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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退休金两千五,中秋那天手机响都没响。
我说的响,是那种有人惦记的响。不是广告推送,不是移动公司祝您节日快乐,也不是银行提醒您账户余额。就是那种,一个活人,专门找您,想跟您说句话的响。
他那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其实平时也这个点。但那天是中秋,他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又拿水管子冲了冲,冲得水泥地都反光。我妈走了以后,他就这样,一有点什么事,就爱收拾院子。好像把地扫干净了,心里那点东西就能顺着扫帚苗一块儿倒出去。
扫完了,他搬个小马扎坐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也不看,就搁腿上,屏幕朝上。我后来回去听对门张婶说的,说“你爸那天跟门神似的,坐了一上午”。张婶说她路过还问了一句,老李,等闺女呢?我爸说,不等,我晒晒日头。
其实他那手机,一天也没响。
我中午回去的,拎了盒月饼,单位发的。进门看见他正吃面条,就着一碟子咸菜。我说怎么就吃这个。他说早上吃多了,不饿。我看了眼灶台,早上那碗粥还在锅里,根本没动。
我没说什么,把月饼搁桌上。他看了一眼,说,又发月饼,去年那盒还没吃完呢。我说那您就慢慢吃。他说,月饼这东西,甜,吃多了烧心。
坐了一会儿,他就问我,你婆婆那边去了没。我说晚上去。他说,那行,那你早点走,别让人家等着。我说不急。他说,你走吧,我这儿没事,下午约了老赵下棋。
我知道他没约老赵。老赵上个月去海南儿子那儿了。但我没说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戏曲频道,声音挺大。他没看,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下一下地按,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他把电视音量又调大了。
我们小区里,像我爸这样的老头老太太不少。退休金都不高,两千多的,一千多的,还有就靠那点居民养老金的,一个月几百块。但你仔细看,这些人反而日子过得稳当。倒是那些退休金高的,五六千的,七八千的,反而天天愁眉苦脸,不是跟儿女置气,就是跟老伴吵架,要不就是琢磨着怎么把钱攥住,怕人惦记。
我们楼下那个刘姨,退休金一千八,老伴走了五年了。俩儿子都在外地,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杭州。逢年过节,别人家孩子大包小包往回拎,她家没人回来。但你什么时候见她,都是笑呵呵的。早上六点去公园打太极,七点半回来路上买个煎饼果子,八点开始收拾屋子,十点下楼跟人聊天,下午睡一觉,起来看会儿书,晚上看电视剧,看完泡脚睡觉。一年到头,连个感冒都少有。
有人问她,你不想儿子?她说,想啊,但他们忙,我去了还添乱。再说了,我这一千八,够吃够喝,想吃啥买啥,不用跟他们伸手,多好。
你品品这话。说到底,不就是手里那点钱,虽然少,但不用看人脸色。
我有个老同事,姓周,退休金两千二。她闺女在北京,嫁了个北京人,条件挺好。闺女老让她去北京住,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她去了两回,每回待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自在。
怎么个不自在?她说,在那屋里,我连个大声说话都不敢。电视开大了,女婿皱眉头。做饭咸了,闺女说妈你少放点盐。我想擦个地,人家有扫地机器人。我想洗个碗,人家有洗碗机。我坐在那儿,跟个摆设似的。最难受的是,有一回我听见女婿跟闺女嘀咕,说妈什么时候走啊。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她说,我在自己家,一个月两千二,想吃面条吃面条,想吃饺子吃饺子。我在他们家,一个月给我五千我都待不住。那五千是钱吗?那是买我闭嘴的钱。
这话说得轻巧,但你细想,堵得慌。
还有一个,是我们以前单位的会计,姓陈,退休金高,七千多。老伴也是退休的,俩人加起来一万五。但你猜怎么着?她过得一点都不舒坦。
儿子结婚,他们给首付买了一套房。儿子换车,他们给添了十万。孙子报班,他们掏钱。掏着掏着,儿子觉得理所当然了。有一回陈会计跟儿子说,这个月手头紧,那个辅导班的钱你们自己交吧。儿子当时没说什么,儿媳妇脸拉下来了。后来陈会计听见儿媳妇跟孙子说,你奶奶有钱,就是舍不得给你花。
陈会计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气得手抖。她说,我七千多,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贴给他们了。到头来还落个舍不得。你说我图什么?
图什么?图个“好”字。可这个“好”,人家不给你,你拿钱也买不来。
我闺蜜,姓王,退休一年了,退休金一千九。她闺女嫁到南京,一年回来两趟。去年中秋,闺女说妈你来南京吧,咱们一起过节。她说,不去。闺女说,那你自己在家多没意思。她说,有意思,我约了人打牌。
其实她没约人。她那三天,门都没出。
我去她家看过她一回。进门吓一跳,窗帘拉着,屋里黑咕隆咚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碗粥,一碟子榨菜,还有一个咸鸭蛋,剥了一半。
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不想动。
我说你闺女知道你这样吗?她说,不知道。她打电话来我就说我挺好,吃了,跟人打牌了。她说,我要是说我自己在家躺了三天,她立马就得买票回来。回来干嘛?看我这张老脸?她回来待两天,走了,我更难受。
她说,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就盼着一个人待着。那会儿上班,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现在好了,谁也不用我伺候了。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吃吃,想睡睡。你说我这是不是有病?
