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嘉铭,今年二十二岁。
我爸叫陈国平,今年四十九岁,来深圳二十三年。他开过泥头车,开过货柜车,二〇一九年之后开始跑网约车。
今年三月十二号凌晨,他在宝安一个路口倒下了。
那天晚上我在龙华的电子厂上夜班,手机调了静音。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一个陌生号码连着打了七次。我接起来,对方说是交警。
他们说,我爸把车靠边停在了直行道上,打了双闪,拉了手刹,然后人就不动了。后车等了两个红灯,下来敲门才发现。
他到最后一秒,没撞到一个人,没压到一条线。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是两点二十。急诊科的灯白得刺眼,我爸躺在推车上,脸歪着,嘴角有白沫,喉咙里发出一种很怪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不认识那种声音。后来护工告诉我,那叫"鼾声呼吸"。
CT结果出来是三点零五分。值班的神经外科医生姓林,三十多岁,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我叫进谈话室,指着片子上的一片白。
"基底节区出血,破入脑室,出血量大概五十八毫升,中线移位快一公分了。"
我说:"严重吗?"
他说:"很严重。"
然后他跟我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我这辈子一个字都不会忘。
第一句:"不做手术,人基本保不住。"
第二句:"做手术,命大概率能保住。但我们得说实话——以他现在的情况,最好的结果,也是长期意识障碍,就是你们说的植物人;更多的情况是重度残疾,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自己吃饭,需要人二十四小时护理。"
第三句:"手术押金八万,进ICU以后一天八千到一万二,整个下来大概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你们有多少时间?六个小时以内决定,越早越好。"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我爸是湖南常德农村的户口,交的是城乡居民医保,在深圳异地就医备过案,报销比例大概百分之四十五,而且很多药和耗材不在目录里。他没有单位,开的是租来的车,没有劳动关系,不算工伤。
我妈二〇一八年查出来乳腺癌,治病花了四十多万,二〇二一年走的。那三年我们借了九万块,去年腊月才还清。
家里现在剩多少钱,我知道:我卡上一万四千三,我爸卡上不到六千。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八,在龙华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八。
林医生说:"你可以先去筹钱,我们不会把你爸赶出去。但你要尽快。"
我出了谈话室的门,走到急诊楼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了下来。
旁边坐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手里夹着烟。我平时不抽烟。他看了我一眼,把烟盒递过来:"抽吧。"
我抽了三根烟。
第一根烟,我在手机上算账。
我把能想到的人全列了一遍:我大伯,在常德老家种橘子,去年刚给儿子娶媳妇;我姑姑,在长沙做保洁,一个月三千二;我爸的司机群里三百多个人,最熟的老张,河南人,开滴滴八年了;我厂的同事,跟我一样二十出头,最多的能借我两千。
我算出来的数是:三万,撑死五万。
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五万。
而且这五万不是白给的,是要还的。我二十二岁,一个月六千八,不吃不喝还三年。
第一根烟抽完,我给我姑姑打了个电话。
那时候是凌晨三点半。姑姑接了,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嘉铭,不是姑不帮你。你弟弟明年高考,你姑父去年摔了腿……你爸这事,你再想想,医院不是还能报销吗,能报多少?"
我说:"能报一半不到。"
她说:"那剩下的呢?"
我说不出话。
她说:"嘉铭,你要是签了字,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你才二十二。你自己拿主意,姑不怪你。"
第二根烟,是在我跟姑姑打完电话以后。
我坐在花坛边,看着急诊楼大门口那盏灯。凌晨三点半的深圳,还有外卖骑手从马路上过去,车灯一晃就不见了。这座城市从来不睡。
我爸也是这城市不睡的那一部分。他每天下午四点出门,开到第二天凌晨两点,一天十二个小时。他不舍得在车上开空调,夏天后背全是痱子。他的手机里存了二十几个充电站的位置,哪个便宜两毛钱他都记得。
我妈走的那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嘉铭,你妈这三年,我花了四十万,我一分不后悔。但我跟你说清楚:我要是哪天也倒了,你别救。你把钱留着,娶媳妇、买房、过你的日子。人活到头了就该走,别拖着孩子一起完。"
去年春节他喝了半瓶白酒,又说了一遍。他说:"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别给人添麻烦。我要是哪天成了废人,躺在那儿让人翻身擦屎,我宁可死。"
我当时骂他,我说你胡说什么。
第三根烟,我想的就是他这句话。
还有林医生那句:"最好的结果,也是长期意识障碍。"
我知道"最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爸要是活下来,最好的样子,就是躺在床上一辈子,不认识我,不认识他自己,不会说一句话,靠我给他翻身、擦身、打鼻饲。
我二十二岁。
我不是不想救我爸。我是救不起,也养不起。
三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摁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站了起来。
我走进谈话室,跟林医生说:"我不做手术。"
林医生看着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再想想。你爸才四十九。"
