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借宿在女同事家,半夜她敲开我的房门,小声说:我爸妈睡了
1992年7月,厂里单身宿舍的后墙被一场暴雨泡塌了一角。
那年我二十四,在县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九十八块。老家在山里,城里没一个亲戚。宿舍封了楼,同屋的几个各找各的门路,我拎着铺盖卷站在厂门口,不知道往哪儿去。
化验室的周晓禾推着自行车经过,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去我家住几天吧。阁楼空着。”
我愣了。她比我小一岁,没对象,这话说出来,搁谁都得掂量掂量。
她脸有点红,又补了一句:“我爸是厂里退休的周师傅,你认识。他同意了我才说的。”
周师傅我当然认识。老钳工,脾气硬,车间里出了名的“周铁头”。
她家在老街,两层木楼。周师傅坐在堂屋抽旱烟,抬眼打量我,只说了一句:“阁楼漏风,自己把窗户塞严实。规矩一条,晚上九点以后,楼下别乱走。”
周婶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住进了阁楼。床是旧门板搭的,墙上糊着报纸,一推窗就是隔壁的瓦顶。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晚闷热,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楼下座钟敲了十二下。
刚迷糊过去,门响了。
很轻。笃,笃,笃。三下。
我一下坐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这个点,这个家,能来敲阁楼门的只有一个人。
我抓过衬衫胡乱套上,扣子扣错了两颗,才去拉门闩。
门外是周晓禾。她穿着一件旧开衫,手里攥着个手电筒,灯头用手绢包着,只漏出一点黄光。
她抬头看我,声音压得极低。
“我爸妈睡了。”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往上冒。我往后退了半步,嗓子发干:“晓禾,这……这不合适。”
她先是一怔,接着反应过来我想歪了,脸腾地红到耳根。
“你想哪儿去了!”她差点喊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就在门口,说几句话。白天说不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
我们就站在楼梯口,她靠着栏杆,我靠着门框,中间隔着一臂远。
她攥着手电,半天才开口。
“我爸给我说了个人。供销社老马家的儿子。礼拜天来家里吃饭,就算定下了。”
我没吭声。
“我不愿意。我跟他见过一回,他张口就问我能不能把化验室的工作让给他妹妹。”她咬了咬嘴唇,“我跟我爸说,他不听。他说姑娘家挑什么挑,过日子就是搭伙。”
“那你找我……”
她抬起眼,看着我。
“明天早上吃饭,你能不能跟我爸说,你是我对象?”
我愣住了。
“就装一阵子。”她语速快起来,像是怕自己反悔,“装到马家那边死了心,我们就说处不来,散了。不耽误你什么。”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楼下座钟的摆锤一下一下地走。窗外有野猫踩过瓦片。
“不行。”我说。
她脸上的光一下暗了。
“为什么?”她声音发紧,“你嫌我?”
“不是。”
“那是你怕我爸?”
“也不是。”
“那你就帮我这一回。”她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晃到我脸上,“陈远,我没别人可找了。我找厂里别的男的,我爸能打断他腿。你住在我家,我爸看得上你干活实在,他会信。”
她又说:“就一个月。一个月你都不肯?”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拽着。
“装的不行。”我说,“要说,我就说真的。”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手电筒的光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年多的话倒出来。
“去年冬天,化验室的炉子坏了,是我去修的。你把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还给我倒了杯热水。从那天起,我每回去送样品,都绕远路从你们窗户底下过。”
“我没敢说,是因为我一个月九十八,老家还有两个妹妹要供。我拿什么跟人提。”
“可你要我装,我装不了。装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脸说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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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着没动。
手电的光慢慢垂下去,照着她自己的脚尖。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这人……”她声音哑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早没胆子。”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忽然笑了,笑得又难看又好看。
“那明天,你真敢跟我爸说?”
“敢。”
话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咳嗽。
很重,很长,像是故意的。
我们俩同时僵住。周晓禾的脸刷一下白了,手电差点掉下去。她冲我摆摆手,踮着脚,一步一步摸下楼梯,木板一声都没敢让它响。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只有稀饭咸菜,谁都没动筷子。
周师傅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昨晚上,阁楼门口挺热闹啊。”
周婶低头搅稀饭。周晓禾脸都青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先站了起来。
“周师傅,是我。我喜欢晓禾,想跟她处对象。”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嘶嘶响。
周师傅盯着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九十八。”
“家里几口人?”
“爹妈,两个妹妹。我每月寄回去四十。”
“那你拿什么养她?”
“我在考技术员定级,考过了能涨到一百二十六。夜校的机械制图我上到第二年了。我不住你们家的房,不花你们家的钱,三年之内,我自己攒下一间屋。”
周师傅冷笑一声:“说得轻巧。我闺女跟着你喝西北风?”
他把碗一推。
“今天就搬出去。以后少上我家门。”
周晓禾腾地站起来:“爸!”
“坐下!”
我没再争,冲周婶点了点头,上楼卷了铺盖。
出门的时候,周晓禾追到巷口,眼圈红着。
“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脾气。”
“我不往心里去。”我说,“礼拜天马家来,你照你自己的意思说。我不躲,我天天还从化验室窗户底下过。”
我在厂附近租了间六块钱的偏房,漏雨,我自己上房补的。
礼拜天,马家的人去了周家。听说周晓禾当着两家人的面说,她心里有人了,不嫁。马家的人黑着脸走了。
之后两个月,我没进过周家的门。
可我每个礼拜六都去老街。周家水管冻裂了,我在门外修;院墙塌了砖,我在墙外补。周师傅从窗户里看见,不出声,也不赶。
十月底,我技术员定级考过了,一百二十六块。
那天傍晚,周婶在巷口叫住我:“你周师傅让你进来吃饭。”
饭桌上,周师傅给我倒了一盅酒。
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那天半夜,我没睡。”
我手一抖,酒洒了一点。
“晓禾一开门我就醒了。我就坐在楼梯底下听着。”他看着我,“你要是那晚答应她装对象,我当场就上楼把你扔出去。”
周晓禾在旁边红着脸,筷子都快捏断了。
“一个连假话都不肯替自己说的人,”周师傅把酒一口闷了,“我闺女跟着你,吃不了大亏。”
1993年开春,我和周晓禾结了婚。
没有大办,就在老街那栋木楼里摆了三桌。周师傅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晚没睡着。
后来我们有了女儿,女儿又有了孩子。
老街早拆了,阁楼也没了。可每回孙子在我们家过夜,晚上十二点闹着不肯睡,晓禾就会轻手轻脚走到我书房门口,敲三下门。
笃,笃,笃。
然后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说:“我爸妈睡了。”
我就笑。
她爸妈早不在了。可那句话,我听了三十多年,每回都还是心跳得像二十四岁那年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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