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岁那一年忽然多出个弟弟,我没吵,次日偷偷把名下 6 套房过户给 12 岁的儿子,半个月后我爸上门来:你那些房,得给你弟留着
01.
我爸把那个男孩带进家门时,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他说:周宁,这是你弟弟。
男孩十二岁,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鞋边沾着白色粉笔灰。
他站在门口,不看我,也不看陈默,只盯着我儿子乐乐手里的遥控器。
我问:亲的?
我爸把橘子放在鞋柜上。
你这话说的。
那就是亲的。
他没吭声。
我把水烧上,给男孩倒了一杯。
他没接,先看了看我爸。
那一眼很快,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我爸说:叫姐姐。
男孩说:姐姐。
我问他叫什么。
周川。
谁给你起的?
我妈。
你妈呢?
我爸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人不在了。
水壶开始响,陈默从厨房探出头:要不要先吃饭,孩子饿不饿?
我爸说:不用麻烦,今天就是让你们认识一下。
乐乐坐在沙发上,游戏没暂停,耳朵却竖着。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有自己的房间吗?
乐乐说:有。
我能看看吗?
不能。
陈默皱了下眉。
我把水壶按掉,屋里突然安静。
我爸说:都是一家人,看看怎么了。
我看着他。
爸,你先把话说清楚。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他又开始剥橘子,剥得很慢,白色橘络一根一根扯下来。
很多年前的事了。
哪一年?
你别问那么细。
我三十六了,你突然告诉我,我有个十二岁的弟弟。这个不细。
男孩低下头,用脚尖蹭地砖上的一道黑印。
我爸把一瓣橘子递给他,他没接。
那天他们坐了二十分钟。
没人真正吃饭。
临走时,我爸站在门口说:小川以后可能要来住几天。
我说:住哪里?
先住你这里。
为什么?
你是他姐姐。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张已经签好字的通知。
我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带着乐乐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六套房,全部过户到乐乐名下。
手续办完,乐乐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房子?
我把六串钥匙放进他的书包夹层。
先替你收着。
外公知道吗?
我看着玻璃门外排队的人,没说话。
晚上,我爸打电话来。
你把房子过户了?
嗯。
给谁了?
给乐乐。
电话那头有两秒没声音。
周宁,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儿子的校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袖口还滴着水。
我的房子,我想给谁就给谁。
你弟弟还没地方住。
他现在住哪儿?
跟我住。
那就先跟你住。
我爸声音沉下去:你不能这么算。
有些人不是来认亲的,是来确认你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很轻,我没听清。
挂断电话后,我蹲在阳台上拧乐乐的校服。
拧了两遍。
直到水不再往下滴,我才发现,手机又响了。
还是我爸。
我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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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在公司装得和平时一样。
上午开会,部门经理问我上个月的招聘进度。
我翻着表格,说候选人还在谈,薪资还要再磨。
同事赵兰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孩子闹?
家里多了个人。
她笑了一下:你家不是三口吗?
现在四口。
赵兰没继续问。
她是做行政的,知道什么话能听,什么话听了也要还回去。
中午,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川坐在一张旧书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
桌角有一只豁口的搪瓷缸,缸里泡着三支铅笔。
我爸只发了一句话。
孩子昨天没吃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碗面上没有鸡蛋。
下午四点,我回了句:我让人送点吃的过去。
我爸马上打电话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不是要饭的。
那你发给我看什么?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我说什么了?
他是你弟弟。
我没接这句。
他在电话里喘了两声,说:你妈要是在,也不会这么对小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年。
小时候考试没考好,我爸说,你妈要是在,不会只会哭。
我结婚那天,他说,你妈要是在,会给你撑腰。
我生乐乐住院,他又说,你妈要是在,肯定心疼。
我妈死得早,活着的时候没留下几句话。
死了以后,倒成了一个什么都能替我爸说的人。
我问:我妈知道周川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是我的事。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来通知你,不是求你。
通知完了。
房子的事,你不能不管。
我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爸,你先把周川的事说清楚。哪一年,谁的孩子,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过去的事情,过去了。
你们男人挺方便,什么都能过去。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这时有人敲门,是实习生拿着文件进来。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我爸还在说:小川的户口跟着我,他以后上学、生活,哪样不要钱。
你没有钱吗?
