水沟里。
李卫东抬头看了一眼,筷子顿了一下。
是李长顺的女儿,李春芳。
李春芳今年二十岁,比李卫东小两岁。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皮肤白净,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她留着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面是蓝布裤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李春芳看见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叫了一声:"卫东哥。"
"春芳。"李卫东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李春芳端着空盆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拿扇子扇风。
"春芳,你卫东哥帮咱家收了一天麦子,你也不说倒杯水。"张秀芝在厨房里说。
"我这就去。"李春芳站起来,进屋倒了一碗凉白开,放在李卫东面前。
"谢谢。"李卫东说。
"客气啥。"李春芳在他旁边坐下,扇子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卫东哥,你今天割了多少亩?"
"三亩多吧。"李卫东说。
"三亩多?"李春芳瞪大了眼睛,"我家那几亩地,你一个人一天就收完了?"
"赵大壮他们帮了忙。"李卫东谦虚了一下。
"你就是厉害。"李春芳笑着说,眼睛亮亮的。
李卫东没接话,低头吃面。他吃得快,一会儿就见了底。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放在石桌上:"婶子,面钱。"
"你这孩子!"张秀芝从厨房里跑出来,把钱塞回他口袋里,"你帮我家干活,我请你吃碗面还要你钱?你这是打我脸呢。"
"那不行,哪能白吃。"李卫东把钱又掏出来。
"收起来!"张秀芝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是笑意,"你要是给钱,以后别来我家了。"
李卫东只好把钱收起来,挠了挠头,笑了笑。
吃完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六月的夜晚,闷热,蝉在树上叫个不停。李卫东站起来告辞,说要回家了。
"别回去了。"李长顺说,"打麦场上还有你家那几亩麦子没打呢,明天一早还得接着干。今晚就住我家,东屋收拾出来了,铺盖都铺好了。"
"这……"李卫东犹豫。
"别这那的了,你婶子把床都铺好了。"李长顺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卫东看了看张秀芝,张秀芝笑着说:"住下吧,东屋凉快,比你们家那西晒的屋子舒服。"
"那……谢谢叔,谢谢婶子。"李卫东不好再推辞。
东屋是三间房里最东边的一间,平时堆放杂物,今天张秀芝特意收拾出来,扫了地,洒了水,支了一张木板床,铺了一领凉席,枕头和薄被都准备好了。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确实比他家那间西晒的屋子凉快。
李卫东洗了脚,进了东屋。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烟,想抽一根,又怕烟味飘到屋里去,就忍住了。他躺下来,凉席凉丝丝的,舒服。
忙了一天,他确实累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三
半夜,他被热醒了。
六月的豫东平原,后半夜虽然比白天凉快一些,但依然闷热。东屋的窗户虽然开着,但风很小,空气像凝固了一样。他翻了个身,觉得后背全是汗,凉席都洇湿了一片。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大概凌晨两三点钟。
翻了个身,刚要再睡,忽然听见窗户那边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
他警觉地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过去。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水,旁边搭着一条湿毛巾。
他愣了一下。
这是谁放的?
他想起临睡前,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他赤脚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盆里的水,凉的。毛巾也是凉的,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浸过的。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和脖子,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回床边。
这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
脚步声到了东屋门口,停了。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李卫东看清楚了,是李春芳。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和短裤,头发散着,光着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春芳?"李卫东低声叫她。
"卫东哥,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怕吵醒别人。
"嗯,热醒了。你这是……"
"我看你睡下了,想着你白天累了一天,后半夜肯定热,就打了盆凉水,拿条凉毛巾给你。"她走进来,把蒲扇放在床边,"还有这个,你睡觉得扇扇风。"
李卫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张了张嘴,说:"谢谢。"
"谢啥。"她笑了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今天帮我家收麦子,我爸我妈都念你的好。"
"举手之劳。"李卫东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在叫,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卫东哥,"李春芳忽然开口,"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
"有对象没?"
