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诗歌是那火燎全身、飞速穿堂而过的人

10月8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获奖理由：“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趣味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卡森最初拒接了学院的电话。“电话一直响，我一直关掉，因为我就是那种电话响了就关掉的人。”最后是她丈夫说服她回拨，才知道自己得了诺奖。接到消息后她对冰岛广播公司说：“他们全都疯了。”

这不是故作姿态。卡森做了大半辈子古典学教授，她的作者简介只有一句话：“安妮·卡森，出生于加拿大，以古希腊语为生。” 连“诗人”这个身份她都不愿标榜。被问及了解作家生活是否有助于理解作品，她只淡淡回了一句：“那祝你好运。”

卡森1950年生于多伦多，父亲是银行职员，工作调动频繁，童年辗转于安大略省多个小镇。“在移动中度过”的岁月里，书籍成了唯一恒定的坐标。高中时，一位拉丁语老师发现她对希腊语感兴趣，利用午餐时间单独教她。

卡森后来回忆，和老师一起读萨福的诗“简直是革命性的”：“希腊语有一种东西，似乎比任何现代语言都更深入字里行间。当你阅读希腊语时，你是在字词的根部。”

她考入多伦多大学攻读古典学，又去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跟随著名古典学家肯尼斯·多佛学习古希腊语。1981年，她回到多伦多大学完成博士论文，研究萨福。这篇论文后来变成她的第一本书《苦乐参半的爱神》，其中提出的“欲望由距离维系”的观念，贯穿了她此后全部创作。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觉得她写的东西能出版。 她融合诗歌、论文、翻译、日记的写法，让加拿大的出版机构热情寥寥。直到她42岁，一家小出版社“砌砖书”才出了她的第一本诗集《短谈》。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形势彻底反转：出版社开始竞相找她。

此后《红的自传》《丈夫之美》接连问世，奖项纷至沓来：古根海姆奖学金、麦克阿瑟“天才奖”、格里芬诗歌奖。2001年，她凭《丈夫之美》成为首位获得英国T.S.艾略特诗歌奖的女性。

文学批评大师哈罗德·布鲁姆称她为“在世诸天才之一”，说可与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狄金森相提并论。苏珊·桑塔格说：“我会读安妮·卡森写的任何东西。”

2024年，卡森公开了自己罹患帕金森症的诊断。 她在《伦敦书评》上撰文，最让她痛苦的症状是字迹的瓦解：“曾经我以手写笔记为乐，一本又一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现在竖笔画弯曲、断裂、四散，元音缩成团块。”她说自己会“因为羞耻而划掉整段整段的文字”，因为潦草的字迹“看起来不真诚”。她开始练拳击作为辅助治疗，因为这项运动有助于改善手眼协调。但她同时写道：“很难活在持续的努力中。很难活在‘退行性’这个词里，它意味着无论我多努力，我都赢不了。”

但她还在写，还在翻译，还在让古典的碎片在当代的裂缝里发光。

PART 1 她把怪物写成了少年

假如散文是一座房子，诗歌就是那火燎全身飞速穿堂而过的人。为什么读安妮•卡森，而非其他一千个仍在写作的诗人？

作为刻意打破传统思路的天才作家，安妮•卡森善于引用典故，以幽微的情感、冷凝的观察和简约的笔触创作出具有实验性、艺术性、极富神秘感的作品。

《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内涵安妮•卡森最具分量的代表作《红的自传》《丈夫之美》，均代表其诗歌最高成就，且带有传记色彩。

《红的自传》中，卡森改写了希腊神话中革律翁的人生轨迹。《丈夫之美》则记录了其第一段失败的婚姻。兼有人物与情节、神话与魔法；诗中既具态度、才思，又暗藏悲伤。

《红的自传》：诗体小说，最重要代表作。

安妮•卡森从斯特西克洛斯的纸莎草碎片中重构了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猎杀怪物革律翁的故事。她还安插了对斯特西克洛斯的虚构采访和关于革律翁的论文。一部精彩的杂糅之作，是“架在古典文本与当代自传诗之间一座雄心勃勃的奇特桥梁”（翁达杰）。

《丈夫之美》：准自传作品。安妮•卡森舞动着二十九式死亡探戈，探讨爱情与欲望，记录其第一段婚姻的失败，并将取自济慈、乔治•巴塔耶和贝克特等人的作品片段重新拼贴组合，充满惊人的新意，力量充沛，却又暗藏悲伤。“探戈，就像婚姻，你必须跳到最后。”