我有退休金。
那就用退休金。
你有六套房,让你拿一套出来,很难吗?
我笑了一声。
不是一套,是六套。
他不说话了。
我又问: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把电话挂了。
实习生小声问:周主管,文件放这儿吗?
放下。
他走后,我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把旧钥匙,钥匙牌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六。
这是我妈留下来的。
六套房里,最后一套交付那天,我爸把钥匙交给我,说:你妈当年一套一套攒下来的,别卖。
我那时只顾着和陈默争车位,把钥匙随手塞进了抽屉。
后来陈默问过我:你爸为什么把房子都给你?
我说:他说女儿嫁出去也要有底气。
陈默当时正在修水龙头,头也没抬。
那你就留着,别告诉别人具体有几套。
我没听出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晚上回家,陈默已经知道过户的事。
他坐在餐桌边削苹果,削皮断了三次。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说你做得太绝。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是你们家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挺干净。
我不该说?
该。
他把苹果切成四块,推给我一块。
周宁,六套房全给乐乐,合适吗?
那给谁合适?
至少应该商量。
和谁商量?
他低头看着苹果:和我。
我没动那块苹果。
婚姻里最冷的一句话,不是‘我不爱你’,是‘这是你们家的事’。
03.
我爸第二天就来了公司。
他没提前打招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坐在前台旁边等我。
前台给我发消息时,我正在面试。
赵兰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你爸来了。
让他等。
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那就再等十分钟。
赵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面试结束,我出去时,我爸正和前台聊天,问她公司是不是经常加班。
你怎么来了?
找你说房子的事。
我上班。
上班不能说?
能,说完你就走。
他看着我:你现在对我,连坐下来都不愿意?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下。
六套房,你留一套给小川。
不给。
那三套。
不给。
两套总可以吧。
也不给。
你就这么恨我?
你从哪儿听出我恨你?
你把房子全转给乐乐,不就是防着我吗?
我防的是所有突然来分东西的人。
我爸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你弟弟,不是外人。
昨天还是外人。
血缘不是你说断就断的。
你倒是挺相信血缘。十二年没告诉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他把布袋放到膝盖上,没打开。
那时候情况复杂。
什么情况能复杂十二年?
你妈刚走,你又要结婚。
所以你把儿子藏起来,是怕影响我的婚事?
我不想让你分心。
你怕我分心,没怕他没姐姐。
他不说话。
前台有人来取快递,经过我们身边时放轻了脚步。
我爸说:小川的妈走之前,把孩子交给我。
她为什么不交给你十二年前?
她不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像你妈,心硬。
我看着他。
你连骂人都要借我妈的嘴。
他脸色变了。
那只布袋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
一只旧铁盒,几张收据,还有一小块用橡皮筋捆着的钥匙。
我弯腰去捡,先拿起了铁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纸,字很旧。
周宁,六套,别急着交出去。
我爸伸手要拿。
我没给。
这是什么?
你妈留下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很多年前。
她知道小川?
知道。
这两个字落下来,前台的打印机正好响了一声。
我脑子里有一块地方空着,像抽屉被拉开,却找不到里面原本放的东西。
我问: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想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你三十六岁。
为什么是三十六?
他揉了揉手指,指甲边有一圈没洗干净的油渍。
她说你到了那个年纪,才知道什么叫替别人过日子。
她说我会把房子给周川?
她没说。
我把铁盒放在腿上。
你今天来,是替她说?
我是你爸。
你是来要房子的。
房子不是我的。
可你说得像你的。
他闭了闭眼。
你弟弟以后要成家,要买房,要读书。你有六套,他一套都没有。你让他怎么办?
他有你。
我能给他什么?