李卫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摇了摇头:"没有。"
"为啥?你条件也不差啊,人勤快,老实,长得也不赖。"
李卫东苦笑了一下:"家里穷,谁愿意跟着我受苦。"
他家的情况,村里人都知道。父亲前几年得了肺病,花了不少钱,还是没治好,去年冬天走了。母亲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三间破瓦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这样的条件,说媒的来了,一打听,扭头就走。
李春芳沉默了一会儿,说:"穷不怕,人好就行。"
李卫东没接话。他知道李春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敢往那边想。他是穷,李春芳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但好歹是村长家的闺女。他配不上。
"春芳,"他低声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咱俩不合适。"
"为啥不合适?"李春芳的声音有点急,"你嫌我?"
"不是。"李卫东摇头,"是我配不上你。"
"胡说。"李春芳的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低了,"我爸常说,卫东这孩子,踏实,肯干,将来差不了。我妈也喜欢你,说你实诚。"
李卫东心里一热,但理智告诉他,这事不能想。他家那个条件,娶了李春芳,不是害人家闺女吗?
"春芳,你听我说。"他认真地看着她,"你家是村长家,我是穷小子,咱俩的事,你爸你妈能同意?村里人怎么看?再说,我家里那个情况,欠了一千多块钱的债,我妈身体又不好,我拿什么娶你?"
李春芳咬着嘴唇,眼睛里有光。
"一千多块钱的债,我帮你还。"她说。
李卫东愣住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那是钱,不是纸。"
"我知道是钱。"李春芳看着他,"我有个姑姑在深圳打工,说那边工厂多,挣钱多。我打算去深圳,挣了钱,帮你把债还了。"
李卫东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二十岁的姑娘,为了他,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打工。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去。"
"为啥?"
"一个姑娘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再说,你去了,你爸你妈怎么办?"
"我妈身体好着呢,能照顾我爸。我自己去,挣了钱就回来。"李春芳的语气很坚定。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春芳,"他终于开口,"你听我说。你的心意,我领了。真的,我李卫东这辈子忘不了。但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去受那个苦。你在家好好待着,找个好人家,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我说的不是气话。"李春芳的声音有点颤,"卫东哥,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李卫东的声音也哑了,"可正因为你认真,我才不能答应你。春芳,你还小,不懂。日子不是光有喜欢就行的。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哪一样不要钱?我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拿什么给你一个家?"
李春芳的眼泪掉下来了。月光下,她的脸上有水光。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小声说,"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好?你每次来我家,眼睛都在看我。你不敢说,我知道。那我来说,行不行?"
李卫东的眼眶也热了。
他确实喜欢李春芳。从十六七岁开始,他就喜欢她。那时候他还在上学,放学路过村长家门口,总忍不住往院子里看一眼。后来他辍学了,李春芳还在上初中。再后来,李春芳也辍学了,在家里帮着干活。他每次见到她,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怦怦跳。
但他从来没敢表露过。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春芳,"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李春芳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卫东哥,你别赶我走。"
李卫东的手在抖。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手握着手,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春芳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卫东哥,我想好了。你不同意,我就等。等到你同意为止。"
说完,她走了。
李卫东坐在床边,手里还留着她脸上的温度。他拿起那条凉毛巾,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打麦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李卫东起来得早,帮着李长顺家把麦子摊开晾晒。张秀芝煮了一锅小米粥,蒸了一笼红薯,又炒了一盘咸菜。李卫东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红薯,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吃早饭的时候,李春芳没出来。张秀芝说她昨晚没睡好,头疼,在屋里躺着呢。
李卫东看了西屋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去打麦场上干活。今天要把自家的麦子脱粒。赵大壮他们已经在等他了。
脱粒机轰隆隆地响着,麦粒哗哗地流进麻袋里。李卫东负责往机器里喂麦穗,这个活最累,也最危险。麦芒扎进衣服里,又痒又疼,灰尘呛得人直咳嗽。但他干得很卖力,好像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通过干活发泄出来。
一直干到下午,麦子总算打完了。装袋的时候,李卫东数了数,一共二十三袋。今年收成不错,比去年多收了五袋。
他坐在麻袋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满场的麦粒,心里踏实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母亲李王氏正在灶台前熬药。药味很苦,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娘,今天感觉咋样?"李卫东走进去。
"好多了。"李王氏咳嗽了两声,"就是这药太苦了。"
李卫东帮母亲把药端出来,吹了吹,递给她。李王氏喝完了,皱着眉头说:"这药钱,又花了不少吧。"
"不多,几毛钱的事。"李卫东撒了个谎。那副药花了三块二,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卫东啊,"李王氏放下碗,看着儿子,"你也二十二了,该说个媳妇了。"
李卫东心里一紧。
"娘,不急。"
"怎么不急?你爹走得早,我就盼着早点抱孙子。"李王氏叹了口气,"可咱家这条件,谁家闺女愿意来?"
