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三,重庆人,退休前在国营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退休那天,厂里给我开了欢送会,送了一束花,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大红奖状。我把奖状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坐轻轨回家,路上人挤人,没人给我让座。我站在车厢里,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嘉陵江的水浑黄浑黄的,心里空得跟被掏干净了的口袋一样。
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在重庆不算多,但够花了。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成都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两室一厅,阳台朝江,能看到李子坝轻轨穿楼。头一个月我还挺自在,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碗小面,然后去公园下棋。可下着下着就不对劲了。那些老头下棋太慢,一步想半天,我急得直跺脚。后来我不去了,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天还亮着,不知道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厂里打电话来了。说车间缺人,问我愿不愿意返聘。一个月四千,干老本行,质检。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电话挂了才想起来,我退休金四千二,返聘再拿四千,加起来八千多,比上班的时候还多。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身体行吗。我说行,怎么不行,我还能干。他说那你注意点,别累着。我说知道了。
返聘第一天我六点就起来了,穿上以前的工装,蓝色卡其布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出门的时候邻居老周问我,老陈你又上班了?我说嗯,厂里叫我回去。他说你傻呀,退休了还上班,图啥。我说图个有事干。他摇摇头,说你想不开。
我到了厂里,车间主任亲自来接我,说陈师傅你来了就好,这批活年轻人干不了,精度要求高,得你把关。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被人需要的感觉,退休以后就没了。那天我站在质检台前,拿着卡尺量零件,一毫米一毫米地看。手上有油,眼睛有点花,但心里踏实。中午在食堂吃饭,年轻人都围着我叫陈师傅,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一边吃一边讲,讲完了饭都凉了,可心里高兴。
第一个月干下来,我领了四千块现金。主任说,陈师傅,你的工资。我接过来揣在兜里,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烧鸡,一瓶江小白。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吃着烧鸡喝着酒,看着江对面的灯火。我想,这日子不错。有钱挣,有事干,有人叫师傅。比在家闲着强一万倍。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日子慢慢变了味。
返聘的活儿越来越多。本来只让我质检,后来主任说,陈师傅你经验丰富,帮忙带带新人。我说行。带了三个小伙子,一个比一个毛躁。我教他们看图纸,教他们用卡尺,教他们怎么听机器的声音判断故障。他们嘴上叫师傅,可我说的话他们转头就忘。有一回一个小伙子把尺寸量错了,整批零件报废。主任把我叫去,说陈师傅你怎么把关的。我说我教了他三遍。主任说,教了三遍还错,那就是你没教好。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前都得把年轻人做的活儿重新量一遍。本来五点半下班,拖到六点半,七点。到家天都黑了。老伴在的时候,这个点她已经把饭做好了。现在我回去,厨房冷锅冷灶,自己煮碗面,吃了洗澡,倒头就睡。第二天六点又起来,赶轻轨。车厢里人挤人,我站在那儿,手拉着吊环,跟退休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可心里不一样了。那天是空,现在是累。
第三个月,我的膝盖开始疼。年轻时候在车间站了三十八年,落下的毛病。以前退了休不站了,好多了。现在重新站,一天站八个小时,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我去药店买了膏药贴上,不管用。又去社区医院看,大夫说半月板磨损,让我少站,多休息。我说我上班呢,怎么少站。大夫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这个班非上不可?我没吭声。
第四个月,我感冒了。低烧,咳嗽,浑身没劲。我给主任打电话请假。主任说,陈师傅,这批活急,你能不能坚持一下。我咬着牙去了。站在质检台前,头晕得厉害,卡尺都拿不稳。中午没吃饭,趴在桌子上歇了一会儿。下午接着干。那天回家,我在轻轨上差点摔倒,一个年轻人扶住我,说大爷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去医院。我说没事,到家就好了。
到家我躺在床上,浑身发烫。我想喝口水,暖水瓶是空的。我爬起来烧水,等水开的工夫,坐在厨房地上,靠着橱柜,忽然觉得特别委屈。我一个月拿八千多块钱,可我连口水都喝不上。我图什么。
那天晚上我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爸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有点。他说你吃药了吗。我说吃了。他说你别硬撑,不行就歇着。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大红奖状。那是退休那天厂里发的,上面写着“光荣退休”四个金字。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第五个月,车间里出了事。一个年轻人在操作机器的时候把手绞进去了,三根手指没了。我就在旁边,听见一声惨叫,跑过去一看,血糊了一地。我腿都软了,站在那儿动弹不得。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车间停了半天,主任开会,说要加强安全管理。散会之后他找到我,说陈师傅,你以后多盯着点,别让他们乱来。我说我盯不过来。他说你盯不过来也得盯,你是老师傅,你有经验。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眼前全是那个年轻人的手,血淋淋的。我想起我年轻时候也在车间出过事,铁屑崩进眼睛,差点瞎了。那时候年轻,不怕。现在怕了。怕自己出事,怕别人出事,怕在这个干了一辈子的地方,最后落个不好的收场。