你给不了,所以找我。
我不是来求你。
我知道。你一直不求人,你只会把话说成责任。
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宁,你过得这么好,为什么不能拉他一把?
我看着那只旧铁盒。
我过得好,是因为你们都默认我能自己扛。
你是姐姐。
姐姐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叫回来的备用房产证。
赵兰在走廊尽头停住,手里拿着两杯水。
看见我们,她没有过来。
我爸重新坐下,手掌盖在膝盖上。
你妈临走前说,小川不是来抢你的。
那他来干什么?
来找家。
我笑了。
家不是拿六套房拼出来的。
可没有房子,他连门都没有。
这次我没立即接话。
铁盒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边缘发黄。
我没当着他的面打开。
他走时说:周宁,房子在谁名下,不等于谁有资格说不。
我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他走出公司大厅,忽然又折回来,从布袋里拿出一件蓝色毛衣。
这个,小川穿小了。你拿去给乐乐,别浪费。
我没接。
他把毛衣放在前台,转身走了。
赵兰过来,把毛衣拎起来。
你爸挺会省。
他一辈子都这样。
那你留不留?
我看了看毛衣袖口。
那里缝着一个歪歪的三角形,针脚很密。
先放着。
晚上回家,陈默正在客厅翻文件。
你爸把房产证复印件给我看了。
他给你的?
他说我也是这个家的男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管。
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他抬头看我:你想让我管什么?
随便。
周宁,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那我撒谁身上?
乐乐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的数学卷子找不到了。
我转身进屋,抽屉一个个拉开。
卷子夹在一本漫画书里,折了一角。
乐乐说:我昨天明明放桌上。
现在不是找到了。
妈妈,你和外公吵架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找东西?
我把卷子抚平。
找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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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没去找周川。
周川先来找我。
那天晚上九点多,家里的门铃响了三次。
陈默在洗澡,乐乐已经睡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后,看见周川一个人站在外面。
他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问: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
你爸呢?
他在屋里睡觉。
你一个人跑出来?
我没跑。
他说得很认真。
我侧身让开,他不进来,只看着门里的地板。
你找谁?
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把纸递过来。
是学校的缴费通知,右上角被水泡过,字有点糊。
老师说明天交。
你爸没钱?
有。
那你来找我?
他说你有六套房。
我没说话。
他又说:他说姐姐不愿意给。
你怎么知道?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你不用给我房子。
那你来干什么?
我妈说过,不要拿别人的东西。
你妈还说过什么?
说我爸不太会说话。
这倒是真的。
他低头抠书包上的线头,抠下来一小截,缠在手指上。
我妈还说,姐姐不是坏人。
我靠着门边,问:你见过我妈吗?
照片见过。
她知道你?
知道。
她有没有提过我?
提过。
说什么?
他抬头看我。
说你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但每次都骗她说吃过了。
我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
这个细节,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妈以前会把胡萝卜切得很碎,藏在鸡蛋里。
我每次吃完,把碗底留一圈,告诉她我吃了。
她从不拆穿。
周川说:她还说,你以后会不高兴。
她知道我会不高兴?
她说,换谁都会。
我把门开大些。
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能住你家。
我没让你住。
我爸说,你会把我留下。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有钱,脾气不好,但是心软。
我看着他。
他评价得挺全面。
周川终于进门,鞋尖碰到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给他倒水。
他坐在沙发边,双手捧着杯子,却没喝。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爸要钱?
他会骂我。
他骂你?
不是那种骂。他不说话,也算骂。
我进厨房拿饼干,听见他在客厅问陈默:你是我姐夫吗?
浴室门刚好打开,陈默擦着头发出来。
算是。
你也不喜欢我吗?
陈默停在那里。
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
陈默看了我一眼。
你吃饼干吗?
周川说:吃。
三个人坐在客厅,吃一包咸味饼干。
陈默吃得很慢,他平时一口能吃两块,那晚只掰小口。
我爸打来电话。
我接了,开免提。
周宁,小川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
你让他回家。
他拿着缴费单来找我。
我明天给他交。
明天是最后一天。
你就不能先交了?
