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49岁司机脑出血倒下,23岁儿子拒签手术,三根烟后选择了放弃
签字的笔搁在护士站台面上,李默盯着那张手术知情同意书看了很久。笔是蓝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不知道被谁咬过,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牙印。他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手指头在笔杆上转了两圈。急诊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白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护士站在旁边等着,没催他,手里还捏着另外几份单子。
他爸躺在里面的抢救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监护仪的数字跳来跳去。医生刚才说了,脑干出血,出血量不小,手术风险很高,不做手术大概率撑不过今晚,做了手术可能下不了台,也可能下台了醒不过来。每一句话都说得平平静静,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李默二十三岁,从江苏盐城来上海四年,在宝山一家汽修店做钣金。他爸李建军四十九岁,开出租车,租的崇明一个老板的车,单班,每天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出事那天是周六凌晨,李建军把车停在杨浦一个小区门口等客,人趴在方向盘上就没再起来。路过的人报了警,120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不等大了。医院从他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儿子”,打了三遍李默才接。他在汽修店的阁楼里睡觉,手机调了静音,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对方说是医院,让他赶紧来。
他打了个车从宝山赶到杨浦,车费八十七块,他微信零钱里正好够。下车的时候手在抖,输了两回密码才付出去。
医生跟他说了情况之后问他:“手术做不做,你尽快定。”
李默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墙皮凉得他脊椎一激灵。他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包红双喜,还剩三根。他看了看护士,护士朝走廊尽头指了指,说楼梯间可以抽。他走过去,推开防火门,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他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
第一根烟抽得很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听见自己吸气和吐气的声音,还有楼上不知道哪一层传来的脚步声。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拿手掸了掸,没掸干净。他想起去年过年回家,他爸给了他一个红包,里面装了八百块钱,说是跑车攒的。他当时还笑,说爸你开出租还给我发红包。他爸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别省。那是他爸最后一次给他钱。
第二根烟点着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妈的号码还是两年前的那个,拨过去停机了。他爸跟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离了,他妈后来去了浙江,再后来就联系不上了。他往下翻,翻到他爸的号码,备注是“老李”。他想打过去,但打过去也不会有人接了。
他蹲在那儿,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这一根他抽得慢。他算了算钱。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房租一千八,吃饭一千五,剩不下多少。他爸开出租,钱是日结的,但每个月要交份子钱,还要自己加油,到手也就五六千。这些年他爸没存下什么钱,他是知道的。前年他爸腰疼得厉害,歇了半个月,跟他张口借了三千块交份子,后来分两个月还给他了。
手术费医生说了个大概的数,押金先交五万。后续ICU一天几千到一万不等,如果人醒不过来,可能要长期护理。李默银行卡里有一万七,微信里八百,加起来不到两万。他爸那边,他翻了翻他爸手机里的短信,银行卡余额短信显示还有九千多。
他算了算,把两边加起来,三万不到。五万押金都凑不齐。他想到借钱。跟谁借?汽修店的老板?老板平时对他还行,但开口借两三万,人家未必肯。跟工友借?大家都是干体力活的,谁手里也没多少余钱。跟他妈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来往。
第三根烟抽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是汽修店老板打来的,问他今天还上不上班。他说我爸在医院,老板问严重吗,他说脑出血。老板沉默了一下,说你先把家里事处理好,店里不着急。他嗯了一声,挂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跟前面两根并排放在台阶上,三个烟头,滤嘴都被他咬得扁扁的。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防火门,走回护士站。
护士还在。他把那根中性笔拿起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但在“拒绝手术”那一栏,也签了。他签的是自己的名字,李默,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护士看了一眼,没说话。医生过来了,李默跟他说:“不做了。”
医生问为什么。
李默说:“做了也未必能活,活了也未必能醒。我没钱,后面的事我扛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抢救室。李默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门关上,上面的灯还亮着。他走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爸是凌晨四点零七分走的。护士出来跟他说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抢救室门口,没进去。他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他爸身上盖着白布,管子都拔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把那三个烟头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天亮之后他开始打电话。殡仪馆、派出所、他爸的出租车公司、崇明那个车主。事情一件一件办,没有什么太大波折。他爸没有兄弟姐妹,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骨灰他带回了盐城,葬在他爷爷旁边。下葬那天来了几个远房亲戚,有人问他,你爸在上海开这么多年车,没留点钱?他说没多少。亲戚们互相看了看,没再问。
回到上海之后他继续在汽修店上班。钣金这活儿累,一天站下来腰酸背疼,但他愿意干。干活的时候不用想别的。他把他爸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但偶尔翻到“老李”那个备注的位置,会停一下。
汽修店老板后来知道了他爸的事,没说什么,就是每个月多给他排了几台车,让他多挣点。工友有时候喊他下班去喝酒,他也去,坐那儿听他们吹牛,自己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你爸那个事,你后悔不?他想了想,说不知道。真不知道。他说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钱不够。别的什么都没想。
后来有一天,他洗他爸那件旧棉袄,准备捐了。在口袋里摸到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展开一看,是张定期存单。户名是他爸,金额两万,存期三年,到期日还有一年多。存单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默默结婚用。”
李默拿着那张存单,在出租屋的床边坐了很久。存单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他把存单折好,夹进自己身份证的卡套里,贴肉放着。
他爸跑夜班出租,每天凌晨两点收车。他记得有一回他爸跟他说,默默,我多跑几年,攒够首付就回老家给你买套房。他当时说,你别跑了,腰不好。他爸说,再跑两年,两年就行。
现在他不干钣金了,跟一个师傅学修新能源车,工资比以前高一点,一个月能拿八千多。他还是租那间一千八的房子,还是在宝山。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会把那张存单从卡套里抽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
他爸走的那天晚上,他在楼梯间抽了三根烟。三根烟前后不过十分钟。十分钟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二十三岁的人做的决定。对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如果做的是另一个决定,他可能到今天还在还债,他爸可能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身上插着管子,睁不开眼。哪个更残忍,他分不清。
他后来戒了烟。
如果那天晚上,你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楼梯间抽了三根烟,然后出来签了拒绝手术的字——你会怎么看他?是觉得他狠心,还是觉得他清醒?或者,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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