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个外国人组团看国庆升旗,有人全程冷漠,看完后当众红了眼。
我是那个团的翻译,姓林,干这行六年了。团是旅行社拼的,十八个人,来自九个国家的都有。有法国的、德国的、美国的、巴西的、澳大利亚的,还有两个印度的,三个日本的,剩下的记不全了。他们来中国旅游,最后一站是北京,行程表上写着一项,天安门广场看升旗。我拿到行程单的时候就想,这帮老外能起得来吗。
集合时间是凌晨三点半,酒店大堂。我两点半就醒了,洗了把脸,下楼等着。三点多,人陆陆续续下来。有的穿羽绒服,有的穿冲锋衣,有的就穿一件卫衣,冻得缩脖子。十月的北京,凌晨凉得很。我举着小旗子清点人数,十八个,一个不少。大巴车上没人说话,有的靠着窗户打盹,有的戴着耳机听歌。车里黑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到广场的时候快四点半。人已经很多了,乌泱乌泱的,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有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有拄拐杖的老大爷,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穿校服的大学生。他们站在护栏外面,等着。我带着十八个老外挤到侧面一个位置,不算最好,但能看见旗杆。我回头数了数,都跟着。那个法国来的老头,叫皮埃尔,满头白发,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他旁边是他老婆,叫玛丽,裹着围巾,一直在搓手。还有两个美国来的,一男一女,年轻人,二十来岁,男的在刷手机,女的在拍照。那个巴西来的中年男人,胖胖的,一直在笑,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两个印度人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
五点整,广场上响起了音乐。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我听见有人说,来了来了。国旗护卫队从城楼里走出来,齐刷刷的,正步踏在石板路上,声音脆得很。我旁边一个德国人,叫汉斯,个子很高,戴眼镜,他一直抱着胳膊,表情淡淡的。他问过我,说,为什么中国人这么在意看升旗。我说,这是仪式感。他说,仪式感我懂,但这么早,这么多人,我还是不理解。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说,我看过很多仪式,白金汉宫换岗,法国国庆阅兵,都有仪式感。我说,不一样。他说,哪里不一样。我说,你看了再说。
国旗护卫队走到旗杆下面,立定,转身,挂旗。整个过程安静得很,只听见脚步声和口号声。然后国歌响了。广场上几万人,一起唱。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我回头看那十八个老外。皮埃尔还是面无表情,玛丽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了,跟着节奏轻轻晃。那两个美国年轻人,男的不刷手机了,女的把相机放下了。巴西人还在笑,但不说话了。印度人站直了。日本人微微低着头。汉斯把抱着的胳膊松开了,手垂在身侧。
国旗升到顶,国歌停了。广场上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喊祖国万岁。声音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一波接一波。我看见旁边一个老大爷,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国旗。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姑娘,举着小旗子,跟着大人喊。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面小国旗,歪着头看天上。
我回头看皮埃尔。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盯着旗杆,半天没动。玛丽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汉斯站在那,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那两个美国年轻人,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把手搭在她背上。巴西人掏出了手机,录了一段视频,录完看了半天,又删了,重新录。印度人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日本人看着国旗,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为这就完了。看完升旗,人群慢慢散了,我带着他们往外走。走到广场东侧的时候,皮埃尔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那,背对着人群,肩膀一耸一耸的。