可以。
我爸沉默。
我说:但房子不行。
我没再提房子。
你提了很多次。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听。
周川忽然开口:爸,我不要房子。
电话那头静了。
谁让你说话的?
没人。
你去你姐姐家干什么?
交学费。
我说了我会交。
你上次也说会交。
这句话出来以后,谁都没再说话。
我爸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很粗。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川,回家。
男孩捏紧纸张。
我不回。
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
我看着他的手。
他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不像摔的,像被书包带勒出来的。
我对电话说:他今晚住这里。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周宁,你别把孩子当筹码。
我没把他当筹码。你们都把他当筹码。
我挂了电话。
周川低着头,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是。
他脸白了一下。
我把桌上的饼干袋折好,塞进垃圾桶。
但不是你的麻烦。
他没说话。
半夜,我去厨房洗杯子。
一个杯子洗了三遍,杯壁还是有一点油。
陈默站在门口。
你今天挺冲动。
我知道。
明天你爸会闹。
我知道。
周川怎么办?
先住一晚。
那之后呢?
我关掉水龙头。
之后再说。
周宁。
什么?
你是不是也想过,把其中一套给他?
我抬头看他。
你希望我给吗?
我没说。
你一直没说。
因为不该由我说。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第二天清晨,周川起床后没有叫我。
他把借穿的乐乐的旧睡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临走前,他在鞋柜上留下了那张缴费通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姐姐,房子不用给我,能不能别把我送回去。
我拿着那张纸,去了我爸家。
门没锁。
他坐在餐桌旁,桌面上摆着一摞房本。
六本,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爸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把小川带哪儿去了?
他在楼下。
你把他叫上来。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房子的事不是已经说了吗?
不是房子的事。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爸看了一眼,立刻抓过去,塞进抽屉。
孩子小,不懂事。
他十二了。
你别逼我。
是你一直在逼我。
我伸手去拉抽屉,他按住了。
你想看什么?
我妈留下的东西。
没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怕什么?
他手一松。
抽屉里面没有信,只有几只塑料袋、几张水电缴费单,还有一个蓝色布包。
布包打开后,掉出一双儿童袜子。
袜子已经洗得发硬,脚后跟补过两次。
我爸突然伸手把袜子抢过去,往身后藏。
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他。
你给他洗袜子?
顺手。
你还给他补。
不会补就不补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房子给他?
他坐回椅子里,嘴唇动了动。
房子在你手里,至少安全。
什么安全?
他没有回答。
楼下传来周川的声音:爸。
我爸闭上眼。
桌上六本房本,被他一只手压住。
你们都在问我愿不愿意分东西,可没人问过,他这些年是怎么一个人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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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川没有上楼。
他站在楼道口,听见我爸叫他,才慢慢走进来。
我爸把那双袜子塞回蓝布包,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
我问:妈什么时候知道他的?
我爸没说话。
周川看了看我,又看他爸。
我可以回去。
你别走。我说。
我爸说:周宁,你别把过去翻出来。
你自己把过去带到我面前的。
我拿出手机,拨了赵兰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那六套房最早的登记资料,还有购房款来源。
我爸猛地抬头。
你查这个干什么?
看看它们到底是谁的。
都已经给你了。
你说给就给?
你妈临走前交代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提?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因为小川要走了。
去哪儿?
他舅舅来接。
周川突然说:我不去。
我转头看他。
你舅舅为什么接你?
他说我跟他过,比跟我爸好。
我爸说:他舅舅不是好人。
那你是吗?周川问。
我爸的手停在桌面上。
这句话不重,屋里却像少了一把椅子。
我问:你准备把他送走?
