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吐了。
那天早上她刚把小米粥端上桌,一股油腥味从厨房飘过来——老李在煎鸡蛋。她胃里猛地一翻,捂着嘴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把昨晚吃的那点东西全倒了出来。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干呕。她没敢让老李听见。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她蹲在卫生间瓷砖上,膝盖硌得生疼,手撑着马桶边沿,指甲盖发白。镜子里映出一张蜡黄的脸,皱纹像刀刻的沟,眼角那几道最深,是前年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五年前她送走了老赵,三年前送走了婆婆,去年送走了自己亲妈。身边能走的都走了,剩她一个,六十三岁,空落落地活着。
老李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退休工人,六十八,丧偶,住城西老小区,两室一厅,儿子在省城安了家。第一次见面在公园,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话不多,坐在长椅上听她絮叨了两个钟头——讲她以前在纺织厂的事,讲老赵得肺癌那三年她怎么熬过来的,讲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能说,可能是憋太久了。
老李听完,就说了句:“你不容易。”
就这四个字,王秀兰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他们开始搭伙过日子。说是再婚,其实也没大办,两边孩子吃了顿饭,她去老李那边住。老李做饭,她洗碗。老李拖地,她擦桌子。晚上看电视,一人坐沙发一头,看到十点准时关灯睡觉。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可这杯白开水,她最近喝不下去了。
刚开始恶心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吃坏了肚子。老李做饭油大,她肠胃一向弱,以前老赵在的时候也经常犯。她自己去药店买了盒健胃消食片,吃了两天,不管用。
后来她开始怀疑是胆囊炎。她姐当年就是胆囊炎,犯病的时候吐得死去活来。她心里一沉,不敢往下想——她姐那胆囊炎拖了三年,后来查出胆管癌,半年人就没了。
她不敢去医院。
六十三了,这个年纪进医院,查出来没事还好,查出来有事,那就是大事。她见过太多了。老赵咳嗽拖了半年,一查就是肺癌晚期。她妈说胃疼,一查就是胰腺上的毛病。她不想给儿子添麻烦,也不想给老李添麻烦——再婚才两个月,总不能让人家一进门就伺候病人。
可老李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又在卫生间吐,出来的时候看见老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热水袋。他没说话,把热水袋塞到她怀里,然后去厨房给她熬了碗姜汤。
“明天去医院。”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啥。
“不去。”
“去。”
“我说了不去。”
老李看了她一眼,把姜汤往她面前推了推:“我陪你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市二院。挂的消化内科。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周,说话很利索。问了几句,又在她肚子上按了按,周大夫皱了下眉。
“先做个B超。”
B超室在二楼,楼道里挤满了人。王秀兰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号,老李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盯着叫号的屏幕。她突然注意到他夹克袖口的线头,磨得起了毛边,灰扑扑的。她想起来,这件夹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穿着。
“你这件衣裳该换了。”她说。
老李低头看了看袖子:“还能穿。”
“都起球了。”
“穿着暖和。”
她没再说话。
B超做了十来分钟。做检查的大夫全程没吭声,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王秀兰盯着天花板,心里打鼓。做完了,大夫说“等结果”,就出去了。
她们在走廊里又等了半个多钟头。老李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她没喝。
周大夫把她们叫进去的时候,表情有点怪。她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老李,然后对老李说:“大爷,您先出去一下。”
老李一愣:“为啥?”
“我跟阿姨单独说几句。”
“她是我老伴,有啥不能听的?”
周大夫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张B超单翻了个面,好像不想让他们看见。就这一个动作,王秀兰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她想,肯定是癌。她姐当年也是,大夫把家属叫出去单独说。
老李被她推了出去。门关上了。
周大夫坐到她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姨,您最近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王秀兰愣了一下:“月经?我五十二就绝经了。”
“这期间有没有来过?”
“没有。十年了。”
周大夫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单子,又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轻:“阿姨,B超显示,您子宫里有一个孕囊。”
王秀兰没听懂。
“什么?”
“您怀孕了。”
她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不就是周大夫说错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眼前闪过很多画面——纺织厂的机器轰隆隆响,老赵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儿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老李煎鸡蛋时背影微微佝偻。
“不可能。”她说。
“B超上是这么显示的。当然,您这个年纪,这种情况极其罕见,我们还需要进一步……”
“我说了不可能。”
周大夫没接话。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王秀兰。王秀兰看见她胸前别着的工牌上写着“周敏”,主治医师,照片上的人比本人年轻。
“我六十三了。”王秀兰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说。
周大夫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纸杯递过来的时候,王秀兰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阿姨,您先别慌。我们需要再做几项检查确认一下。另外——”她顿了顿,“您老伴那边,要不要我帮您跟他说?”