玛丽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背上。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他眼圈红着,鼻头也红着,脸上有泪痕。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我说没事。他说,我想起我父亲了。我说,你父亲。他说,我父亲是法国共产党,二战的时候参加抵抗运动,被德国人抓走,死在集中营里。他说,他死之前,在牢房的墙上刻了一面旗,法国的。他说,他没见过法国解放。他说,我小时候,我妈每年国庆都带我去广场看升旗,人没这么多,旗也没这么大。可我今天站在这里,听见几万人一起唱国歌,看见那个旗子往上走,我就想起我父亲了。他说,他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没说话。他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说,你们中国人,把国家这件事,看得真重。我说,是。他说,我们法国人也爱国,可没你们这么整齐。他说,你们几万人,唱同一首歌,站得整整齐齐,我从来没见过。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这种场面很可怕,现在老了,觉得挺感动。他说,一个民族,能这样爱自己的国家,不容易。
汉斯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皮埃尔说完了,他走过来,说,林。我说,嗯。他说,我之前不理解。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理解了一点。他说,我爷爷是东德人,柏林墙倒的时候他六十岁。他说,他跟我说,他第一次看见西边的人的时候,觉得他们好自由,可后来发现,自由也有自由的孤单。他说,你们这个场面,这么多人,一起唱,一起看,一起鼓掌,我觉得他们不孤单。我说,你爷爷说得对。他说,我爷爷去年走了。他说,他走之前跟我说,汉斯,你以后去中国看看,那个国家的人,跟咱们不一样。他说,我来了,我看见了。他说,确实不一样。
那个巴西人叫卡洛斯,在圣保罗开餐馆。他凑过来,说,林,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我说,你问。他说,你们每天都有升旗吗。我说,每天都有。他说,每天都这么多人。我说,不是每天都这么多,但也不少。他说,我看了今天这个,我想起我们巴西的独立日,也有游行,也有升旗,但没这么早,也没这么多人。他说,你们这个国家,有种劲儿。我说,什么劲儿。他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家都在往前看。他说,我在巴西,大家也爱国,但爱得有点散,各爱各的。你们这个爱,是拧成一股绳的。他说,我是开餐馆的,我见过中国人来吃饭,一桌人抢着买单,抢得脸红脖子粗。他说,你们连买单都这么齐心。我笑了,说,那不是齐心,那是客气。他也笑了,说,那也是劲儿。
那个印度人叫拉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走过来,说,林先生,我能说两句吗。我说,你说。他说,我是印度教徒,我每天早晨都做祷告。他说,今天我没做,我来看升旗。他说,我看见你们的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想了一件事。他说,我们印度也有国旗,也有国歌,也有独立日。可我们升旗的时候,要放很大声音乐,要很多人跳舞,要热闹。他说,你们这个,很安静,就一首歌,一面旗,几万人站着。他说,我忽然觉得,安静比热闹有力量。他说,热闹是给人看的,安静是给自己听的。他说,今天这几万人,没跳舞,没喊口号,就唱歌。他说,我听见了。我说,你听见什么了。他说,我听见一个民族在说话。他说,用同一种声音说话。他说,我们印度有二十二种官方语言,我们很难用同一种声音说话。他说,我有点羡慕你们。
我站在那,被他们说得不知道回什么好。他们不是外交官,不是学者,就是普通游客。一个法国老头,一个德国青年,一个巴西餐馆老板,一个印度商人,还有旁边站着的美国人、日本人、澳大利亚人。他们从不同的国家来,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政治观点,不同的人生经历。他们看升旗的时候,有人冷漠,有人走神,有人拍照,有人打盹。可升旗完了以后,他们说的话,让我记到现在。
那两个美国人,男的叫杰克,女的叫艾米。杰克走过来说,林,我之前觉得你们这个升旗就是形式主义。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我觉得,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看。他说,我刚才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来的,她抬头看旗的时候,嘴一直在动,像是在跟着唱。他说,我看她那个样子,我觉得她是真信。他说,一个人信一件事,信一辈子,不容易。他说,我们美国人信自由,信民主,可我们信得有点理所当然。你们信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重。他说,像扛在肩上的。我说,你说的对。他说,我不觉得你们不对,我就是觉得,你们扛的东西比我们重。我说,我们人多。他笑了,说,是,你们人多。
