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慧来的那天下午,胳膊底下夹着三个文件袋,塑料封皮磨得发白。她说这是三年攒下的家底:复印件按年份装,哪一袋放判决书,哪一袋放递材料的回执,哪一袋放她抄来的各类线索,闭着眼也摸得出来。
我让她把最后一个袋子倒过来。那份驳回申诉通知就压在最底下,边角卷了毛边,看得出被人摩挲过很多回。她等我看完,才开口:通知上礼拜就到了,今天是她头一回拿给人看,包括拿给律师看。
我问她陈凯知道多少。她把话说得很慢。今天上午她刚从监所回来,隔着玻璃,陈凯问案子怎么样了,她告诉他:还在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声音很稳,坐到我对面讲到这儿,眼泪才自己掉下来。
她拿袖口去擦,一边擦一边解释:他要是知道驳回了,怕他在里面撑不住。外面的事有我们呢——这句话她跟他说了三年,说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说到后来她问我,能不能去跟法院说说情,能不能快点;问完自己先摇了头,说这个道理她懂。
她从内兜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外地的地址和一个陌生名字,据说这人案发那晚见过陈凯。说法是谁最先传出来的,她答不上来,只说好几个人都提过一嘴,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然后她给我算账: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早餐店的摊位月底到期,续租得一笔钱;去外地找那个人,来回车票加上蹲下来等消息,花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她把纸条和两张缴费通知并排摆在桌上,手指压着纸条:就这一笔钱。律师,你说,往哪儿花?
我没有马上答。我先问:这名字最早是谁说出来的?有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个人?她一样都答不上来,末了添了一句:可万一呢。我把驳回通知扣回文件袋上,说:先别去。
这案子他到底还想怎么打,家里这些事他愿不愿意让你这么扛,得他自己说,我先去见他,把他的态度带回来再定。贾慧坐在那儿没动,看了我半天,忽然问:律师,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这案子到头了?
我说我没觉得,我只是不想让你把钱花在连人都找不着的地方。她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等你电话。纸条收回兜里,三个文件袋留给了我。
三天后,我在监所见到了陈凯。他比卷宗照片上瘦,坐下先不问案子,问我:贾慧最近是不是在瞒我什么。我说你先说依据。他说:这一阵她每次来电话,都不问案子,只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上回来,眼睛是肿的,还说一切照旧。
他在里面待了三年,说自己别的没练出来,听话音的本事练出来了——真有事的人,才会把话说得那么满。
我问他想不想听实情。他说想。我把驳回的结果告诉他,又拣能说的,讲了他妻子这三年怎么攒材料、怎么到今天还揣着一张外地线索的纸条不肯撒手。
陈凯听完,很久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喊冤,也不是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女儿的学费,交了没有?
我照实说还没。他点点头,像下了个什么决心。他说:我不是不想出去,我想,天天想;这案子我也申诉定了,我到今天都认定自己没抢那个仓库。
可要是申诉只能靠贾慧把日子过塌了来撑,靠瞒着我、编好消息来撑,那这申诉就不是在救我,是在拆这个家。你把我的话原样带给她——没有跟判决书对得上的新东西,就别再往外扔钱了。
传话的、算命的、说见过我的,都一样。女儿要上学,店要开下去;这个案子,等得起真东西,等不起瞎花钱。
下午三点,贾慧的早餐店刚收摊。我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把陈凯的原话一句一句转给她。她听得很慢,听到一半打断我:他是嫌我碍事了?
还是让我别管他了?我说都不是,他是让你别拿没影的事管他,别拿这个家填进去。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硬起来:我在外面跑了三年,他在里头倒教育起我来了?
等我说到陈凯问学费那句,她不说话了,拿抹布把本来就很干净的案板又擦了一遍。
过了一阵,她抬头问我:那什么才算跟判决书对得上?我把判决书从袋子里抽出来摊在案板上,指给她看:他说那晚在包装厂上夜班,原审为什么没采信,缺的是什么样的证据,两周之内我们一样一样查。
查得出来,就顺着这条线走;查不出来,我也会进去跟他把话说透,不哄他。贾慧盯着判决书看了半天,把兜里的纸条掏出来,压到酱油瓶底下:行,两周。这两周我不买票。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不再跑新线索,只做一件事:把判决书、陈凯的历次笔录和卷内证据做成一张对照表。争点很清楚——原判认定他参与了那起夜间仓库抢劫,行踪一节只有他本人的说法,原审以无其他证据印证为由不予采信。
一页一页核下来,对照表上多出一行此前没人留意的小字:陈凯在一份笔录里说出过一个名字,宋卫东,包装厂交接班的班长,三个字说得一字不差。
我又从头到尾把卷翻了一遍,确认已审阅的材料里,没有任何一处记载当年找宋卫东核实过。我只敢写成在已审阅的材料里未见,替当年的办案人下不了断语,但这一行字,够我们往下走了。
贾慧白天看店,就把对照表摊在案板上,趁下午没人的时候一页一页抄,抄完用塑料袋包好,怕溅上油。
包装厂前两年就关了,铁门上的封条换过两茬。贾慧不肯干等,回家翻出自己留了多年的旧东西——厂子欠薪那几年,职工集体申请劳动仲裁,她帮着抄过材料。
一套仲裁复印件的证据清单上,联系人一栏印着:人事主管,吴敏。清单上的电话早成空号,她跟着当年一块儿讨过薪的老姐妹,辗转问到吴敏如今帮人做账的地方。
电话里吴敏起初很警惕,反复问她是不是又要闹钱,听明白只要考勤,才松了口:纸质考勤前几年就当废品处理了,但当年为了跟劳动仲裁对质,她扫描存过一批,存在旧电脑里,找找看;只此一回,别再带人来找她。那张外地纸条,这两个星期一直压在酱油瓶底下,贾慧一个字没再提。
吴敏送来的不是硬盘,是两页打印出来的扫描件,页边有她的签名和日期。她当着我的面说明来历:哪一年、因为哪桩工资仲裁、厂里让她拿出勤记录对质,她怕原件再出岔子,扫了一份存进旧电脑,后来搬了两次家都带着。
我把她说的每一节记下来,请她逐页签字。表上是那个月整个车间的排班,陈凯的名字在夜班一栏,案发当晚也在。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三个文件袋装了三年,这是头一件新的、说得出出处的东西。
剩下的人是宋卫东。头一回电话,他只有一句:这事我不管,你们找别人。贾慧还想再说什么,他把电话摁了。第二回是我们一起去的,约在他家楼下的小面馆。
我把考勤扫描件和判决书并排摆在他面前,没有多说话。他戴上老花镜,先看判决书,再看考勤,看了很久,把纸往外推了推,又拉回来,问我:他就是那个仓库案子的人?