李卫东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
"隔壁你王婶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二十四了,长得还行,就是脚有点毛病,小时候发烧烧的,走路不太利索。人家不嫌咱家穷,愿意嫁过来。"
李卫东愣住了。
"娘,你答应了?"
"我哪能答应,这不是等你回来商量嘛。"李王氏看着他,"你觉得咋样?"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那个姑娘他见过,王婶娘家村里的,确实走路有点跛,但不严重,不仔细看不出来。人长得也还行,就是年纪比他大两岁。
"娘,你定吧。"他低声说。
李王氏看着儿子,叹了口气:"卫东,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李卫东浑身一震。
"没有。"他否认得太快了。
李王氏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卫东,你要是有人了,就跟娘说。娘不拦你,只要那姑娘愿意,娘也愿意。可咱家这条件……"
"娘,真没有。"李卫东打断了她,"你说那个姑娘,啥时候见面?"
"后天下午,王婶带她来家里看看。"
"行。"
李卫东转身出了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乱成一团。
五
后天下午,王婶带着那个姑娘来了。
姑娘叫刘翠花,确实如王婶所说,走路有点跛,但不仔细看不太明显。她长得还算周正,圆脸,大眼睛,皮肤有点黑,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很朴素。
李王氏热情地招呼着,端茶倒水。李卫东坐在旁边,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
刘翠花话也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家、对李卫东本人,还算满意。她看了李卫东一眼,脸红了。
王婶在旁边撮合:"翠花这孩子,手巧,会做饭,会缝补,干活利索。就是脚有点不方便,但那不是啥大毛病,不影响干活。"
李王氏连连点头:"是是是,那有啥。"
李卫东坐在那里,像一尊木雕。
送走王婶和刘翠花之后,李王氏问儿子:"你觉得咋样?"
"娘,你看着办吧。"李卫东说。
"我问的是你!"李王氏有点急了,"这是你娶媳妇,不是我娶!"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说:"娘,你觉得行,就行。"
李王氏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知道儿子心里不情愿,但他不会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卫东,"她轻声说,"你要是不愿意,咱就不答应。娘不逼你。"
"娘,答应吧。"李卫东站起来,"我去打麦场上看看。"
他走了。
李王氏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
六
李卫东去了打麦场,坐在麦秸堆上,抽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母亲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家里的条件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操持,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李春芳那样的姑娘,他高攀不起。
但他心里清楚,他放不下李春芳。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床边,眼睛里有月光,有泪水,有他不敢回应的深情。
"卫东哥,你别赶我走。"
他闭上眼睛,狠狠地掐灭了烟头。
第二天,他听说李春芳去了镇上,说是买东西。他没在意。
过了几天,村里传出一个消息:李春芳要去深圳打工了。
李卫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锄草。锄头顿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来。
"啥时候的事?"他问一起干活的人。
"听说是她姑姑给她找好了厂子,过两天就走。"
李卫东扔下锄头,往村里跑。
他跑到李长顺家,院子里没人。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张秀芝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卫东?你咋来了?"
"婶子,春芳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呢。"张秀芝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要去深圳了。"
"我知道。"李卫东的声音有点哑,"我能见她一面吗?"
张秀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西屋。"
李卫东走进西屋。李春芳正蹲在地上往一个蛇皮袋里装衣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卫东哥?"
"春芳。"李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你听说了。"李春芳先开口。
"嗯。"
"我要走了。"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你……"李春芳咬了咬嘴唇,"你来,是要拦我吗?"
李卫东摇了摇头。
"那你是来送我的?"
李卫东还是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李春芳的声音有点急了。
李卫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春芳,"他说,"你等我三年。"
李春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说什么?"