第六个月,我提了辞职。主任很意外,说陈师傅你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我说身体吃不消了。他说你再考虑考虑,我跟上面说说,给你减点活儿。我说不用了,我想歇歇。他叹了口气,说那行吧,你把手续办一下。
办手续那天,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那些机器我摸了三十八年,每一台都认识。我走到我那台质检台前,摸了摸台面,上面有我磨出来的印子。一个年轻人过来问我,陈师傅你要走了?我说嗯。他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我说你们自己办。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走出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刘叫住我,说老陈你终于想通了。我说想通什么。他说你早该走了,退休了还回来干,不是傻是什么。我笑了笑,没说话。
坐轻轨回家,车厢里还是那么挤。我站在那儿,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的嘉陵江。水还是浑黄浑黄的,跟我退休那天一模一样。可我这个人,变了。六十三岁的人,干了六个月,挣了两万四,膝盖坏了,感冒了好几回,瘦了八斤。还差点在车间里亲眼看着人把手绞了。
我到家放下东西,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了碗小面。面馆老板认识我,说陈叔你好久没来了。我说上班去了。他说你不是退休了吗。我说又上了半年。他说那现在呢。我说不上了。他笑了,说不上就对了,退休了就该歇着,挣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吃着面,心里琢磨这句话。挣那么多钱干什么。我退休金四千二,一个人花,够了。我非要再挣四千,结果把自己累得跟狗一样。钱是多了,可日子没了。以前退休在家,我一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觉得空虚。现在我知道了,空虚不可怕,可怕的是拿命去填那个空。
我儿子周末回来看我。他看见我瘦了,问我怎么回事。我把返聘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爸,你当初做这个决定就是错的。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还做。我说我以为我能行。他说你以为你才四十岁吗。我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万块钱,说爸你别再上班了,缺钱跟我说。我把钱塞回他包里,说我有钱,你留着给孙子念书。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江对面的灯火。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江里。
我想起我退休那天,站在轻轨上,觉得心里空。现在我知道了,空就空着。空着的地方,慢慢会长出别的东西来。比如早上睡到自然醒,比如去公园下棋不急不躁,比如中午给自己做顿好吃的,比如下午坐在阳台上看江水流。这些东西不要钱,但要时间。时间哪来的,就是不折腾换来的。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江。看够了,下楼吃面。吃完了去公园,看那些老头下棋。我不下了,就在旁边看。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我在旁边笑。笑完了回家,做午饭。吃完睡个午觉。下午醒了,去菜市场买菜。晚上看看电视,或者给儿子打个电话。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什么都没干,可心里踏实。
前两天我在公园碰见老周。他说老陈你最近气色好了。我说不折腾了。他说你早该这样。我说是啊,早该这样。他问我,你后悔吗。我说后悔。六个月,两万四,买了个教训。他说什么教训。我说退休了就退休了,别想着再回去当什么师傅。人家叫你师傅,是叫你干活。你干不动了,人家就换人。你以为你重要,其实你没那么重要。你以为你挣钱,其实你是在赔命。
他说你这话说得重。我说不重。你去车间站八个小时试试,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感冒了不敢请假,眼看着旁边的人把手绞了。你就知道什么叫赔命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嘉陵江的水。水往东流,不急不慢的。我想起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车间干活,为了养家。中年时候还在车间干活,为了供儿子念书。老年了,本该歇了,又回去干活,为了填那个空。填来填去,把自己填进去了。
我现在不填了。我就让那个空着。空着的地方,风能进来,光能进来,时间能进来。这些比钱金贵。
我给儿子打电话,说周末带孙子回来吃饭。他说好。我说我给你们做红烧肉。他说爸你膝盖不好别站太久。我说做一顿饭没事。他说那行,我们周六回来。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买了土豆,买了葱姜蒜。回家把肉切了,焯了水,放了糖色,小火炖上。厨房里慢慢飘出肉香味,跟老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翻了翻,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
我想,这才是日子。不折腾,不贪多,不跟自己较劲。钱够花就行,事够干就行,剩下的时间,留给那锅红烧肉,留给周末回来的孙子,留给嘉陵江的水,留给阳台上的风。
那些还在返聘上班的老伙计,我想跟你们说一句。退休了就退休了,别回去。人家叫你师傅,是叫你干活。你以为是尊重,其实是利用。你一个月多挣四千,医院一个月多收你八千。你以为是挣钱,其实是赔钱。你以为是充实,其实是消耗。
我干了六个月,明白了这个道理。代价是膝盖坏了,身体垮了,差点在车间里亲眼看着人出大事。我不希望你们也走这条路。
退休金多少,够花就行。日子怎么过,舒坦就行。别学我,做了最傻的决定,还差点醒不过来。
我现在醒了。坐在阳台上,喝着茶,看着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楼下的轻轨一趟一趟地过,轰隆隆的。李子坝穿楼的轻轨,每天都有游客在下面拍照。我看了两年了,还没看够。
明天早上我还是六点醒,但我不起来了。我就在床上躺着,听窗外的鸟叫。叫够了再起来,煮碗粥,煎个蛋。吃完去公园,看那些老头下棋。我不下,就看。看着看着,一上午就过去了。
这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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