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的女人（138）

卢老师病好后，去了一次省城。

他这次专门为清如而来，这些天，清如的失踪，让好多人跟着揪心。

对卢老师来说，也不例外。特别是可爱的清如，不仅学习好，还乖巧懂事，深得老师的喜欢。

虽然前段时间，也托了一些车站的朋友，帮忙打听，但音信全无。

他这次来，是直接去了报社，他要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

当时最大的报刊，也就是《辽宁日报》了。

正好卢老师的姐姐卢小飞在报社工作，看了弟弟带来的介绍信，二话不说，直接安排上了。

“冠杰，什么时候回来呀！再不回来，爸爸要发火了。”

一听姐姐询问，卢冠杰耸了耸肩。

“所以我不敢回家呀！”

“什么？你回来，竟不回家，那怎么成？怎么也得回去看看老爷子吧！”

卢冠杰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自从妈走了以后，那个家已经没了温度，还是不回去了，免得再生事端。”

“冠杰，作为子女，虽然不经常在身边尽孝，但还是得探望一下吧！”

卢冠杰摇了摇头。

“家里不是还有你吗？我还是不回去了。”

“别忘了，十个我，也抵不住你这个儿子。”

“等我想好了，应该怎么去应对的时候，我再见父亲吧！”

卢小飞见弟弟主意已定，也不再勉强。

“唉！你们爷俩就犟吧！”

老爷子卢振华曾是东北工学院最早一批高材生，当时深得校长张学良的器重。

毕业以后，这批工科生积极参加东北的军工企业管理，专门研制军事武器装备等器材。

在抗日战争中，为国民党军队提供了先进的武器装备，功不可没。

全国解放后，作为无党派的科研工作者，依然被国家重视，至今，在研究院里担任要职。

但两个孩子却对工科这些不感兴趣。闺女卢小飞大学毕业后，在报社当了编辑，靠笔杆子在当地算得上小有名气。

儿子更如此，从小崇拜大文豪鲁迅，声称文学能唤醒人们的思想。

要想发展中国，先从教育入手。

卢冠杰北大毕业后，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偷偷跑到东北一个偏僻的地方，当起了小学老师。

这可把卢老爷子气个不轻，亲自来西河屯抓儿子回去。

但卢冠杰愣是没妥协，他认为自己想要研究中国的教育，就要从基层入手，不仅了解城市的教育理念，也要探究农村教育现状。

而老爷子的观点是，一个北大毕业生，竟然跑到一个穷乡僻壤教一群小孩子，简直是大材小用，没出息的行为。

为此，爷俩在就业，未来的发展规划上，产生很大分歧。

老爷子拿出家长做派，想安排儿子的一切。但儿子有自己的主见，根本不听。

无奈，卢冠杰只有躲，才避免家庭战争。

出了报社，卢冠杰看了看时间，离发车时间还早。

迎面就是百货商店，卢冠杰脑海里突然浮现婉莹的影子。

一抹微笑浮现在脸上，他大踏步走了进去。

黎明时分，北京的一处军区大院里，邮递员准时把报纸投到门口的音箱里。

天大亮，各家的屋顶，都升起了炊烟。

一股浓浓的东北口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赶紧的，把报纸拿进来，我要看看，咱那旮瘩有啥新闻没？”

马振海从老伴手里接过报纸，戴上老花镜，急忙展开，看了起来。

他这个人，一生戎马倥偬，虽然是个武将，但最喜欢的爱好，就是看书习字。

离开家这么多年，东北口音一点没变，性格也是大老粗。

退休以后，住在北京，最关心的就是老家那边，天天嚷嚷着回老家定居。

这哪成，儿女们都在北京，医疗条件都比辽宁那疙瘩好，回去还兴师动众的。

为此，儿女们把老家省城的报纸都给他订全了，每天，雷打不动，看报纸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别说，还真不闹腾了。

马振海只要看起报纸来，没一两个小时，那是不肯罢休。

这时候，老伴王素英发话了。

“我说老马，今天是那个孩子出院的日子，大江两口子打电话来，说带她直接来家里，你可得好好表现，说话别那大嗓门，要不然吓坏孩子。”