"你等我三年。"李卫东的声音很稳,"三年之内,我把家里的债还清,把房子翻修一下。三年后,你要是还愿意,我就去深圳接你回来,咱俩结婚。"
李春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李春芳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李卫东也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三年,"李春芳在他怀里说,"我等你三年。你要是反悔,我饶不了你。"
"不反悔。"
七
李春芳走的那天,李卫东没去送。
他去了镇上,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他想给她写封信,但不知道写什么。最后,他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一幅山水画,他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等你回。"
他没有署名,但李春芳收到的时候,一眼就知道是谁寄的。
她把明信片贴在胸口,哭了。
李春芳走后,李卫东像变了个人。
他以前就勤快,现在更勤快了。除了种地,他还去镇上的砖厂打零工,一天能挣五块钱。农闲的时候,他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外面盖房子,一天八块钱。他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母亲李王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卫东,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娘,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他确实扛得住。二十二岁的年纪,浑身使不完的力气。但他也知道,光靠力气,三年还清一千多块钱的债,还要翻修房子,难。
他得想别的办法。
第二年春天,他听说邻村有人搞大棚蔬菜,一亩地能挣好几千块。他动了心思,去邻村学了半个月,回来后,在自家地里搭了两个塑料大棚,种了西红柿和黄瓜。
这是李家村第一个搞大棚蔬菜的人。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他瞎折腾,有人说他胆子大。
第一年,他赔了。
西红柿得了晚疫病,叶子发黄,果实烂了一地。黄瓜倒是长得不错,但卖不上价,因为村里人都不认这个,觉得黄瓜就该夏天吃,冬天吃大棚黄瓜,怪。
李卫东蹲在大棚里,看着烂掉的西红柿,心里像刀绞一样。
但他没放弃。他去镇上买了书,自学病虫害防治。他又去邻村请教,人家看他诚心,教了他不少。第二年,他的大棚丰收了。西红柿红彤彤的,黄瓜顶花带刺,拿到镇上去卖,抢购一空。
他挣了三千多块钱。
还清了家里的债,还剩了一千多。
李王氏拿着那一沓钱,手在抖。
"卫东,咱不欠别人的钱了。"
"嗯,不欠了。"
李卫东也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这才第一步。房子还没翻修,李春芳还在深圳。
他给李春芳写了一封信。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写信。他写了大棚的事,写了挣钱的事,写了还清债务的事。最后,他写:
"还有两年。房子的事,我已经在准备了。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想你。"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半个月后,他收到了回信。李春芳的字很娟秀,信很短:
"卫东哥,我什么都好。这边工厂很忙,但我习惯了。听说你的大棚丰收了,我真高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我也想你。等你。"
李卫东把信看了三遍,小心翼翼地折好,夹在枕头底下。
八
第三年春天,李卫东开始翻修房子。
他把原来的三间破瓦房拆了,盖了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水泥地面,铝合金窗户。虽然不算多豪华,但在村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盖房子的时候,李春芳的姑姑从深圳回来了,带了一封信。信里说,李春芳在深圳挺好的,工厂里加班多,能多挣点。她已经攒了四千多块钱,说要寄回来帮着盖房子。
李卫东没要。他回信说,钱你自己留着,房子我自己能盖。
房子盖好的那天,李王氏在院子里哭了一场。她想起死去的丈夫,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想起儿子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他爹,你看见了没?咱家盖新房了。"
李卫东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房子盖好了,婚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去了一趟李长顺家。李长顺和张秀芝都在家。他进门,先叫了叔和婶子,然后跪下了。
"叔,婶子,我李卫东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我想娶春芳。"
李长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起来起来,地上凉。"张秀芝赶紧把他拉起来。
"卫东啊,"李长顺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你这几年,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春芳那丫头,铁了心要等你,我们也拦不住。你既然来了,叔就问你一句话:你能让春芳过上好日子吗?"
"能。"李卫东说,"我的大棚一年能挣好几千,以后还会更多。春芳要是愿意跟我,我不会让她吃苦。"
李长顺和张秀芝对视了一眼。
"行,"李长顺拍了板,"叔答应了。你去深圳接她回来,把事办了。"
李卫东站起来,给李长顺和张秀芝鞠了三个躬。
"谢谢叔,谢谢婶子。"
九
李卫东去了深圳。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深圳,他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李春芳打工的工厂。
那是一家电子厂,在关外。他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年轻女孩,心里有点紧张。
他给李春芳打了个传呼。那时候传呼机刚流行起来,李春芳在深圳打工,也买了个传呼机。
半小时后,李春芳跑出来了。
她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头发扎在脑后,看见他,愣在门口。
"卫东哥?"