我没说。
你让他来找我房子,又准备把他送走。
我养不起他了。
你有退休金。
我不是只吃饭。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平的纸。
纸张发黄,右下角有我妈的名字。
他放在桌上,没有推给我。
我拿起来。
上面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
六套房,一套给宁宁自己住,一套给宁宁孩子,一套留给小川,剩下三套出租。租金由宁宁保管,小川成年前不能动。宁宁若不愿意,不必强求。不要拿姐弟情分逼她。
落款是我妈,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盯着最后那句。
我爸说:她当时身体不好,脑子也不清楚。
她写得很清楚。
她怕你不管小川。
她说不必强求。
她是怕你为难。
你替她把最难看的那部分做完了。
我爸抬头看我。
我只是想让小川有个地方。
你可以直接说。
直接说你会给吗?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看,你也不知道。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张小票。
是十二年前一家照相馆的收据。
我记得那家照相馆。
我妈去世前一个月,我陪她拍过一张照片。
她那天穿着一件蓝色毛衣,拍完照以后,问我:宁宁,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跟你没关系的人,能不能别马上赶他走?
我当时正在看手机,只回了句:看情况。
她说:看情况就好。
那时我没问她指的是谁。
赵兰的电话打过来。
资料查到了。六套房最早登记人是你妈,购房款有三套来自她的工资和拆迁补偿,另外三套,是你爸这些年交的贷款。后来你妈去世前,把六套都转给你了。
我问:我爸为什么说是我妈留的?
登记变更说明里写着,赠与女儿,附带条件。
什么条件?
你自己看吧,资料我发过去了。
手机上跳出一张扫描件。
条件只有一句。
受赠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将房产用于强迫、交换或抵偿亲属关系。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我爸低声说:你妈怕你不愿意。
她比你了解我。
我也是没办法。
你有很多办法,至少可以不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六套房得给小川留着,不是骗?
那是我觉得应该。
你觉得应该,就可以说成你妈的意思?
他把脸转向窗户。
周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指反复摸着裤子上的线头。
姐姐,他说,我不要那一套。
你不要?
我爸说,只要你给了,我就是靠你养的。
我爸立刻说: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
那我就不拿。
我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周川。
他没接。
我问:你想住哪里?
我不知道。
想不想继续上现在的学校?
想。
想不想跟你爸住?
他抬头看了我爸一眼,没回答。
我爸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
我那套房,给你。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那套房给你弟。
你不是说房子不够吗?
这套够。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牌上写着六。
我拿起来看,才发现那不是普通钥匙,是六套房当年一起交房时配的备用钥匙。
我爸说:你妈留给你的六套,我不碰。我的房子,给小川住。以后他成年了,再决定要不要卖。
周川看着钥匙,没有伸手。
那你住哪儿?
我爸说:我住你姐那套空房。
我皱眉。
你早就打算好了?
我昨天才想。
你想住哪一套?
最小的那套。
那套在旧小区,电梯也没有。
我腿还没坏。
他这句说得很平常,像在回答今天吃什么。
我忽然看见他手指上的油渍,想起那只总是补过的儿童袜子。
他不是没有私心。
他想让儿子有房,想让我出钱,想拿我妈压我。
他做得不体面,甚至有点卑劣。
可他也真的把自己的房子拿出来了。
他只是把最难说出口的那句,绕了很远。
我对周川说:房子不写你名字。
他点头。
先给你住。
他又点头。
学费从租金里出。剩下的钱,我单独记账。你成年之前,谁也不能动。
我爸看着我:你同意了?
我同意帮他,不同意被你安排。
他低下头,拿起那串钥匙,又放下。
你妈说得对。
她说什么?
说你到了三十六岁,才知道什么叫替别人过日子。
我把那张纸收进包里。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不爱吃胡萝卜。
周川小声说:我也不爱吃。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自己挑出来。
他点头,终于笑了一下。
我爸把桌上那本最旧的房本推到我面前。
周宁。
嗯。
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把房本放进包里。
生。
那你还管小川吗?
管。
为什么?
我拉开椅子,让周川坐到桌边。
因为他不是你。
我爸低下头,拿起那双补过的袜子,慢慢塞回布包里。
06.
周川没有搬进我家。
他住进了我爸那套旧房子。
我把六套房的租金单独开了一个账户,每月发给他一张明细。
第一笔钱交了学费,第二笔买了书包,第三笔被他爸拿去交水电费。
我看见明细时,给我爸打电话。
你拿小川的钱交水电?