王秀兰猛地抬起头。
“不。”她说,“先别告诉他。”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诊室的。老李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看到她出来,站起来迎上去。他看了她一眼,没问结果,只是把手里那瓶拧开盖子的水又递了过来。
这次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坐着,看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老李坐在她旁边,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车上人不多,售票员在打瞌睡。
“大夫怎么说?”老李终于开口了。
王秀兰盯着窗外:“没啥大事。就是肠胃炎,开了点药。”
老李“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咋不在医院拿药?”
“药房排队太长。我去外面药店买。”
“哦。”
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回小区。上楼梯的时候老李走在她后面,到三楼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气。老李从后面伸手要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睡着。老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听见他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接着她听见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好像在拨号。
她竖起耳朵。
老李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压得很低:“老孙……我问你个事……你媳妇当年怀老二的时候,是啥反应?……就是吐得厉害那种……我这边有个亲戚……就是问问……嗯……好……知道了。”
王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她趁老李出去买菜,翻了翻他夹克口袋——手机不在,他带走了。她又去翻茶几抽屉,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挂号单。市妇幼保健院。日期是今天的。挂的妇科。
她的血一下子涌到头上。
老李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挂号单。老李手里提着塑料袋,看见她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他把菜放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
“你去妇幼了?”王秀兰问。
老李没吭声。
“你去找大夫问啥了?”
“没问啥。”
“老李。”
他抬起头看她。那张脸黑黝黝的,皱纹很深,眼窝往下陷,眼珠子却很亮。王秀兰突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他的脸。
“你去医院那天,大夫把我叫出去。”老李说,“你出来之前,她先跟我说了。”
王秀兰攥紧了手里的挂号单。
“她说你怀孕了。”老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以为她搞错了,她说B超上有孕囊。我没敢跟你说。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挂了个号,找了个大夫问。”
“问啥?”
“问……”老李的嘴唇动了动,像嚼什么东西似的,“问六十八的老头,做了结扎,还能不能让人怀上。”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王秀兰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我结扎三十多年了。”老李看着她,“陈铭他妈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找。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见面那天你跟我说你以前在纺织厂的事,说老赵得病那三年,说你儿子在深圳。我就想,这个女的,跟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
他停了一下。
“我骗了你。”
王秀兰听到这里,反而平静了。她把手里的挂号单放回茶几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老李在公交车上那样坐着。
“你骗我啥了?”
“我结扎的事。我没跟你说。介绍人那边我也没说。我想着,到这个岁数了,不就是找个伴儿吗?能不能生有啥关系?可我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王秀兰看着他的侧脸。他眼角有一滴东西,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抬手用袖子擦了。
“孩子不是你的。”王秀兰说。
老李猛地转过头。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王秀兰的声音很轻,“结婚前一个月,我跟一个人见过面。老赵的弟弟,从四川过来,说要把老赵的骨灰迁回老家。我们吃了顿饭。那天我喝了酒。”
老李没说话。
“就那一次。我以为没事。我都绝经十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很低,王秀兰只能看见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
“我去医院那天,”王秀兰说,“大夫跟我说怀孕,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能让你知道。”
老李的肩膀动了一下。
“因为咱俩刚结婚两个月。你对我好,我知道。你给我熬姜汤,陪我去医院,帮我洗衣服,这些我都记着。我不想因为这个事……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不检点的人。”
老李抬起头。他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就那么看着王秀兰,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为我是啥好人?”他说,“我瞒了你结扎的事。介绍人那边我也瞒了。我当时想的是,先结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没打算跟你坦白。要不是这个孩子……”
他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家在做饭,能闻到酱油炝锅的味儿。
“你那个孩子,”老李背对着她说,“要留吗?”