我说:"我想了三根烟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签了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说:"我知道。"
护士把那张纸拿过来。上面写着"拒绝或拒绝进一步治疗知情同意书"。我要在上面写一段话,念出来,签字,按手印。
护士说:"你自己写:患者家属陈嘉铭,经医师充分告知,了解病情及手术风险,拒绝行开颅血肿清除术及去骨瓣减压术,选择药物保守治疗,已知悉可能导致患者死亡等一切后果。"
我写得很慢。写到"死亡"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洞。
签完字是凌晨四点十分。
我回到我爸床边。他还在那儿,喉咙里还是那种声音。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温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那是修车留下的。
从那天起,我在医院走廊住了六天。
医院没有赶我们走。林医生给我爸用了甘露醇,控制颅压,上了鼻饲管,住的是急诊过渡病房,一天费用也有一两千,我刷了信用卡。
这六天我干了三件事。
每天早上六点,我用棉签沾水,给他润嘴唇。护士告诉我不能喂水,会呛。我就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擦。
每天上午,我把手机放在他耳朵边上,放歌。他车里常听的是Beyond,《海阔天空》。我放的时候,病房里另外一个床的家属看了我好几次。
每天晚上,我给他擦身、翻身,跟他说话。我说爸,今天厂里没什么事;我说爸,你那辆车的租金我退了,押金要回来了两千八;我说爸,我不救你了,你恨我吗。
第四天早晨,我正握着他的手说这话,忽然觉得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根线勾了一下我的手心。
我整个人弹起来,叫护士。
护士过来看了看,说:"这个是肌张力的反应,不是有意识。你别误会。"
我说:"我知道。"
但我没松开他的手。
我知道那不是反应。我知道那是我爸听见了,在告诉我:他不恨我。
第六天凌晨三点二十,监护仪响了。
护士跑进来,把我推到走廊外面。我在走廊上站着,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白大褂晃来晃去。
三点四十六分,林医生出来了。
他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点了点头。我没哭。我一直到火化那天都没哭。
后来老家那边炸了。
我大伯打电话来骂我,骂了二十多分钟,说我不孝,说我是白眼狼,说我爸白养我了。我听着,一句话没还。
我姑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钱能再挣,人没了就没了,嘉铭你这事做得不对。"
我没回。
只有一个人帮我说了话。就是我爸司机群里的老张,河南人。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你们谁去过深圳的医院?你们谁知道一天一万二是什么数?孩子才二十二,他自己还是个孩子。谁也别说谁了。"
那段语音我听过很多遍。
我爸火化以后,我把骨灰带回常德,葬在了我妈旁边。
我在深圳又待了下来。
那年五月,我加入了一个司机互助群。是一群网约车司机自己搞的,每个人一个月交五十块,谁家里出了大事,就拿出来应急。我进去以后,成了年纪最小的志愿者。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我爸那件事从头到尾记了下来——异地就医备案怎么在网上办,急诊先救后付费是怎么申请的,医院的医疗救助基金找谁签字,深圳的大病医疗救助怎么申请,职工互助保障怎么参保。我打了五十份,装在文件袋里,每周末去几个充电站和司机休息点发。
第二件:我加了很多司机家属的微信。这两年,有五个司机突发疾病,我陪过三个家属在急诊门口坐着。我给他们递过烟,跟他们说"你先别急着签,也别急着不签,你先把账算清楚"。有两个人最后签了字,做了手术,现在一个能拄拐走路,一个还在康复。
钱不够的,互助群凑一点,我帮他们在水滴筹上写材料。我知道怎么写才能让陌生人相信——我写了三年的那种材料,我妈那次我十六岁就在写了。
第三件:我给我爸那辆车租的公司打了四次电话,把他的安全保证金两千八要回来了。
去年清明我回去上坟,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我跟我爸说了很多话。我说爸,我现在一个月八千二了,换了岗位;我说爸,我谈了个女朋友,是厂里仓库的,湖南株洲的;我说爸,我现在能拿出十万块了。
我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因为十万块,还是不够。二十五万到三十五万,我那时候差的是二十万,我现在还是差着十几万,还得加上六年的时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手里有三十万,我会签吗?
我会签。
我会签,我会救他到最后一口气,我会让他活成植物人,我会在他床前守二十年,我辞职我也认了。
可我没有三十万。我二十二岁,我妈治病欠的九万块我刚还完,我一个月六千八,我爸躺在急诊床上,医生给我六个小时,我拿一个计算器在手机上按了三个小时,算出来是三万。
三万对三十万。
我不是在孝和不孝之间选,我是在"救不了"和"救不起"之间选。
我抽了三根烟,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疼的决定。
我常想,我们这种人家的孩子,为什么总要在医院走廊上学会长大。十六岁那年我学会的是怎么写筹款材料,二十二岁那年我学会的是怎么签放弃的字。
我不想再让下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急诊楼门口的花坛边蹲下来,一个人算那笔账。
所以我每个周末去充电站发那些文件袋。有人接过去随手塞进车门,有人说"小陈你又来了",有人问我"这东西有用吗"。
我说:"有用。我希望你一辈子用不上,但你最好知道它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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