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躺在B超床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场荒唐的意外。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发晕,隔壁诊室传来胎心监护仪“咚咚咚”的小火车声,每一声都像在嘲笑我。我攥着床单,闭着眼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共七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可医生突然喊停的那一嗓子,硬生生把我从泥潭里拽了出来,也把我二十四岁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就在二十天前,我还挤在那间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里,对着验孕棒上两条杠发愣。那房子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灶台,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可当初我俩刚搬进去时,他还拿彩笔在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说“等咱攒够首付就换大房子”。现在太阳还在,人没了。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从大二那年秋天在一起,到今年立秋分手,整整三年。这三年我掏心掏肺到什么程度?他创业赔了六万,我二话不说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全填进去,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他加班到凌晨,我定闹钟爬起来热汤,自己困得撞门框上;他脾气上来摔东西,我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哄他,手划出血口子还笑着说没事。那会儿我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他好,他总能记着。
可人心这东西,说变就变。去年他进了家销售公司,业绩没见涨,脾气倒是见长。以前吵架他还知道递张纸巾,后来干脆摔门就走,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晾我三天五天是常事。今年夏天因为彩礼的事彻底崩了——我家要三万,他家嫌多,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卖闺女”。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倒好,当着他爸妈面来一句:“爱嫁不嫁,反正我没钱。”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了,我在他眼里,连三万都不值。
分手那天是8月7号,立秋,天还热得要命。他收拾行李,把我给他买的剃须刀、保温杯、甚至那双拖鞋都塞进箱子,唯独把我给他织的围巾扔在床头。我说那是羊绒的,他头都没回:“留着你自个儿暖和吧。”门“砰”一声关上,三年感情,连个像样的句号都没画上。
分手后我瘦了八斤,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闺蜜劝我出去旅游散心,我连门都懒得出,窝在床上刷剧刷到手机发烫。直到月经推迟半个月,早起刷牙犯恶心,我才慌了神。验孕棒是在楼下药店买的,十八块钱,我揣在兜里像揣了块烙铁。两条红杠跳出来那秒,我腿一软坐在马桶盖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砖上。
给他打电话时我手抖得按错三次号码。电话通了,那头吵吵嚷嚷像在KTV,他“喂”了一声,我还没开口就先哭了。我说我怀孕了,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种冷笑,像冰碴子扎进耳朵。“别逗了,分手前都做措施了,想讹我?就算真是我的,我也不会要,你自己看着办。”电话挂断,再打,拉黑。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三年感情,最后就值这一声“嘟”。
我哭了整整一夜,枕头湿透半边。第二天顶着肿眼泡上网查无痛人流,价格从八百到三千不等,越看越心凉。我没敢告诉爸妈——我爸心脏不好,我妈要是知道了,能连夜坐火车来抽我。朋友劝我:“你才二十四,带个孩子怎么嫁人?”同事背后嘀咕:“肯定是想拿孩子逼婚,结果人家不认账。”那些天我像过街老鼠,连楼下卖煎饼的大妈多看我两眼,我都觉得她在笑话我。
9月12号,我一个人去了妇幼医院。挂号排队时前面有对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扇风,嘴里念叨“老婆辛苦了”。我别过脸,盯着走廊里褪色的宣传画——画上一家三口手拉手,底下写着“关爱女性健康”。多讽刺啊,我这会儿连自己都关爱不了。
B超室冷得像冰窖。我躺上去时浑身发抖,医生往我肚子上挤耦合剂,凉得我一激灵。探头滑来滑去,我盯着屏幕上一团模糊的灰影,心里空落落的。突然医生“咦”了一声,探头停住不动了。她皱着眉看了足足半分钟,又调了调仪器,扭头问我:“你以前流过产?”
我愣了一下,点头。大二那年不懂事,跟初恋男友意外怀孕,在校门口小诊所做的手术;毕业那年又怀过一次,那会儿刚找到工作,不敢要,又做掉了。两次都瞒着家里,做完第二天就上班,连消炎药都没好好吃。医生叹了口气,把屏幕转过来指给我看:“你这子宫壁薄得跟纸似的,基底膜损伤严重,能怀上都是奇迹。姑娘,我跟你说实话,这胎要是打了,你以后当妈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我脑子“嗡”的一声。百分之五?那跟中彩票有什么区别?医生摘了手套,语气缓下来:“你才二十四,以后路还长。男人靠不住,可孩子是你自己的。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年轻姑娘打完胎,三十多岁想要孩子要不上,做试管遭罪不说,成功率还低。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冲动。”
从医院出来是下午四点,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在路边花坛坐了半个钟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婴儿车的妈妈,有牵孙女的老太太,还有个外卖小哥车后座绑着个小孩头盔,估计是放学顺路接孩子。手机震了一下,闺蜜发来消息:“想好了吗?我陪你去。”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句:“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衣柜里他的衣服全打包扔了,墙上的太阳用砂纸磨掉,露出底下斑驳的白灰。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没提怀孕的事,只说过年想回家住几天。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吧,妈给你炖排骨。”
如今我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胎动像小鱼吐泡泡。我换了份能在家做的兼职,收入不多但够用。前阵子他不知从哪听说我没打胎,托人传话想“谈谈”,我回了三个字:“不必了。”闺蜜骂我傻,说至少该要抚养费。我笑了笑没说话——有些账,算不清,也不想算。
昨天去产检,医生指着B超屏幕说:“看,小手在动呢。”我盯着那个蜷缩的小人儿,鼻子一酸。想起半年前那个躺在检查床上等死的自己,恍如隔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医生那声喊停,我差点亲手杀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血脉。
人生啊,有时候你以为走投无路了,其实拐个弯就是柳暗花明。那个绝情的人教会我别把真心喂了狗,肚子里的孩子教会我什么叫为母则刚。我现在每天摸着肚子跟他说话,给他起名叫“立秋”——记住那个秋天,他爸走了,可他来了。
你说,女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图钱?图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曾经也这么想。可现在我觉得,图的是夜深人静时,肚子里那一下轻轻的踢动;图的是不管多难,都有个小生命跟你血脉相连;图的是你终于明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站直了,谁也别想把你打倒。
至于那个男人,随他去吧。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而我,要忙着给立秋攒奶粉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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