荐书：《红的自传·丈夫之美》

作者: [加拿大] 安妮·卡森
译者: 黄茜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PART 2 她翻译萨福，但不填补空白

萨福，被尊为“第十位缪斯”，仅有一首诗歌完整传世，而两千多年前她写下的抒情诗大多仅剩所指不明的断章残句。当我们谈论萨福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当代世界文坛最重要的诗人之一的安妮·卡森，多年来以其深厚的古典学底蕴闻名。这一次，她从《红的自传》重构赫拉克勒斯古典神话的莎草纸碎片中抬起头，投入到了另一更为瞩目的经典复现中——整理、翻译与解读古希腊抒情诗代表人物萨福留在莎草纸与古典作家引文中的断章。

“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卡森如是说，但也正是在这种有意识的回溯运动里，她完成了一种新的写作；而我们也得以在两种语言的交错中，见证诗歌的某种返祖与复活。

荐书：《若非，冬季：萨福断章》

作者: [加]安妮·卡森
译者: 黄茜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品方: 雅众文化

PART 3 献给亡兄的挽歌

《夜》是一盒诗集，也是一块安妮·卡森献给哥哥的迷你墓碑。它以手账的形式，将家书、老照片、速写画、词条与散文诗拼贴在一起，构成一部可触碰的元挽歌。贯穿全书的暗线，是卡森对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Catullus）的《第101首诗》的翻译——一首献给亡兄的挽歌。

卡图卢斯的兄长与卡森的哥哥，在命运中有诸多暗合。《夜》的每个段落都对应着《第101首诗》中的一个拉丁词，从“Multas”到“Ave atque vale”，逐一探究其字面意义，再由这些词展开对缺席亲人的徒然追忆。

卡森以翻译戏仿历史考古，质询记忆与叙事的主观限度。持续存在的爱与心碎，被留存于由风琴折页串联的书盒之中，而诗与现实、纸书与艺术物件的边界，都随记忆消失于夜晚。

荐书：《夜》

作者: [加] 安妮·卡森
译者: 李骄阳
出版社: 文汇出版社
出品方: 新行思

PART 4 她写透了欲望如何运作

这是一本关于浪漫爱情的书。在《爱欲苦甜》中，安妮·卡森从古典哲学与文学两个维度，探讨了“爱欲”（eros）这一概念。全书开篇便写道：“是萨福第一个将爱欲称为‘苦甜’的。凡曾坠入爱河之人，无人对此有异议。”

卡森从诸多视角审视这一主题，写出了一部抒情的沉思录，承袭了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春天及一切》与威廉·H·加斯《论蓝色》的传统。

卡森毕生写作的核心命题，欲望如何运作，距离如何生成渴望，在这本书里已经全部就位。

荐书：《Eros the Bittersweet》

作者: Anne Carson
出版社: Dalkey Archive Press

PART 5 她让古典和现代同时说话

《素水》中所收集的诗歌和散文证明了安妮·卡森非凡的想象力，迈克尔·翁达杰将她描述为“当今英语写作中最激动人心的诗人”。这些作品简洁明丽，将古典和现代传统并置的同时，拓展了语言和文学形式的界限。

卡森设想今时采访一位公元前7世纪的诗人，并做了关于兰花和奥维德等多种主题的微型讲座。她想象一位15世纪的画家在意大利出席现象学会议时被缪斯附身。她用文字构作了一系列神秘镇的照片，并带着我们去朝圣，追寻高深莫测而又亲密的水的人类学。

通过将诗的节奏和生动的隐喻与散文的话语性相结合，《素水》中的一篇篇作品以其不凡的创造让我们眼花缭乱，同时也以其广博的学识启迪我们。

荐书：《素水》

作者: [加拿大]安妮·卡森(Anne Carson)
译者: 程佳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出品方: 后浪文学

被问到获奖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说还没想过，只在想怎么把奖金送出去。

她的庆祝方式是走进树林散步，

这样就不用接电话了，

然后“静静地听寂静”。

如今，76岁的她还在写，还在翻译，

还在每周去三次拳击课。

在被问她给年轻写作者什么建议。

她说：“从中间开始。”

问她如果读者想了解她的作品该从哪儿读起。

她说：“不知道，随便哪里就行。”

她只是在写，

一直在写。