我说是。他把老花镜摘了,先说好:话就在这张桌上讲,出了这个门,他什么都没认过。
“机器是我交给他的。”他终于开口,“那晚交接,他把设备点了一遍,手续是当着我办的,这个我记得。”他顿了顿,抬起头:“可你们要让我说他一整晚没出过厂门,我说不了。交完班我就回家睡了,他守他那一排机器,中间出没出去、上没上厕所,我不知道。这么些年了,我不能瞎说。”
我说我们不要他说超出记忆的话:问什么记什么,记完念给他听,他点头才签字,不点头一个字也不留。他最后签了,按笔帽的时候补了一句:表上有的,我认;表上没有的,我不能编。
临出门他回头问:往后是不是还得老来找我?我说不会,只在法院要核对他的时候来一趟。他点点头,抢在我们前头把两碗面的钱付了。
贾慧在门口跟我说了句题外话:他记性差成这样,可那句不能瞎说,比多少句好话都踏实。
出了面馆,贾慧还是忍不住问:这算什么证?他证明了他接了班,又证明不了他没走。我说,它证明的是原判漏掉的东西——原判说他编造夜班,可他连班长的名字都说得出来,班长本人也认这笔交接;剩下的,是法院依法去核的事,不是我们替他把话说满的事。
贾慧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那材料里就写到这儿。我看了她一眼。三年前把一条道听途说都当救命稻草的人,这一回,自己先把边界画了出来。
材料在我手里压了一个星期。起草的时候,我把三年里说不出处的线索整段整段删掉,包括外地那个人的说法,只留考勤扫描件、宋卫东的陈述记录,和卷内未核实这名证人的位置说明。
贾慧来取稿那天,翻着删剩的部分,犹豫了一下问我:外地那条,要不要也附上?万一呢。我把她的原话还给她:万一反过来呢?一条没出处的线索,能把有出处的那几页全带脏。
她盯着稿子看了半天,说:删得对。我告诉她,往下还得花零钱:请吴敏写正式的保存说明,往后配合法院核实,来回法院都要路费。
她回去算了两天的账。第三天再来,她把摊位续租合同和女儿的缴费单放在我桌上,两样都办妥了:这两笔先交。剩下的钱,够复印、够车费,我就干这些;再远的,我追不起了,也不追了。
递交那天,贾慧坚持自己去窗口。她把材料袋递进去,接回一张收件回执,站在台阶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放进最旧的那个文件袋。
回执上只有收件日期和材料名目,没有别的。她说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递进去的是一摞‘我觉得他冤’,这回递进去的是一张考勤、一份笔录、一处卷里的空白,每一样都说得出来龙去脉。”
过了十来天,法院来电话,问考勤扫描件是由谁保存的、因为什么保存。贾慧先打给我,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主动打电话来,是不是要再审了?
我把她按住:这只是核对材料真假,不是立案,更不是改判的信号,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说过这个案子错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再开口,声音落回来了:行,我明天就去找吴敏,把保存的经过一条一条写清楚。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这回我不瞎猜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月底那次会见,贾慧没让我陪,她自己进去的。后来她到我这里,把经过原原本本讲给我听:她把驳回通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一个字没跳;然后把考勤、宋卫东认下的那笔交接、法院来电,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连学费交了、摊位续上了,也都说了。
她说陈凯安安静静听完,头一句问的是:这半个月花了多少钱?她答:没多少,复印是我自己印的,路费是店里卖豆浆的钱。他说:那就好。又说:你早这么干,我早踏实了。
一个星期后,她带来一封信,陈凯亲笔写的,不长。她翻到中段指给我看:“以后信里照实写,别挑好听的说。你瞒我一回,我自己瞎猜十天,猜来猜去还怨你。”
底下另起一行:“你不来信,我当你店里忙,不当你不干了。”贾慧把信折好收回包里,说她已经回了信,统共一句要紧的:往后每周三下午关半天店,专门办这个案子的事;办成什么样,回来都写信告诉他,不挑着说,也不许诺哪天回家。
案子到今天没有新结果,什么时候有,谁也说不上。来源说明的初稿我看过了,还差吴敏对扫描经过的一份书面确认;宋卫东那边不催不打扰,等法院要核对再说。
贾慧每周三下午关店,雷打不动,其余时间摊位照常出摊,女儿照常上学。上回她走的时候,把那份驳回通知也要了回去,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
我问她压在那儿做什么。她说:提醒自己,好消息坏消息,都得照实说——瞒着人,才是最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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