"是我。"
李春芳冲过来,扑进他怀里。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李卫东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我接你回家。"
"嗯!"
李春芳在深圳待了三年,攒了六千多块钱。她把钱全部取出来,交给了李卫东。
"这是咱们的。"
李卫东没推辞。他收下了。
他们坐火车回了家。
李春芳回来的那天,李家村炸开了锅。村长家的闺女,出去打了三年工,回来嫁给了李卫东。这事儿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李卫东有福气,有人说李春芳傻,有人说这俩人是真感情。
说什么的都有。但李卫东和李春芳不在乎。
十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婚纱照,没有豪华车队,没有大酒店。就在家里摆了二十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和村里人。李卫东穿了一身新衣服,李春芳穿了一件红棉袄,脸上涂了点胭脂,笑得合不拢嘴。
李王氏坐在上席,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婚礼上,李长顺作为丈人,说了一段话。他说:"卫东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他踏实,肯干,有担当。春芳嫁给他,我放心。"
李卫东端着酒杯,给李长顺敬酒。
"叔,谢谢你把春芳交给我。我这辈子,绝不负她。"
李长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叔信你。"
十一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
李春芳进了李卫东的大棚,成了他的帮手。她脑子活,学东西快,很快就掌握了大棚蔬菜的种植技术。她还去镇上学会了用电脑,在网上查资料,找销路。
李卫东的大棚从两个扩大到五个,后来又搞了养殖,养了几十头猪。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李王氏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了。李春芳对她像亲娘一样,端茶倒水,熬药喂饭。李王氏逢人就说,春芳比亲闺女还亲。
第二年,李春芳怀孕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李卫东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给孩子取名叫李念春。
"念春,"他说,"让他一辈子记得,他妈叫春芳。"
李春芳笑着捶了他一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有苦有甜,有笑有泪。李卫芳有时候也会跟李卫东拌嘴,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吵完了,该干嘛干嘛,日子还是照过。
李卫东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个闷热的六月夜晚,李春芳端着一盆凉水,拿着一条凉毛巾,站在他门口,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配不上她。
现在他知道了,配不配得上,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他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了一个家。
十二
二零零零年,李卫东三十岁。
他的蔬菜大棚已经发展到了十几个,还成立了合作社,带着村里人一起干。李家村成了远近闻名的蔬菜种植村,大家都富了起来。
李长顺退了休,把村长的位子让给了年轻人。他没事就在村里转转,看看各家各户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李王氏已经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她每天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春芳也三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她把合作社的账管得清清楚楚,是李卫东的得力助手。
李念春十岁了,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不错,长得像李卫东,性格像李春芳。
一家人和和睦睦,日子红红火火。
有天晚上,李卫东和李春芳坐在院子里乘凉。李念春在屋里写作业,李王氏早睡了。
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
李春芳靠在李卫东肩膀上,扇着蒲扇。
"卫东哥,你还记得九零年那个晚上吗?"
"记得。"
"你说,要是那天晚上我没去你屋里,咱俩现在会咋样?"
李卫东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肯定没有现在好。"
李春芳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卫东哥。"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李卫东搂紧了她。
"好。"
尾声
二零一零年,李卫东四十岁。
他的合作社已经做成了镇上的龙头企业,带动了周边十几个村的蔬菜种植。他被评为县里的致富带头人,还上了报纸。
李春芳成了合作社的副理事长,管财务、管销售,干得风生水起。
李念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农业经济。
李王氏走了,走得很安详。李卫东和李春芳在老人坟前磕了头,说:"娘,您放心,我们过得好。"
李长顺和张秀芝也老了,身体还算硬朗。李卫东和李春芳经常去看他们,带着东西,陪他们说话。
日子还在继续。
平凡,但温暖。
这就是李卫东和李春芳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有的只是两个普通人,在生活的泥泞里,互相搀扶,一步一步往前走。
九零年那个闷热的六月夜晚,那个端着凉水、拿着凉毛巾的姑娘,那个说"怕你睡不好"的姑娘,成了他一辈子的牵挂。
也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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