我说不是。你这是熬出来了,想歇歇。
她笑了一下,说,歇是歇了,可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静得吓人。我就把电视开着,听个响。听着听着又睡着了,醒了电视还在那儿演,也不知道演的什么。
她说着,拿起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
她跟我说,你知道吗,我退休金一千九,我闺女有时候给我转两千,说妈你花。我收了,但我不用。我存着。为什么存着?我怕。我怕我哪天病了,住院了,得请护工,一天二百。我怕我哪天动不了了,得去养老院,一个月三千。我怕我这点钱不够,得跟闺女伸手。她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哪一样不要钱。
说到底,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
你算算这笔账。一个月一千九,一年两万两千八。十年二十二万八。要是生一场大病,这钱就没了。要是瘫在床上,这钱也就撑个几年。所以她得省,得攒,得把每一分钱都攥出汗水来。别人看她宅在家里不出门,以为她省钱。她说,我省钱干嘛?我是省心。我出了门,看见人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我心里堵。我宅在家里,看不见,就不堵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你要是细品,不是滋味。
我还有一个邻居,姓孙,退休金两千出头。老伴还在,但身体不好,糖尿病,高血压,天天吃药。老两口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听他们吵过架。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老孙,他正拎着一袋米回来。我说我帮你扛上去。他说不用,我扛得动。他扛着米,一步一步上楼,我跟在后面。到了三楼,他歇了一下,喘了口气。我说,老孙,你一个月两千多,够花吗?
他说,够,怎么不够。我们俩又不吃肉,青菜豆腐,便宜。药费医保报一部分,自己花不了多少。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物业费老房子便宜,一年才三百。算下来,一个月还能剩个三五百。
我说,那你们不出去旅游?不买点好的?
他笑了,说,旅游?我老伴走不动。买好的?什么是好的?我现在啊,就觉得每天早上起来,她能给我煮碗粥,晚上我给她倒杯水,这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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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别看我们钱少,但我们不吵架。为什么?因为没什么可吵的。钱就这么多,吵也吵不出来。儿女的事,我们能帮就帮,帮不了就不帮。帮不了人家也不怪你,你本来就没什么钱。你要是钱多,帮了这个没帮那个,反倒落埋怨。
他说,我退休前在厂里,一个月挣三千多,那时候觉得钱不够花。现在退休了,一个月两千,反倒觉得够了。你说怪不怪。
我说不怪。你以前是拿命换钱,现在是拿钱换命。换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扛着米上楼,我跟在后面。到了五楼,他把米放下,喘了半天。我说你歇会儿。他说,没事,歇会儿就好。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传来他老伴的声音,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声音挺大,中气挺足。
门关上了。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哗啦哗啦倒米的声音,还有他老伴说,你歇会儿,喝口水。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你说这些人,退休金都不高。我爸两千五,刘姨一千八,王姐一千九,老孙两千出头。按说他们应该发愁,应该焦虑,应该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但你仔细看,他们反而过得稳。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
第一,他们不指望儿女。不是不想指望,是指望不上。儿女自己都顾不过来,你跟他们伸手,不是给他们添堵吗?所以他们早早就断了这个念想。断了念想,就不失望。不失望,就不生气。不生气,日子就能过。
第二,他们不跟人比。跟谁比?跟那些退休金高的比?比不了。人家一个月七千,我一个月两千,比什么?比了心里堵。所以他们不比。不比,就不难受。不难受,日子就能过。
第三,他们知道钱少有钱少的活法。钱多的人,今天想吃海鲜,明天想买新衣服,后天想换个车。钱少的人,今天白菜炖豆腐,明天萝卜炖粉条,后天包顿饺子就算改善生活。他们不觉得苦。因为他们年轻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吃过苦,所以知道什么叫甜。甜不是山珍海味,甜是今天这顿饺子馅儿调得正好。
你品品。
我爸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说,你婆婆那边吃得好吗?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行。
然后就没话了。停了几秒钟,他说,那挂了吧。
我说,爸,你吃月饼了吗?
他说,吃了,你拿的那个,豆沙的,太甜。
我说,那你少吃点。
他说,知道。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我想起小时候,中秋那天,我爸会买一包月饼,五仁的,硬邦邦的。我妈把月饼切成四块,一人一块。我爸那块总是最小的,他说他不爱吃甜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他是舍不得吃。
现在他两千五的退休金,买得起月饼了。但他还是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那个习惯。穷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你让他大方,他大不了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看他,电视开着,他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屏幕上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我把他叫醒,说爸,上床睡去。他睁开眼,愣了一下,说,哦,几点了。我说九点。他说,这么早。站起来,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了。
他站着没动,钟走了好几格。
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说好。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那个月饼,你拿回去吧,我吃不了。
我说你留着慢慢吃。
他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
我说孩子不吃甜的。
他想了想,说,那行吧,搁着吧。
我关上门,听见他在里面把电视又打开了。
声音挺大。
我下楼的时候想,这些人,退休金低的这些人,他们不是幸福。他们是不指望了。不指望儿女,不指望钱,不指望明天比今天好。他们只指望今天别出事。今天没事,就是好日子。今天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就是好日子。今天手机没响,但闺女晚上回来了,也是好日子。今天手机没响,闺女也没回来,但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也是好日子。
说到底,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你不再问自己幸不幸福了。
我爸那手机,中秋那天没响。但他晚上吃了半块月饼,喝了一杯茶,看了会儿电视,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扫了一遍院子。扫完了,坐在门口,手机搁腿上。
还是没响。
但他没着急。他知道,过两天,闺女就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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