马振海抬起头，看了老婆子一眼。

“哪能呢！那孩子我稀罕还稀罕不够呢！对了，还是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没有，医生说，脑部受伤严重，得慢慢恢复，闹不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了。”

“大江两口子，怎么打算的？”“他们让人去山海关那边打听了，根本没听到有丢孩子的人家。估计是个孤儿，要不然自己跑那大山上去干嘛！”

“照说也是这么个理，那么大的孩子不见了，父母应该早报案了。”

“接下来，他们打算怎么安排这个孩子？”

老太太脸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笑。

“当然收养了。”

“收养？”

马振海一愣神，老太太笑着拍了拍老伴的肩头。

“你说，天下还真有这等好事。大江两口子正缺个闺女，我也盼孙女呢！谁能想到，老天爷还真送上门来一个，这真是咱老马家上辈子积大德了。”

“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难道送孤儿院去，你舍得吗？”

“那可不行。”

马振海连连摆手。

提起这孩子，老两口嘴都合不拢。

虽然在医院只见了那孩子两次，但老两口已经喜欢得不得了。

小姑娘有多俊不说，就那乖巧懂事的模样，让人就爱不释手。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基本的礼貌，一样都不少。

小嘴还挺甜，冲人一笑，把人心都融化了。

特别是大江两口子，这三个多月，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这孩子，直到痊愈。

老太太继续说道：

“过段时间，大江两口子打算就把领养手续办了，省着在大院里话多。”

“那要是人家找来呢？”

“找来就给人家呗！但现在，孩子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又没人来找，想想就可怜。我们就当做自己孙女来养了。”

“那倒是。”

“别看了，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得办个简单的欢迎仪式，让孩子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可我还差点没看完呢！”

“着啥急，以后再看。”

老太太说着，把报纸从老头手里拽下来，折成四折，和其他报纸，一起收拾了起来。

报纸的中间交界处，往往是一些寻人寻物的启事。

卢老师寻找清如的寻人启事，正好在这一期。

“你这人，看完还不行吗？”

“不行，报纸重要，还是孙女重要。”

老太太假装瞪了一眼老伴，两口子相视笑了。

“当然是孙女重要啦，”

“走，买菜去，中午我亲自下厨，给孙女接风洗尘。”

院子里，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窗外的秋风，俏皮地吹了进来。

吹得报纸哗哗的响，一不小心，落在了客厅的一角。老两口从集市回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个大蛋糕。

临近中午，外面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准是他们来了，赶紧出去接孙女去。”

马老太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了出去。

果然，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大门外，大江两口子先从车上下来。

儿媳妇秀兰冲公公笑了笑。

“爸爸，谢谢您派车接我们。”

“哈哈，不用谢，你们是沾了我孙女的光。”

一同下车的还有孙子马嘉豪，今年十六岁，北京第十三中学高一学生。

听爷爷这样说，假装生气道：

“爷爷，您偏心，上次我都迟到了，您都不肯让司机送我一次。”

“那不一样，嘉萱今天是病人。以后，我们一家都得保护她。”

说着话的功夫，大江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小女孩。

看个头十二三岁，眉清目秀，俊得很。

一下车，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娘，这是哪？”

看着小姑娘一脸迷茫的模样，大江两口子对视了一眼。

大江媳妇秀兰，忙拉过女儿的手，笑着说道：

“嘉萱，这是奶奶家呀，以前你经常来这里，怎么都忘了呢！”

“哦！是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叫嘉萱的女孩，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这时候，马振海有些不得劲，他这个人，一生光明磊落，容不了一点假。

只见他来到儿子身边，小声说道：

“大江，这样骗孩子，是不是有些不妥？”

大江冲媳妇使了一个眼色，秀兰会意，拉着女孩先进了院子。

大江一脸的无可奈何。

“爸，妈，嘉萱刚醒的时候，完全失去了记忆，并且情绪很激动，像受了惊吓。你们也知道，开始她只认秀兰是她娘，别的人都不敢近身。”

“这我知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策呀！并且也让我们跟着演下去吗？”

“爸，这不仅是我和秀兰的决定，主治医生也怕她再受刺激，让我们不要轻易告诉她受伤真相，免得她心里的创伤更严重。”