王秀兰没有回答。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挂号单。老李的字歪歪扭扭,“妇科”两个字写得特别大。挂号单底下压着那瓶他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上还有他拧开的痕迹。
她想起第一次在公园见面那天,他听完她絮叨,就说了一句“你不容易”。后来她才知道,他老婆走的时候,他儿子才上初中。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没再找。退休后一个人住,自己做饭自己吃,过了十几年。
他也挺不容易的。
“不知道。”她说。
老李没回头。他的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像是找烟,但他早就戒了。最后他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攥在手里,又松开。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再做一次检查。”他说,“不管留不留,得听大夫的。”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火。她突然想,如果当年老赵走的时候她再年轻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孤单。如果她没有跟老李再婚,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个孩子。如果那天没有跟老赵的弟弟吃饭,是不是现在就不用站在这里。
可如果终究是如果。
她侧过头看老李。老李也在看她。阳台上没开灯,她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对面楼窗户的那点光。
“我那个……真的不是故意瞒你。”老李说,“我就是怕说了,你就不跟我了。”
王秀兰鼻子一酸。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她说。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也没再说话。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咚咚锵锵的。厨房里老李买回来的菜还搁在台面上,塑料袋里有一把韭菜,两颗西红柿,一块豆腐。
日子还是日子。
王秀兰想,不管明天去医院结果怎么样,不管这个孩子留不留,不管老李是不是骗了她,不管她是不是骗了老李——今天晚上,厨房里还有菜等着做。
“你晚上想吃啥?”她问。
老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韭菜炒鸡蛋吧。”他说,“你早上吐了,吃点韭菜顺顺气。”
“我不想吃鸡蛋。”
“那就不放鸡蛋。”
“韭菜炒豆腐。”
“行。”
老李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阳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孩子的事,”他说,“不管咋样,我跟你一块儿去。”
王秀兰点点头。
她去厨房拿了碗和筷子,在餐桌上摆好。老李从冰箱里往外拿韭菜,手有点抖,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慢慢直起身,扶着冰箱门站了一会儿。
“老李。”王秀兰叫他。
“嗯。”
“你做的韭菜炒豆腐,以前是不是没放过韭菜?”
“没有。”
“那今天多放点。”
老李转过头看她。他张了张嘴,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掉下去,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好。”他说。
灶台上的火打着了。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老李把韭菜切得碎碎的,和豆腐拌在一起。油烟升起来,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香气。
王秀兰坐在餐桌旁,看着老李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她想起早上在卫生间吐的时候,想起医院走廊里老李递过来的那瓶水,想起他说“我陪你去”时的语气。也想起老赵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太平间外面的台阶上,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后来她知道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不管你想不想过。
豆腐下了锅,“滋啦”一声响。老李拿铲子翻了翻,转头问她:“咸淡咋样?”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尝了一口。
“淡了。”她说,“再放点盐。”
老李从调料盒里舀了一勺盐撒进去,又翻炒了几下。韭菜的绿和豆腐的白搅在一起,冒着热气。窗外对面楼那户人家也在做饭,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件小孩的校服在风里晃。
“明天几点去医院?”王秀兰问。
“八点。我挂了专家号。”
“妇幼?”
“嗯。”
“你不怕碰见熟人?”
老李把火关了,铲子搁在锅沿上。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碰见就碰见。”他说,“你是我老伴。我陪你去医院,有啥见不得人的?”
王秀兰看着他。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突然觉得,这张脸看习惯了,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吃饭吧。”她说。
两个人坐到餐桌前。韭菜炒豆腐盛在白瓷盘里,冒着热气。老李给她盛了碗米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他们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吃到一半,老李停下筷子。
“那个老赵的弟弟……”他开口。
“嗯。”
“以后还见吗?”
王秀兰夹了一筷子豆腐,没抬头:“不见了。”
老李“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好几天没吃饭似的。王秀兰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老李,他以前的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问。
老李也没说。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强。到这个岁数了,谁心里没几件烂在肚子里的事。翻出来晒,除了让大家都难堪,还能怎么样。
吃完饭,老李去洗碗。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地新闻在播一个老太太走失的消息。她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心里想的是明天去医院要穿什么衣服。不能穿太紧的,做检查不方便。也不能穿太艳的,不合适。
“老李。”她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嗯?”
“明天我穿那件灰毛衣。”
“哪个灰毛衣?”
“就是上次你陪我去超市,我穿的那件。”
老李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那件起球了。”
“起球咋了。穿着舒服。”
老李缩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嗓子:“那你把秋裤穿上。明天降温。”
王秀兰没理他。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条灰色的秋裤,叠好放在床边。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
明天去医院。
不管结果怎么样,明天总是要来的。她活了六十三年,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婆婆,送走了亲妈,什么没见过。这个孩子来也好,不来也好。老李这个人留也好,走也好。日子总归要往下过。
她听见厨房水声停了。老李的脚步声响起来,从厨房到客厅,在茶几边停了一下,又走到卧室门口。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
“碗洗好了。”他说。
“嗯。”
“锅也刷了。”
“知道了。”
“那……睡觉?”
王秀兰站起来,把秋裤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床边的位置。老李慢吞吞地走进来,在床那头坐下,脱鞋,脱袜子。他背对着她,后脑勺上那块秃了的地方露出来,头皮发亮。
“老李。”
“嗯?”
“明天做完检查,中午在外面吃吧。”
老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吃啥?”
“牛肉面。”
“行。我知道医院旁边有一家。”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胸口。王秀兰也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天花板上有路灯映进来的光,淡淡的,一块一块的。
“老李。”
“嗯。”
“那个孩子……如果真有了,我想……”
她没说完。
老李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咋想都行。”他说,“我听你的。”
王秀兰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窗外的广场舞音乐停了。楼下的小孩也回家了。整个小区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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