艾米说,我拍了照片,我能不能发到社交媒体上。我说,你发吧。她说,我想配一句话。我说,什么话。她说,我没想好。她说,我拍了很多张,有国旗,有护卫队,有人群,有那个老太太。她说,我回去慢慢想。过了几天,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组照片,配了一句话,我看见了。她说,我见过很多国旗升起,这一次,我看见了一个国家的心跳。底下有人评论,有人点赞,有人问她是不是被洗脑了。她回了一条,说,洗脑不洗脑,我自己会判断。我站了四十分钟,跟几万人一起,冻得发抖,就为看一面旗子升起来。这件事,我不理解,但我尊重。底下没人再说了。
那天早上看完升旗,我带他们去吃早饭。一家老北京早点铺,豆浆油条包子炒肝。皮埃尔吃了一口炒肝,皱眉头,说,这是啥。我说,猪肝和猪肠。他说,你们中国人早上吃这个。我说,有的人吃。他说,我吃不了。他喝了一口豆浆,说,这个好。他吃了一个包子,说,这个也好。他吃了三个包子,一碗豆浆,然后跟我说,林,我今天早上流的眼泪,你别跟别人说。我说,好。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他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哭,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哭。他说,今天丢人了。我说,不丢人。他说,丢人。我说,皮埃尔,你父亲在墙上刻旗子,你今天在广场看旗子,你们爷俩干的是同一件事。他愣了半天,说,你说得对。他拍了拍我肩膀,手挺重的。
后来那个团散了。他们各自回国,偶尔在群里发消息。皮埃尔回了巴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附近的广场,旗杆上挂着法国国旗。他说,我今天路过这里,站了一会儿,想起了北京。汉斯回了柏林,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爷爷的旧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面红旗下。他说,我给我爷爷看了升旗的视频。他说,他要是活着,会高兴的。卡洛斯回了圣保罗,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餐馆门口挂了一面中国国旗。他说,我挂两天,纪念一下。拉杰回了孟买,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每天早上祷告的地方,他在地上放了一面小中国国旗。他说,我祷告的时候,顺便也给你们祈个福。
我后来跟朋友吃饭,说起这事。朋友说,这帮老外,是不是被感动了。我说,不知道。朋友说,你是不是被感动了。我说,我不知道。朋友说,你天天带团,看过多少回升旗。我说,几百回吧。朋友说,那你今天哭没哭。我说,没哭。朋友说,那你感动没感动。我说,我看着那十八个人,有人从头到尾板着脸,有人红了眼,有人跟我说了一堆我没想过的话。我站在那,觉得我好像第一次看升旗。朋友说,啥意思。我说,我以前看升旗,看的是旗。今天看升旗,我看的是人。朋友说,啥人。我说,中国人,外国人,都是人。朋友说,你这话说的。我说,我这话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皮埃尔说的话,他父亲在墙上刻旗子。我想起汉斯说的,他爷爷说中国人不孤单。我想起拉杰说的,安静比热闹有力量。我想起杰克说的,你们扛的东西比我们重。我想起艾米说的,她看见了一个国家的心跳。我想起我自己,在北京带了六年团,看了几百回升旗,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以为升旗就是升旗,国歌就是国歌,几万人就是几万人。可今天,一个法国老头,一个德国青年,一个巴西餐馆老板,一个印度商人,一个美国学生,他们站在那,看着同一面旗升起来,然后说出了我从来没听过的话。
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北京的天,夜里能看见几颗星星。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睡了。第二天还得带团,还有下一拨人。可我知道,今天早上那四十分钟,那十八个人,那几万人,那面旗,那首歌,我忘不了。皮埃尔说他们法国人也爱国,可没这么整齐。汉斯说他爷爷说中国人不孤单。拉杰说他羡慕你们能用同一种声音说话。我站在阳台上,想着这些话,觉得他们说得对,又觉得他们说得不全对。可哪儿对哪儿不对,我说不上来。我就知道,那天早上,有十八个外国人,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了四十分钟。有人全程冷漠,看完后当众红了眼。我就是那个翻译,我站在他们旁边,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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