“唉！既然主治大夫都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

马振海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他还得给新孙女做自己的拿手好菜呢！

看着眼前的高宅大院，还有曾探望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嘉萱努力想从脑海里挖出一丝记忆，但大脑却一片空白。

马老太太一进屋，伸开双臂，抱住了孙女嘉萱。

“我的小乖孙，你终于出院了。”

嘉萱看着眼前慈祥的老太太，心里虽然不是很熟悉，但却感觉很心安。

“嘉萱，跟奶奶进屋，先休息会儿，等饭熟了，再去餐厅。”

嘉萱茫然地随着奶奶进了屋，看着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陌生，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老太太看出了嘉萱的窘状，轻声安慰道：

“嘉萱啊！别着急，等你痊愈了，啥都会想起来的。”

“好的，奶奶。”

“开饭了！”

外面传来马振海的大嗓门。

餐厅里，桌子上摆满了嘉萱从来没见过的美味佳肴，还有一个刻着“欢迎回家”四个字的蛋糕。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马振海拿起酒杯。

“今天嘉萱康复出院，我们大家一起端起酒杯，欢迎我们的小天使回家。”

“嘉萱，欢迎你回家！”

众人微笑着，纷纷举杯庆祝。

嘉萱哪见过这场面，学着大人的模样，也端起了桌上的杯子。

嘉萱感觉这一切，恍若隔世。

从来没见过，也没人教过，她该怎么做。

还有，为什么妈妈不叫娘。她唯一记忆里，那个生她养她的人，应该叫娘。

对了，嘉萱，是她的名字。

她不能再犯错误了，当别人叫嘉萱的时候，竟然不知道在叫自己。

这一切的一切，让嘉萱处在一种懵逼状态。

到最后，只能归为，她已经失去了记忆。

过去的一切记忆，在她醒来的一瞬间，全部丢失了。

“嘉萱，吃蛋糕，这可是爷爷专门给你定制的。”

嘉萱尝了一口白白的东西，含在嘴里，软软的，甜甜的，真的好神奇。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嘉豪坐在她的身边，笑着对她说：

“小妹，这是奶油，喜欢吃吗？”

“喜欢。”“如果喜欢吃，哥哥天天给你买。”

嘉萱突然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

“哥哥……”

潜意识里，嘉萱对哥哥这个称呼不陌生。

她叫哥很熟悉，不像叫爸妈那样生疏。

并且，她曾不止一次梦到过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像嘉豪一样的高大。

但在梦里，无论自己怎么追着他喊，他就是不理。

想到这，嘉萱的眼圈竟有些微红，忍不住看向嘉豪。

“嘉豪哥，以后不许不理我。”

众人一愣，瞬间又哄然大笑起来。

“哈哈，嘉豪哥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嘉豪第一次听见小妹这样亲热的叫他，感动说道：

“小妹，哥很喜欢你，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嘉豪说的没错，在医院里，他第一眼看见这个妹妹，娇小的身躯躺在病床上，头上绷着纱布，长长的睫毛，像两只蝴蝶落在洁白的脸颊上，小嘴紧抿着。

听说小小的年纪，全身好多处骨折，他从心里心疼这个孩子。

后来，随着女孩渐渐康复，她的乖巧懂事，不柔做作，除了心疼以外，又多了一层喜欢。

每次去医院，他都在想。

“如果她是我妹妹，该有多好！”

当爸妈决定收养这个女孩的时候，嘉豪比谁都高兴。

“嘉萱，吃菜！增加营养。”

“嘉萱，多喝汤，有利于身体恢复。”

“嘉萱，吃鱼……”

桌上所有人，把好吃的，全部送到了嘉萱的碗里。

顿时，嘉萱碗里的食物，像小山一样堆积起来。

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还有餐桌上向她挥来的筷子，嘉萱内心的不适，突然消失不见了。

此刻，她的内心被一种叫幸福的东西所充盈，心安静了好多。

回家真好！

“嘉萱”

嘉萱轻轻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不禁笑了。

这个名字真好听！尽管她还觉得很陌生。

笑声不时从屋内传来，夹杂着院子里桂花的香味，传出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