那是他住的房子。
房子是你的。
以后是他的。
你别算得这么早。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总要吃饭。
那你用自己的退休金。
退休金不够。
那你少买烟。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又要挂,听见他小声说:我已经少买了。
我笑了一下。
你以前一天一包。
现在半包。
剩下半包呢?
留着。
你怎么什么都留着。
习惯。
周川周末会来我家吃饭。
他不挑菜,只是不吃胡萝卜。
陈默第一次知道时,直接把盘里的胡萝卜全夹到自己碗里。
乐乐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吃?
陈默说:今天突然不想吃。
乐乐没信,埋头吃饭。
两个孩子后来熟了,周川会坐在乐乐房间地上看他打游戏。
乐乐不再关门,只是每次周川要碰手柄,都会说:输了你别赖我。
周川说:我本来就不会。
我爸偶尔来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只拎着空饭盒,说小川昨天吃多了,拿回来洗。
他还是不太会说软话。
有一次他站在我家门口,问:你那套最小的房子,租出去了吗?
没有。
我想去看看。
你想住?
先看看。
我带他去了旧小区。
房子不大,厨房的水龙头漏水,窗台上放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半袋白糖。
我爸进去以后,先去看厕所,再看煤气表,最后坐在客厅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
这椅子得换。
你不是说住得下吗?
住得下和坐得稳是两回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螺丝刀。
你随身带这个?
修东西用。
他蹲下去修椅子,手指在螺丝上拧了几圈,忽然问:周宁,你妈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留着。
别给小川看。
为什么?
他会以为自己欠你。
他已经觉得欠我了。
那就更别给他看。
我靠在门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没抬头。
那时候你刚结婚,陈默家里看不起你。你妈说,房子给你,至少你说话有地方。
你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你那时候什么都说不用。
我现在也说不用。
你现在已经会用了。
螺丝拧紧,椅子不再晃。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房子给小川住,不代表他占你的便宜。
我知道。
也不代表你要养他一辈子。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
说你生气。
我看着他。
我生气。
还有呢?
我不想再替你猜。
他把螺丝刀放回口袋。
我也不想再猜你。
那就直接说。
直接说你会听吗?
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第三遍声音就低了。
我爸拿起那把旧钥匙,放在窗台上。
钥匙给你。
不是给小川吗?
先给你。
为什么?
他丢三落四。
周川上周确实把校牌丢在公交车上,后来又在书包夹层里找到了。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回家时,我在车上给周川发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
姐姐,能不能吃胡萝卜。
我问:你不是不吃?
乐乐说,不吃会长不高。
他骗你的。
那我吃一点。
我把手机放在腿上,看见陈默在开车,手指敲着方向盘,还是以前那个节奏。
到家后,乐乐正在客厅拆快递。
他拆出一只透明饭盒,问我:妈妈,外公什么时候搬过来?
他为什么要搬过来?
他说旧房子漏水。
漏水就修。
他说修不好。
我回头看陈默。
陈默正在换鞋,低声说:他昨天已经买了水管。
那他还说漏水。
他可能想来吃饭。
乐乐把饭盒递给我。
那明天多煮一碗。
我没接,先去厨房洗米。
洗到一半,门响了。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胡萝卜。
路过,买多了。
我看着那袋胡萝卜。
你不是最烦吃这个?
谁说我烦?
我妈。
她记错了。
我把门打开。
他换鞋时,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又回头把门外那袋垃圾提走。
厨房里,锅里的水刚好开始冒泡。
我把胡萝卜切得很碎,混进鸡蛋里。
我爸坐在餐桌边,隔着门问:你还骗不骗你妈,说自己吃过了?
我握着菜刀,停了一下。
现在没人信了。
他说:那就多盛一碗。
我把六把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晚饭时,还是多摆了一副碗筷。
第二天早上,周川把胡萝卜挑出来,悄悄放进了我爸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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